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67、chapter67 还没说出口

　　临海镇的夏天，总有一些声音会比别的季节更清楚。

　　早上巷子里卖早餐的吆喝声，午后老街上自行车经过时的铃声，还有傍晚海边传来的潮水声。

　　知恩夏以前从没觉得这些声音有什么特别。

　　她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

　　直到最近，她开始频繁地打开地图，搜索那些离临海镇很远的城市，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熟悉的生活，也是需要离开以后才会格外想念的东西。

　　不过，她现在还没离开。

　　甚至连大学志愿都没有确定。

　　所以，当爷爷问她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虾仁炒饭！再加一个煎蛋！”

　　知海生从厨房探出头。

　　“昨天不是才吃过？”

　　“昨天的好吃，今天还想吃。”

　　“行，给你炒。”

　　知恩夏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看着爷爷转回厨房，忽然又补了一句：“爷爷，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可以给我寄虾仁炒饭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爷爷的声音传出来。

　　“寄过去就凉了。”

　　“那怎么办？”

　　“你回来吃。”

　　回答得理所当然。

　　知恩夏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又很快重新扬起来。

　　“好啊。”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似乎不需要马上讲明白。

　　⸻

　　下午两点，知恩夏带着一叠资料去了隔壁。

　　她原本只是想问林宥几个学校的问题，结果刚进院子，就看见他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桌上放着一本课程介绍，旁边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你怎么了？”

　　林宥抬起头。

　　“没怎么。”

　　知恩夏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这叫没怎么？”

　　他面前的纸上画着好几条线，分别连接不同的专业方向，旁边写着课程内容、培养目标，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术语。

　　“我在比较几个专业。”林宥说，“有些学校的专业名称差不多，但具体学的东西不完全一样。”

　　“所以你纠结了？”

　　“嗯。”

　　知恩夏立刻拉开椅子坐下。

　　“太好了。”

　　林宥看向她。

　　“哪里好了？”

　　“因为我本来还担心，只有我一个人每天看资料看到头晕。现在发现你也会。”

　　林宥把手边的一张纸递给她。

　　“你可以帮我看看。”

　　知恩夏接过来，立刻认真起来。

　　她的成绩不如林宥，理科方面也有不少需要补充的知识，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看不懂某个课程名称，就直接问；觉得两个专业介绍写得太像，就把相同和不同的地方圈出来。

　　有时候，她的问题甚至让林宥重新翻回学校官网，确认自己有没有漏看什么。

　　“这个呢？”她指着一行字，“它说有项目实践，是不是意味着可以自己动手做东西？”

　　“应该是，不过要看具体课程安排。”

　　“那你会喜欢这种吗？”

　　林宥思考片刻。

　　“会。”

　　“为什么？”

　　“比起只知道一个结论，我更想知道它是怎么实现的。”

　　他说得很平静。

　　“有些东西坏了，拆开以后能看见里面的结构，就会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弄明白以后，再把它修好，会觉得很有意思。”

　　知恩夏想起赵叔的修理铺，想起林宥曾经修过的抽屉，也想起他有时会蹲在老旧电器旁边，安静地观察半天。

　　原来那些看起来零散的小习惯，早就藏着他对未来的一部分想法。

　　她没有立刻说“那你一定适合这个专业”。

　　因为她知道，喜欢一件事和真正选择它之间，还有很多需要了解的东西。

　　于是她只说：“那这个可以重点研究一下。”

　　林宥点点头，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今天带来的资料，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知恩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夹。

　　她拿出其中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专业，以及需要进一步了解的问题。

　　“我现在不会只看专业名字了。”她说，“我发现有些名字听起来特别厉害，但具体学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嗯。”

　　“还有，我准备把想去的城市也分一下。不是只写喜欢不喜欢，而是看看那里有什么学校、生活成本怎么样，离家多远。”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

　　“我是不是终于有一点像个认真填志愿的人了？”

　　林宥看着她。

　　“你一直都很认真。”

　　知恩夏怔了一下。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桌角的一张纸轻轻翘起。

　　她低头按住那张纸，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林宥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把那张快被风吹走的纸压平。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以后可以多说一点实话。”

　　“比如？”

　　“比如……”

　　知恩夏想了半天，竟然没想出一个合适的例子。

　　她总不能说，希望他以后多夸夸自己。

　　这也太明显了。

　　最后，她只好清了清嗓子。

　　“比如你研究专业的时候，可以顺便夸一下我的整理能力。”

　　林宥看了看她那几张排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整理得很好。”

