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68、chapter68 寻找自己的

　　知恩夏第一次认真填写志愿表，是在一个闷热的上午。

　　桌上的小风扇转来转去，吹得几张打印纸边角轻轻翘起。她一只手按着资料，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学校的名字，又划掉，再写一个新的。

　　不到半个小时，那一页已经被她改得乱七八糟。

　　她盯着纸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终于忍不住把笔放下。

　　“为什么这么难啊……”

　　客厅里，知海生正择着刚买回来的青菜，听见她的声音，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难？”

　　“选学校难。”

　　“那就慢慢选。”

　　“可是我已经慢了好几天了。”

　　爷爷笑了笑：“慢几天又怎么了？只要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发愁，什么都不做，就不算浪费时间。”

　　知恩夏趴在桌上，侧过脸看他。

　　“爷爷，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纠结？”

　　“你小时候挑铅笔，也能挑半天。”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小时候的铅笔不会决定我以后去哪里。”

　　知海生被她逗笑了。

　　“那你现在就当是在挑一支特别长的铅笔。先看自己用着顺不顺手，再看合不合适，不用因为旁边还有别的铅笔，就觉得自己手里的那支一定不好。”

　　知恩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你这比喻也太奇怪了。”

　　“奇怪归奇怪，有没有一点道理？”

　　她想了想。

　　“……有一点。”

　　“那就够了。”

　　爷爷重新回到厨房。

　　知恩夏坐起来，把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翻了过去。

　　她决定换一种方法。

　　不再从所有学校里挑最好的，也不再一遍遍比较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排名。

　　她先挑出自己真正想了解的几个专业，再去找开设这些专业的学校。

　　这样一来，范围果然缩小了一些。

　　她把新整理出来的名单抄进笔记本，在其中一所学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不是因为她已经决定报考它。

　　只是因为看完课程介绍后，她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如果真的去那里读书，每天会接触什么样的课程，会认识什么样的同学，又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这颗星星并不代表答案。

　　它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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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知恩夏把新的名单拍下来，发给了林宥。

　　今天也要开心呀：【我终于整理出第一版了！】

　　林宥：【发来看看。】

　　她把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林宥回复。

　　林宥：【比之前清楚很多。】

　　今天也要开心呀：【当然！我已经进化了！】

　　林宥：【看出来了。】

　　今天也要开心呀：【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林宥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整理好的表格，横向比较了几所学校的专业课程、培养方向和其他需要核实的信息。每一栏都写得很清楚，最下面还有几条尚未解决的问题。

　　知恩夏看得十分认真。

　　今天也要开心呀：【你这个表格好专业。】

　　林宥：【只是方便比较。】

　　今天也要开心呀：【我决定向你学习。】

　　林宥：【你也可以把你的表格发给我。】

　　今天也要开心呀：【你要帮我检查吗？】

　　林宥：【可以。】

　　知恩夏立刻把自己刚整理好的电子表格也发了过去。

　　她原本只是想让林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没想到对方很快就指出了两个问题。

　　一所学校的专业名称虽然相近，实际培养方向却需要进一步确认；另一所学校的招生要求，她还没有找到足够可靠的资料。

　　林宥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把需要核实的地方标了出来。

　　知恩夏一边看，一边把它们记进笔记本。

　　今天也要开心呀：【谢谢林老师。】

　　林宥：【不客气，知同学。】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今天也要开心呀：【林老师下午有空吗？】

　　林宥：【有。】

　　今天也要开心呀：【那我们去一趟学校附近的书店吧。】

　　林宥：【买资料？】

　　今天也要开心呀：【不是。】

　　今天也要开心呀：【我想找一本大学专业介绍的书，看看纸质版的。】

　　林宥：【好。】

　　知恩夏放下手机，满意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习惯把问题说出来。

　　以前遇到不确定的事情，她总想先在脑子里转上很多圈，等到想出一个差不多的答案，再去告诉别人。

　　可现在，她慢慢明白了，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一个人闷头想想便能弄清楚的。

　　能问的问题就去问，能查的资料就去查。

　　实在没有答案，也可以先放在那里。

　　不必因为不知道，就假装自己已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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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他们在书店门口碰面。

