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6、chapter06 漏水

　　知恩夏发现，林宥这个人虽然不太爱说话，但也不是完全不说。

　　比如，昨天她问他有没有吃饭，他会回答。

　　她问他汤好不好喝，他也会回答。

　　甚至在她说了那么多话以后，他还会回头说一句“知道了”。

　　虽然每次回答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两个字，但总归是有进步的。

　　知恩夏对此非常满意。
　　于是，她决定暂时不去打扰他。
　　至少今天不去。

　　早上七点，她起床洗漱，吃完爷爷做的早饭，又帮着收拾了厨房。八点钟，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拿着一本暑假作业，准备认真学习一会儿。

　　爷爷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难得安安静静地坐着，甚至主动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今天怎么这么乖？”
　　知恩夏抬头。
　　“什么叫这么乖？我平时不乖吗？”

　　爷爷没回答，只是看向她摊在腿上的作业本。
　　“这本作业你拿出来半个小时了，写了几道题？”

　　知恩夏低头一看。
　　两道。
　　其中一道还是昨天写的。
　　她立刻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我这不是正在思考吗？”

　　爷爷笑着摇头，转身去院子里收拾东西。

　　知恩夏握着笔，努力盯着题目看。

　　可是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隔壁。

　　隔壁院门紧闭。

　　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进出。

　　她又低下头。
　　不能去。
　　昨天刚说过不打扰人家，今天就跑过去，显得她说话一点都不算数。
　　再说了，林宥可能正在忙。
　　也可能正在休息。
　　也可能……

　　“知恩夏。”
　　爷爷忽然叫她。
　　“啊？”
　　“你再盯着隔壁看，作业也不会自己写完。”
　　知恩夏的脸一下子热了。
　　“我哪有！”
　　“行，没有。”

　　爷爷拿起放在墙边的竹篮，慢悠悠地往外走。
　　“我去买点菜。你在家写作业，别到处跑。”
　　“知道啦！”

　　等爷爷出了院门，知恩夏才小声嘀咕：“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她重新低下头。
　　五分钟后。
　　她放下笔。
　　又过了三分钟。
　　她把作业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渐渐变得明亮，墙角的花盆里，一只小蜗牛慢吞吞地爬过潮湿的泥土。
　　知恩夏看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不去隔壁。
　　她只是出去买瓶汽水。
　　买汽水的路刚好要经过隔壁。
　　这很合理。

　　⸻

　　临海镇的夏天，上午总是过得很慢。

　　街上的人不算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老人从巷口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回来的青菜。

　　知恩夏走进陈姨的小卖部，熟门熟路地打开冰柜。
　　“陈姨，我要一瓶橘子汽水。”
　　“好嘞。”

　　陈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没去找隔壁那个小伙子？”
　　知恩夏拿汽水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姨！”
　　陈姨笑得停不下来。
　　“好好好，不逗你了。汽水拿好，记得付钱。”

　　知恩夏付完钱，拧开瓶盖，站在小卖部门口喝了一口。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然后，她看见林宥从街道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下面依旧是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样生活用品。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撞上。
　　知恩夏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林宥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停。
　　她也没有主动喊他。
　　昨天已经说好了，不去打扰。
　　所以她只是拿着汽水，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走过来。

　　林宥经过小卖部门口时，似乎有些意外。
　　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敲门？”
　　知恩夏愣住。
　　“啊？”

　　林宥看着她。
　　“你不是每天都有事情要说吗？”
　　知恩夏眨了眨眼，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是在说我很烦吗？”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问我今天怎么没去敲门？”
　　林宥沉默了一下。
　　“随便问问。”

　　知恩夏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哦——”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林宥眉头一皱。
　　“哦什么？”
　　“没什么。”

　　知恩夏把汽水瓶贴在脸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就是觉得，你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我嘛。”
　　林宥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你想多了。”
　　说完，他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知恩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了两秒，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林宥！”
　　他没有回头。
　　“明天见啊！”

　　林宥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答。

　　知恩夏也不在意。
　　她拧上汽水瓶盖，心情很好地往家走。
　　看来，不主动去找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今天，她没有被赶走。

　　⸻

　　下午三点，临海镇的天气突然变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积起了大片乌云。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得街边的树叶翻起了面，空气里有种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

　　知恩夏刚帮爷爷把院子里的衣服收进屋，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她探头看了一眼天空。
　　“爷爷，要下雨了。”
　　“看见了。”
　　爷爷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篮子里。
　　“等会儿把院门关好，别让雨水灌进来。”
　　“好。”