　　知恩夏立刻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好了，继续工作！”

　　林宥低下头，嘴角却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

　　傍晚，他们把资料收好，决定去老街走走。

　　不是为了买东西，也不是为了寻找新的学校信息。

　　只是坐了几个小时，想出来透透气。

　　路过陈姨的小店时，陈姨正坐在门口整理刚送来的货。

　　看见两人，她抬手招呼。

　　“恩夏，林宥，来得正好。帮陈姨看看这几本笔记本，今天进货的时候拿错了一箱，颜色都不一样。”

　　知恩夏凑过去一看。

　　一箱笔记本，有浅黄色的、淡绿色的，还有几本深蓝色的。

　　“这哪里是拿错了？明明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我原本订的是一种颜色，方便摆货。”

　　陈姨把其中一本递给她。

　　“你们年轻人不是最会挑吗？帮我看看，哪种颜色容易卖。”

　　知恩夏立刻进入状态。

　　她拿起浅黄色的，又拿起淡绿色的，最后把深蓝色放在林宥面前。

　　“你觉得呢？”

　　林宥看了一眼。

　　“深蓝色。”

　　“为什么？”

　　“耐看。”

　　知恩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她手里拿着一本浅黄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几朵很小的白色花。

　　“可是我觉得这个好看。”

　　“那就买你喜欢的。”

　　“我是在帮陈姨挑！”

　　陈姨笑得停不下来。

　　“行了行了，我看你们两个各有各的道理。这样吧，颜色都留下，我再看看附近学校的学生喜欢哪种。”

　　知恩夏放下笔记本，正准备离开，忽然又回头问：

　　“陈姨，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可以写信的信纸？”

　　“有啊，在里面那格。”

　　陈姨指了指货架。

　　“怎么，最近又想写信了？”

　　“没有，就是想看看。”

　　知恩夏走过去，翻了翻里面的信纸。

　　有些印着简单的花纹，有些只有一条细细的边框，还有些是很普通的白纸。

　　她忽然想起之前和朋友们约好的明信片。

　　毕业以后再拆开。

　　到那时，他们会在哪里，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念头让她停了下来。

　　林宥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她拿起一小包信纸，转头问他：

　　“你说，我们毕业以后，还会经常联系吗？”

　　问题问出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在问一件多么难以预测的事情。

　　他们有八个人的群聊，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有从小学一路认识到现在的朋友，也有不少可以继续联系的理由。

　　可她还是想知道。

　　林宥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货架上的信纸，似乎认真想了想。

　　“会吧。”

　　知恩夏眨眨眼。

　　“这么肯定？”

　　“联系方式又不会因为毕业自动消失。”

　　“可是大家可能会去不同的城市，认识新的朋友，有新的生活。”

　　“嗯。”

　　“到时候就不一定像现在这样，想见面就能见面了。”

　　这一次，林宥没有立刻接话。

　　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陈姨正忙着给一位客人找零钱，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几秒，林宥才开口。

　　“那就提前约好见面的时间。”

　　知恩夏转过头。

　　“比如？”

　　“比如每年夏天去一次海边。”

　　她愣了愣，随后想起他们之前的约定。

　　高考结束后，八个人在海边拍过照片，还说以后如果条件允许，每年夏天都尽量聚一次。

　　“你还记得啊？”

　　“记得。”

　　“那如果有人去很远的地方呢？”

　　“可以提前计划。”

　　“如果有人实在没时间呢？”

　　“那就下一次。”

　　林宥说得很自然。

　　“不是每次都能凑齐，也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再见面。”

　　知恩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信纸。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总喜欢把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提前想得很远。

　　想象分别，想象陌生的城市，想象以后大家忙起来，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

　　可那些事情还没发生。

　　而他们现在能做的，不是提前为未来的变化难过，而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尽可能为想保留的东西留出位置。

　　“好。”她把信纸放回货架，“那我们就每年夏天见一次。”

　　林宥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那如果你去很远的地方呢？”

　　知恩夏抬起下巴。

　　“那我就努力买到回来的车票。”

　　林宥笑了。

　　“好。”

　　他们最后没有买信纸。

　　知恩夏说，自己只是突然想到，想看看而已。

　　走出小店时，她回头和陈姨道了别，陈姨还在身后提醒他们有空常来。

　　街道两旁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两个人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谁也没有再提毕业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那句“每年夏天见一次”，像是被他们认真放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不一定能每年都实现。

