《是她非要看雪》雨里北

9、西岭、除夕、过冬天 “亲爱的娜

　　小猫也住进了医院，吴生和东临的生活又多了照顾小猫这一项。
　　小猫也很争气，这几天下来，已经长大不少了。
　　东临问小猫叫什么。
　　吴生说：“叫西岭吧。”
　　西岭、西岭。

　　除夕这天，小猫得了感冒开始上吐小窜，不巧吴生去医院陪护，东临只好赶紧给猫送去医院，输上液。
　　东临还得回一趟罗夫人那里。
　　东临想了一下：“能办寄宿吗？”
　　医生给小猫测了一下体温，说：“可以。”
　　东临回家时，罗夫人正和罗熙围着壁炉说笑。
　　这是自罗熙生日之后，东临第一次见他。
　　可能是过新年，罗夫人笑的非常开心，东临很久没有见她这么开心过了。
　　东临抖了抖肩上的雪，带着礼物踏进去。
　　“回来了啊？怎么没提前说。”东临这才看见罗夫人手里还打着围巾，但东临记得她不喜欢干这些，“刚刚还在聊你呢，一起坐吧。”
　　东临和罗熙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东临把礼物放在罗夫人旁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饿不饿呀？”罗夫人问她。
　　“不饿。就回来坐一会儿。”东临盯着罗夫人手里的毛线，突然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罗夫人眉眼含笑，“小临，这条围巾是织给你的。”
　　“我的？”东临有些意外，罗夫人只在罗熙出生前干过这些。
　　“小喜说你谈恋爱了。”这句话从罗夫人的嘴里说出来，是轻柔的。
　　罗熙突然起身，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对。”东临没有否认。
　　罗夫人举起手里的棒针，在东临脖子上比了比大小，“真好，你谈恋爱了，罗熙也要出国了。你们都越来越好了。”
　　出国？东临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罗夫人的话头还在继续，“你结婚的时候，妈妈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谢谢妈妈。”
　　东临说自己要走了，罗夫人也没有留她，临走时，罗夫人给东临塞了个不薄的红包说是压岁钱。
　　出了门，东临觉得外面冻手，她风衣口袋浅，可以塞下红包。但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盒。
　　是饺子，是热的。罗熙硬塞过来的。
　　东临总是忘记吃饭，而且不会做饭，今天是特意过来送个礼物，罗熙笃定她一定没有吃饭。
　　回到车里，东临的手才慢慢恢复知觉，她想了想，给罗熙发了条消息。
　　D：注意安全。
　　L：？
　　D：国外治安不是很好，不如国内，保护好自己。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L：我又持枪证。｜骄傲·jpg
　　东临不禁失笑，发了条语音，：“知道啦！厉害的小大人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不知道怎么，罗熙没有再回复。

　　吴生一早就去医院照顾杨女士了，医院说情况有好转。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东临变道打了个双闪，驶向医院。
　　过年还来医院，这话实在有些苍凉，上了电梯，消毒水的气味才稍微被隔开了。
　　东临没有给吴生发消息，她凭着记忆找到了杨女士的病房。
　　来到房门前，吴生不在，倒是有两个小护士在值夜班。
　　护士一边调弄着心率器，一边开口：“唉，大过年的家都不能回，留在医院······”
　　“明早换班不就回去了。”另一个护士打了个哈欠，“你说她都在这里躺了两年了，醒不过来，又死不了的。”
　　“呸！呸呸！”她同事连忙拽了下她的衣袖，幽怨的盯着她，“小心被患者家属听到！这种话不能说。”
　　“也对，医者仁心嘛。”护士说：“不过他们家也真够可怜的，我听说这阿姨两年前就躺着了。我也就见他儿子来看过她，那儿子我看身体也不怎么样，一个男人瘦成那样·····”
　　“啧。”她同事瞪了她一眼，不让她再说了。
　　“本来就是，我听说，那男的手筋断了。”
　　隔着一扇玻璃，敏感之间，那是吴生从未告诉过她的，他的过去。
　　东临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有点失去力气了，她无法推开那扇门，于是她转身想要回去。
　　然后吴生出现了。
　　像戏剧一样。
　　吴生看到她，把手上的单子卷成了一个桶，塞进了衣服口袋，“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刚拜访过家里，没什么事就过来了。
　　东临露出个浅笑，接着撒了谎，“我没找到病房，本来打算来看看阿姨。”
　　吴生点点头，问她还去看吗？
　　东临说天太晚了，就不打扰了。
　　下电梯时，吴生叫了她的名字，想说什么，但是电梯已经下去了。
　　当晚，杨女士又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不知道是应了护士的话，还是世间一遭本就如此。
　　红灯灭，医生摘了口罩，吐出一句：“节哀顺便。”
　　吴生平静的接受了母亲的死亡。
　　死亡是件可怕的事，吴生亲眼看着母亲的的皮肤褪去了血色，变得像橡胶。
　　他最后再去看了一眼妈妈，她的眼角似有泪光。

　　东临再有吴生的消息是三天之后，大年初三，医院联系不上吴生处理他母亲的遗物，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联系上了东临。
　　东临第二次独自来到那个病房，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吴生母亲的东西并不多，就是几条毛巾两件衣服的事儿，病房里还放着一件吴生的旧外套，也不知是不是吴生太匆忙忘记带走的。
　　是她洗过的那一件，东临在那件旧外套里发现了诊断单。
　　是吴生的。
　　她的心脏没有颤动了，但还跳着，尽管她看见了，它的主人是吴生。
　　吴生从未告诉她，因为他从没想过和她又以后，他是游荡的河灯，东临与他而言，从来只是河水映着的星点。
　　天上人间，吴生从未许过她。
　　东临找到了吴生，归还了他母亲的东西，陪着他将杨女士火化、安葬。
　　小猫的感冒并没有好转，东临掏了一笔不小的医疗费和托管费，她突然想到吴生说，很多猫都是活不过冬天的。
　　西岭也是吗？

　　东临看不出母亲的离世对吴生有没有打击，他只是在不停的抽烟，白天抽，晚上也抽。
　　东临问：“你想治病吗？”
　　吴生说：“治起来只会更痛苦。”
　　吴生没救了，胃癌晚期，没救了。
　　北方的冬天很冷，古都的冬天也是，吐出一口气，气会变成白雾然后升上天空。
　　西岭的情况一直在恶化，吴生说救不回来了，东临却不肯接它回家，坚持让小猫待在医院。
　　有一天吴生半夜起来，看见东临再给流浪猫基金会捐款。
　　吴生很瘦了，东临看着他穿羽绒服都还是单薄的样子，她不高兴，但她什么也没说。
　　不是所有生命都是掷地有声的。
　　东临终于补完了董奶奶的那张雪景图，烘干地那天晚上，吴生也在她身旁，吴生盯着那幅画出神了好久。
　　吴生的生命真的是一场冬天，然后东临说：“吴生，我们去看雪吧。”
　　东临想到托尔斯泰那支被风雪吞没的军队。
　　北方的冬天漫长的没有尽头，厚重，肃穆，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量。
　　人的感情、良知、理想，都在冬天显得格外清晰、珍贵。
　　吴生拒绝坐飞机，东临很少有坐火车的经验，但这次，她只想坐火车。
　　北国的风光无限，寒冷是真的，苦难也是真的。
　　有人吟诵着：
　　是安德烈吗？
　　“亲爱的娜塔莎，弹片穿过我的身体，我想起的是郁金香，和你的眼睛。”
　　“······”
　　“大雪落在”
　　“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
　　“说吧：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
　　我想象，我们的相遇，在一场隆重死亡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