　　知恩夏抱着衣服进屋，刚把衣服放进房间，雨就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滴。
　　很快，雨点便密密麻麻地砸在屋檐和地面上，整条巷子都被雨声填满。

　　她站在窗边，看着雨水沿着瓦片往下淌。

　　临海镇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急，也下得大。

　　她小时候经常在这种天气里跑出去玩，踩着水洼一路蹦到巷口，回家时裤脚湿透，被爷爷念叨好半天。

　　现在想起来，倒觉得很有意思。
　　正想着，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像是有人搬动了什么东西。
　　知恩夏转过头。

　　隔壁的院门紧闭着，雨幕遮住了大半视线。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也许只是林宥在收拾屋子。
　　也许他已经关好了窗户。
　　也许……

　　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
　　不能总想着隔壁。
　　她转身回到桌边，准备继续写作业。
　　刚坐下没多久，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知恩夏抬头。
　　“谁啊？”
　　爷爷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去看看。”

　　他打开院门，外面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拎着一只工具箱。
　　“知叔，打扰了！”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刚从老街那边回来，看见隔壁那孩子家的屋檐好像有点漏水，想着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爷爷认出了他。
　　“赵林啊，快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没事，跑两步就到了。”

　　赵林把工具箱放到屋檐下，朝隔壁看了一眼。

　　“那房子空了挺多年，之前也没怎么修过。今天雨下得大，我怕里面进水，就想着过去看看。”

　　知恩夏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
　　“赵叔，你说隔壁漏水了？”
　　“好像是。”
　　赵林点点头。

　　“刚才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窗边一直往外滴水。不过我也不确定，得进去看看才知道。”

　　知恩夏下意识看向隔壁。

　　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她犹豫了几秒。
　　“爷爷，我去看看吧。”
　　爷爷转头看她。
　　“你去能做什么？”
　　“我可以叫林宥开门啊。”
　　“赵林不是已经准备过去了吗？”
　　“那我跟赵叔一起去。”
　　爷爷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提醒道：“去可以，别给人家添乱。”
　　知恩夏立刻点头。
　　“知道了！”

　　她从门后拿了一把大伞，刚要出门，又回头问赵林：“赵叔，你带工具了吗？”

　　赵林拍了拍旁边的工具箱。

　　“带了。”
　　“那就好。”

　　知恩夏撑开伞，跟着赵叔走进雨里。

　　⸻

　　林宥正在房间里擦地板。

　　雨水不知道从哪里渗了进来，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积成了一小片。

　　他先用毛巾把水吸干，又找来一个盆放在下面。

　　但水还是不断往里渗。

　　他站在窗边，检查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手机上显示着天气预报。

　　暴雨预警。

　　林宥看着那几个字，烦躁地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本来以为这栋房子虽然旧，但至少还能住。

　　现在看来，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楼下的厨房漏水，窗边也开始渗水。

　　他甚至不确定，如果今晚雨一直不停，屋子里会不会有更多地方进水。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林宥以为自己听错了。
　　雨声这么大，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林宥！开门！”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知恩夏。

　　他走到院门前，拉开门。

　　门外，知恩夏撑着一把蓝色的大伞，身旁站着一个拎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

　　她的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截，额前的碎发也有些凌乱。

　　看见林宥，她立刻问：“你家是不是漏水了？”
　　林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赵叔刚才路过，看见你家窗边在滴水。”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是赵叔，他会修这些东西。你让他进去看看吧，不然雨一直下，屋子里会越来越湿。”

　　赵叔笑着朝林宥点头。

　　“你好啊，小伙子。我就住在前面那条街，家里平时修修补补的活儿都会做一点。你别介意，我先进去看看哪里漏水。”

　　林宥看着他们，没有马上说话。
　　他不太习惯让陌生人进自己的家。
　　更不习惯别人因为自己的事情，特意冒着大雨跑过来。

　　“应该不用。”
　　他下意识拒绝。
　　知恩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里。

　　“可是你家真的漏水了啊。”
　　“我自己能处理。”
　　“你知道漏水的地方在哪里吗？”
　　林宥沉默了。

　　知恩夏没有乘胜追问，只是把伞往赵叔那边挪了挪。

　　“赵叔，外面雨太大了，要不你先进去看看？如果真的不需要修，我们再出来。”

　　赵叔点头。
　　“行。”

　　他拎起工具箱，站在门口等林宥的回答。
　　林宥看着两个人。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出一串水花。
　　过了片刻，他终于侧过身。

　　“进来吧。”