　　知恩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橱窗里的新书，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头，果然看见林宥走了过来。

　　“你来啦！”

　　“嗯。”

　　“我已经研究过橱窗了。”

　　林宥看了眼玻璃后面摆着的几本书。

　　“研究出什么了？”

　　“这家书店最近进了很多新书。”

　　“还有呢？”

　　“没有了。”

　　林宥点点头。

　　“研究得很全面。”

　　知恩夏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学会开玩笑了。”

　　“跟你学的。”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却忽然笑了起来。

　　两人走进书店。

　　店里开着空调，空气中混着纸张和淡淡的木头气味。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各种升学指导资料，几名学生坐在角落里翻书，偶尔低声交换几句话。

　　知恩夏很快找到了自己要看的书。

　　厚厚一本，翻开以后全是学校、专业、课程介绍，还有一些需要结合当年招生信息进一步确认的内容。

　　她把书放在桌上，和林宥一人占了一边。

　　刚开始，两个人都看得很认真。

　　后来，知恩夏忽然指着其中一段，小声问：

　　“你觉得，一个人选专业的时候，应该先看自己喜欢什么，还是先看自己擅长什么？”

　　林宥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我觉得挺有意思，但不一定擅长。有些东西我能学好，却不一定想一直学下去。”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书页。

　　“我有点担心，如果只选喜欢的，以后发现自己学不好怎么办？如果只选擅长的，又怕每天上课都觉得没意思。”

　　林宥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自己正在看的资料合上，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可以先分清楚，你说的喜欢是什么。”

　　知恩夏转过头。

　　“什么意思？”

　　“比如，你喜欢一件事，是因为偶尔接触的时候觉得新鲜，还是愿意花时间把它弄明白？你觉得擅长一件事，是因为现在做得比较好，还是遇到困难以后，仍然愿意继续学？”

　　他说得不快，像是在边想边整理自己的意思。

　　“我觉得这两种情况不完全一样。”

　　知恩夏安静下来。

　　她想起自己以前很喜欢英语。

　　不只是因为考试成绩不错，也因为她喜欢听不同的表达方式，喜欢猜一句话在不同语境里会有什么变化。

　　她也喜欢画画，但并没有认真考虑过把它当成专业。

　　至于其他科目，有些她学起来比较顺手，有些则需要花更多时间。

　　难道选专业之前，真的应该先弄明白自己喜欢的究竟是什么？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我愿意花时间弄明白什么？

　　写完后，她看了林宥一眼。

　　“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计算机相关的东西？”

　　林宥垂下眼，想了想。

　　“因为我会好奇。”

　　“好奇什么？”

　　“一个程序为什么会这样运行，某个功能为什么能实现，出现问题以后，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他说到这里，语气比刚才明显认真了一些。

　　“有时候一个问题看起来很小，但往下找，就会发现它和很多别的东西有关。我觉得这个过程挺有意思的。”

　　知恩夏点点头。

　　她没有完全理解他说的所有内容，但她能听出来，他不是因为这个专业听起来不错，才把它放进自己的名单里。

　　他是真的想弄明白那些东西。

　　“那你可以继续往下研究。”她说，“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它的课程，而不只是喜欢某一个部分。”

　　“嗯。”

　　“等你研究明白了，再告诉我。”

　　林宥看向她。

　　“你也一样。”

　　“当然。”

　　知恩夏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

　　不要只问自己喜欢什么，也要看看自己愿意为它花多少时间。

　　写完以后，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那些学校排名更能帮到自己。

　　至少，它让她知道下一步可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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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书店出来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知恩夏没有买那本厚厚的专业介绍书，只把自己需要进一步了解的几个方向记了下来。

　　林宥也没有买新的资料。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海边的方向走。

　　经过一家卖冰饮的小店时，知恩夏停下来，认真研究起菜单。

　　“今天我请你。”