　　可至少，他们都愿意试试。

　　⸻

　　晚上，八个人的群聊又热闹起来。

　　陆嘉言：【紧急通知！】

　　许佳宁：【你又怎么了？】

　　陆嘉言：【我今天认真研究了大学专业。】

　　唐欣：【然后呢？】

　　陆嘉言：【我发现大学生活真的很复杂。】

　　白允：【恭喜你发现。】

　　陆嘉言：【但是！我也有收获！】

　　周雨：【说重点。】

　　陆嘉言：【我决定把食堂放进择校参考条件里，但不作为第一筛选条件。】

　　许佳宁：【你终于进步了。】

　　许辰语：【建议你也看看课程安排。】

　　陆嘉言：【看了看了！我今天已经看了三所学校的专业介绍。】

　　唐欣：【不错，继续保持。】

　　陆嘉言：【我怎么觉得你们在鼓励一个幼儿园小朋友？】

　　周雨：【因为你今天的进步确实很像。】

　　群里接连跳出几个笑哭的表情。

　　知恩夏靠在床头，看着消息一条条弹出来，笑得肩膀发抖。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饮品店里的讨论，便打字问：

　　今天也要开心呀：【你们有没有想过，大学以后，我们八个人可能不在同一个城市？】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许佳宁回复。

　　许佳宁：【想过啊。】

　　唐欣：【肯定会有这种可能。】

　　许辰语：【所以才要提前做好自己的选择。】

　　白允：【而且不同城市也可以见面。】

　　陆嘉言：【就是！高铁又不是摆设！】

　　周雨：【前提是你得先研究明白路线，不要连站都走错。】

　　陆嘉言：【周雨，你对我的信任呢？】

　　周雨：【还在考察中。】

　　知恩夏笑了笑。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忽然觉得，大家其实都知道未来不会永远和现在一样。

　　他们可能会去不同的学校，认识新的人，经历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有一天，群聊也许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有一大串新消息。

　　有人忙着上课，有人忙着社团，有人忙着实习，也有人可能因为一场考试、一段旅程，隔很久才想起回复消息。

　　可这些变化，不一定意味着他们会失去彼此。

　　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每天都能见面，而是当有人想起某件好笑的事时，仍然愿意发到群里；当有人遇到困难时，仍然知道可以向谁开口；当某个夏天终于有空时，大家还能重新约在一起。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今天也要开心呀：【那我们就约好，以后不管去哪儿，都不要因为觉得太久没联系，就不好意思找对方。】

　　消息发出后，许佳宁第一个回复。

　　许佳宁：【这个我赞成。】

　　唐欣：【同意。】

　　许辰语：【可以。】

　　白允：【好。】

　　周雨：【记下了。】

　　陆嘉言：【那我以后每天给你们发消息！】

　　许佳宁：【不，你不可以把这个约定理解成骚扰许可。】

　　陆嘉言：【……】

　　群里再次笑成一片。

　　知恩夏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

　　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

　　她想起林宥下午说的话。

　　联系方式不会因为毕业自动消失。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能保证所有约定都一定能够实现。

　　但她开始明白，很多关系并不是靠一句郑重其事的承诺才留得住的。

　　有时，是一次认真的倾听，是一句“那就提前约好”，是有人记得你说过的话，也愿意在以后继续为见面腾出时间。

　　她拉开窗帘，看见隔壁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一下。

　　林宥：【睡了吗？】

　　今天也要开心呀：【还没。】

　　林宥：【今天在店里，你问以后会不会经常联系。】

　　知恩夏坐直了一点。

　　今天也要开心呀：【嗯。】

　　林宥：【我想了想。】

　　她盯着屏幕，等着下一条消息。

　　林宥：【就算以后不在一个城市，也可以联系。】

　　停顿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林宥：【你想说话的时候，可以找我。】

　　知恩夏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多么特别的话。

　　他们本来就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也早已习惯了偶尔聊天。

　　可或许正因为林宥平时不太会主动说这些，才让这句简单的话显得格外认真。

　　她低头打字。

　　今天也要开心呀：【那你也是。】

　　今天也要开心呀：【你想说话的时候，也可以找我。】

　　林宥：【好。】

　　知恩夏没有再追问。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看向窗外。

　　夏天还很长。

　　填报志愿的事情还没结束，他们仍然有很多需要考虑的问题。城市、专业、学校，还有那些迟迟没有得到答案的疑惑，都在等着他们慢慢弄清楚。

　　但今晚，她不想再为还没有发生的分别担心了。

　　她只想记住这个普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