　　知恩夏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松了口气。

　　赵叔跟着林宥进了屋，开始检查漏水的地方。

　　知恩夏本来想跟进去，却被林宥拦在门口。
　　“你在外面等着。”
　　她眨了眨眼。
　　“为什么？”
　　“地上都是水，你进来只会添乱。”
　　知恩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好像确实有点湿。

　　她没有反驳，只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

　　“那好吧。”

　　林宥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

　　门没有关严。

　　知恩夏站在屋檐下，听见里面传来赵叔检查窗户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林宥简短的回答。

　　她靠着墙，抬头看雨。

　　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

　　巷子里几乎没有人经过。

　　只有远处的雨水顺着排水沟流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过了十几分钟，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叔拎着工具箱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窗框老化了，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我先帮他做了临时处理，等天晴了，再买点材料重新修一下就行。”

　　知恩夏立刻问：“那今晚还会漏吗？”

　　“应该不会了。”

　　赵叔又叮嘱了林宥几句，随后提着工具箱准备离开。
　　林宥把他送到门口。
　　“谢谢。”
　　“客气什么！”
　　赵叔摆摆手。

　　“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以后有事情就说一声，别自己一个人硬撑。”
　　林宥点点头。

　　赵叔撑开伞，走进雨里。

　　知恩夏还站在门边。

　　她看见林宥转过身，便立刻拿起自己的伞。
　　“那我也走了。”

　　林宥看着她。
　　“嗯。”

　　知恩夏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知恩夏。”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林宥站在屋檐下，神情有些不自在。
　　“今天……谢谢。”
　　知恩夏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听见一句“以后别来了”，甚至连怎么回答都想好了。

　　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两个字。
　　她眨了眨眼，随后笑了起来。
　　“没关系。”

　　她撑开伞，朝他挥了挥手。
　　“下次家里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赵叔。他很厉害的，镇上好多人家都找他修东西。”
　　林宥点头。

　　知恩夏转身走进雨里。

　　走到巷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宥还站在门口。

　　看见她回头，他似乎有些意外，很快便转身进了屋。
　　知恩夏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次，她没有再喊他的名字。

　　⸻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知恩夏回家时，爷爷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桌上摆着两盘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刚蒸好的米饭。

　　她洗完手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

　　“爷爷，今天隔壁真的漏水了。”
　　爷爷给她盛了一碗汤。
　　“修好了？”
　　“赵叔说暂时没问题了，等天晴了再修一下。”
　　“那就好。”

　　知恩夏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
　　“爷爷，林宥今天跟我说谢谢了。”
　　爷爷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挺好吗？”
　　“嗯！”
　　她点点头，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且，他今天还让我进门了。”
　　爷爷笑着问：“你不是一直在门外等着吗？”
　　“对啊。”
　　知恩夏认真地纠正。
　　“但至少他没有直接把门关上。”
　　爷爷被她逗笑了。
　　“这也值得高兴？”
　　“当然值得。”

　　知恩夏夹起一块排骨，心情很好地咬了一口。
　　“我觉得他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讨厌我了。”
　　爷爷没再接话，只是给她碗里添了些菜。

　　吃完饭，知恩夏帮忙收拾好厨房，便回房间写作业。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带着雨后的凉意，偶尔有海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桌角的草稿纸。

　　她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合上作业本，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有人打开了窗户。
　　她下意识抬头。
　　隔着院墙，什么也看不见。
　　知恩夏想起白天林宥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好像总是这样。
　　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

　　明明家里漏了水，却还是说自己能处理。
　　她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她又读了一遍。
　　觉得还算满意。

　　她把便利贴贴在书桌旁边，准备明天再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毕竟，她已经决定了。

　　以后不能总是突然跑去找林宥。

　　要给他一点时间。

　　让他慢慢习惯这里。

　　也让他知道，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非要一个人解决。

　　至于林宥什么时候愿意主动跟她说话……

　　知恩夏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一会儿。

　　那就等他愿意的时候再说吧。

　　⸻

　　夜里十点，林宥终于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窗边的漏水暂时解决，厨房的水管也被他找来的工具重新拧紧。

　　他洗完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短袖，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天气提醒。
　　明天，晴。

　　林宥随手关掉通知，把手机放到床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小东西。

　　是一颗橘子。

　　橘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他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今天辛苦啦。

　　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林宥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向隔壁院子。

　　那里已经熄了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利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进床头柜。

　　和前几天那张纸条放在了一起。

　　随后，他关掉灯，躺回床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窗帘没有被拉上。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远处传来几声渔船的汽笛。

　　林宥闭上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