　　林宥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下午帮我整理了表格。”

　　“只是看了一下。”

　　“看一下也是帮忙。”

　　她指了指菜单。

　　“你选。”

　　林宥选了一杯柠檬水。

　　知恩夏则点了自己喜欢的水果冰饮。

　　等饮料做好，他们拿着杯子继续往前走。

　　海边的人不算多，几个孩子蹲在岸边看小螃蟹，远处有渔船慢慢驶回港口。

　　知恩夏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

　　“林宥。”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去了别的城市，发现那里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怎么办？”

　　林宥望着海面。

　　“想过。”

　　“那你怎么办？”

　　“先看看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好。”

　　知恩夏转头看他。

　　“比如？”

　　“如果是不习惯生活环境，可以慢慢适应。如果是专业和想象中不一样，就去了解能不能调整。如果真的不适合，也可以再考虑别的方向。”

　　他顿了顿。

　　“总不能因为可能不合适，就什么都不试。”

　　知恩夏没有马上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慢慢融化的冰块。

　　她当然知道，离开熟悉的地方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不习惯的事情。

　　陌生的街道，不熟悉的口音，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

　　也可能有某个晚上，她忽然特别想念临海镇，想念爷爷做的饭，想念老街上那些熟悉的小店。

　　但如果因为害怕想家，就一直不敢走出去，她又会觉得遗憾。

　　“我以前总觉得，选学校就是选一个以后必须待下去的地方。”她轻声说，“好像一旦决定了，就不能再改变。”

　　林宥转过头。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她想了想。

　　“没有以前那么觉得了。”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海。

　　“我还是会认真选，也会尽量把该考虑的事情都考虑清楚。但我想，既然以后还会遇到新的事情，那我也可以根据新的情况再想办法。”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当然，我还是希望自己能选得合适一点。毕竟重新折腾也很麻烦。”

　　林宥点头。

　　“这个确实。”

　　知恩夏转过头看他。

　　“你不能只同意最后一句！”

　　“前面也同意。”

　　“那你说出来。”

　　林宥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

　　“你已经比之前清楚自己在意什么了。剩下的，可以继续查。”

　　知恩夏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轻轻笑起来。

　　“好吧，这句算你说得对。”

　　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们之前不是说过，等填完志愿以后再去一次海边吗？”

　　“嗯。”

　　“那等我们把学校都整理好，就约大家一起出来。”

　　“可以。”

　　“到时候不许再聊专业、城市和排名。”

　　林宥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陆嘉言做得到？”

　　知恩夏沉默了两秒。

　　“……那就尽量不聊。”

　　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直到杯子里的冰块渐渐融化，才起身往回走。

　　路过海堤时，知恩夏又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的光已经变得柔和，远处的船只缩成一个个小小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未来了。

　　不是因为未来变得清晰了。

　　恰恰相反，她依然不知道最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大学生活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必等到所有答案都出现，才有资格向前走。

　　她可以先找到一颗想追寻的星星。

　　然后慢慢弄清楚，它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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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后，知恩夏先帮爷爷把晚饭端上桌，又趁着吃饭前的空隙，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

　　她在第一页写下：

　　第一步：了解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专业。

　　第二页是：

　　第二步：比较开设这些专业的学校。

　　第三页，她写得更认真。

　　第三步：确认招生要求、课程内容和实际情况。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话。

　　不用因为别人已经有答案，就着急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她把笔记本合上，刚准备去洗手，手机便亮了。

　　林宥：【今天那几个问题，我又查了一下。】

　　知恩夏立刻回复。

　　今天也要开心呀：【有什么新发现？】

　　林宥：【有些专业的课程差别比我想象中大。】

　　今天也要开心呀：【所以呢？】

　　林宥：【我准备再筛掉几个不太适合的。】

　　知恩夏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今天也要开心呀：【很好，我们今天都有进步。】

　　林宥：【嗯。】

　　今天也要开心呀：【那我也继续查。】

　　林宥：【好。】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转身去厨房帮爷爷拿筷子。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隔壁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这个夏天，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