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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07 所以我特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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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是在一阵蝉鸣里醒来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摇,像有人拿着一把不太听话的扇子,在地上慢慢扇风。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昨晚睡得比前几天好些。
窗户修过以后,雨水没有再渗进来。老房子里少了那种潮湿的水汽,空气闻起来也没那么闷。只是清晨的蝉实在太吵,一声接一声,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夏天还在继续。
林宥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十二分。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本来打算再睡一会儿,却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听见了隔壁院子里的声音。
“爷爷!你是不是又把我那双拖鞋拿去晒了?”
“什么叫又?昨天下雨,鞋子潮,不晒留着发霉啊?”
“那你晒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刚才光着脚差点踩到蚂蚁窝!”
“你小时候还在蚂蚁窝旁边搭过房子,现在知道怕蚂蚁了?”
女孩的声音清清亮亮,隔着一道院墙也听得清楚。
林宥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默默数了三秒。
果然。
知恩夏又开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隔壁便传来一阵笑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接着是知恩夏拖长了声音喊“爷爷”,再然后,老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自己捡,别什么都喊我。”
林宥把被子往头上一拉。
临海镇的人,早上都不用睡觉的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还是起了床。
洗漱完,他换上那件浅灰色短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找出一袋面包。昨晚剩下的半瓶水还放在桌上,他拧开喝了两口,又看了一眼水槽下面那只漏水的管子。
赵叔昨天临走前说过,等有空再来看看有没有彻底修好。
林宥不太习惯总麻烦别人,想着等会儿自己检查一下。
他咬着面包,走到客厅。
窗台上的几张纸条还放在原处,被他用一本旧杂志压住了边角。那只小橘子早就吃完了,留下的只有一点淡淡的果香,还有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桌子上堆着这几天随手放下的东西,纸箱还没拆完,角落里有几只装着旧物的收纳盒。搬来时,他只是简单整理出了卧室和厨房,其他地方几乎原封不动。
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虽然父母离开临海镇很多年,可他们一直没有把这里卖掉。林宥小时候听他们提过几次,说等以后有时间,要回来看看。那时候他年纪小,对这座从未去过的海边小镇没有什么概念,只记得母亲说起这里时,总会提到院子里的石榴树。
她说,小时候每到夏天,石榴树上就会长出许多小果子。
父亲会拿竹竿去够,她就在下面接。有时候果子还没熟,父亲便摘下来一个,故意装作很甜的样子递给她。
母亲每次说到这里,都会笑。
林宥记得这些,却想不起他们当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真要回想起来,眼前却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转身走进最里面那间房。
房门有些卡,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是一间小书房。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靠墙放着一张木桌,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旁边是两只旧书柜。书柜里塞着一些书,最下面几层则放着杂物,几个纸盒上还贴着当年搬家时写的标签。
林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找来一块抹布。
总不能一直这样放着。
他先把桌面擦干净,又将散落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按照大小放回书柜。里面有些书已经泛黄,还有几本边角被翻得卷起。他不认识其中大部分书名,也不知道父母当年为什么会把它们留在这里。
整理到书柜最下层时,他碰到了一个蓝色铁皮盒。
盒子不大,边角有些掉漆,盖子上画着一艘白色的小船。
林宥停了一下。
他对这个盒子有印象。
小时候,母亲好像拿它装过纽扣,也可能装过针线。那时候他总喜欢趁母亲不注意,把盒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再用各种颜色的纽扣拼出奇怪的图案。
每次被发现,母亲都会叫他的小名。
可那个小名究竟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宥蹲下来,把盒子拿到桌上。
盒盖有些紧,他用手指掰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没有纽扣。
最上面是一叠照片,下面压着几张折起来的明信片,还有一枚已经生锈的旧钥匙。盒子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樟木气味,像是被人认真收好,又被时间慢慢遗忘。
他先拿起照片。
第一张是几个人站在海边的合影。
照片里的海很蓝,岸边停着几艘小渔船。年轻时的父亲站在最左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母亲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乱了,正伸手去压。
两个人都很年轻。
年轻得让林宥有些陌生。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临海镇,十八岁那年夏天。
字迹是母亲的。
林宥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十八岁。
他现在也是十八岁。
照片里的人却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一段路,经历了他还没来得及知道的事情,最后又把这间房子留给了他。
他低下头,把照片放回桌面。
第二张照片上,父亲正站在院子里修一张木凳,母亲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照片拍得不算清楚,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但两个人的神情都很自然。
不像是在拍照。
更像是谁经过时,随手记录下了一个普通的下午。
林宥看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自己能记住的父母,大多是在家里的样子。
母亲坐在餐桌旁看书,父亲站在厨房里切菜,或者两个人为了周末去哪儿吃饭争论几句。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时刻,以前从来不值得他特意记住。
他甚至觉得父亲做的鱼总是太咸,母亲买的水果总是太多。
直到有一天,那些寻常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他才知道,原来人并不是在失去以后,才开始拥有回忆。
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那些回忆会变得这么重要。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林宥把照片整齐地叠好,继续翻盒子里的东西。
明信片一共有五张,纸张已经有些发软。上面没有写多少字,大多是一些简单的问候,还有关于天气、工作和生活的琐事。
其中一张没有寄出去。
正面是一幅手绘的海边小屋,屋顶被画成了蓝色,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棵树。翻到背面,能看见母亲写了一半的字。
——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带小宥回来住几天。
后面空着。
没有日期,也没有收件人的名字。
林宥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动。
他记得母亲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刚写完作业,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父亲在阳台收衣服,母亲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旅游杂志。
她指着杂志里的一片海,说临海镇的海也很好看。
他说,不就是海吗?有什么不一样。
母亲笑着问他:“那你见过吗?”
他说没见过。
她便说:“那以后带你去。”
当时他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第二天还有一场篮球赛,便催她赶紧去洗澡,不要挡着电视。
那句话后来一直没有实现。
林宥将明信片放回盒子里,手掌在盒沿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哭,也没有感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悲伤。
只是忽然觉得,这间房子里有很多东西,都是他从前不知道的。
父母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有自己的朋友,有喜欢的地方,有他从未参与过的十八岁。后来他们去了别的城市,建立了新的生活,把这里留在身后。
而现在,他却一个人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迟到。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目前,他没有想过离开。
林宥把铁皮盒盖好,没有放回最底层,而是摆在了书桌右边。
接着,他打开窗户。
一股带着海腥味的风吹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轻轻卷起。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随后走到窗边,将窗帘往旁边拉开。
书房外能看见一小片院子。
院墙不高,墙角长着几丛野草。靠近水缸的地方有一棵石榴树,枝叶长得很密,树干比他想象中粗得多。枝头挂着几个青色的小果子,藏在叶片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宥站着看了一会儿。
原来母亲说的那棵树还在。
只是现在没人站在树下接果子,也没人拿竹竿去够那些枝头。
他收回目光,拿起抹布继续整理。
临近中午,书房总算有了些样子。桌面擦干净了,书柜里的东西也归了类,地上的纸箱被他拆开,里面的旧物分别装进了几个收纳盒。
他从房间出来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临海镇的夏天确实热。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昨天剩下的半个西瓜。
西瓜是知恩夏送来的。
那天她站在门口,举着西瓜说自己来拯救他的夏天。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孩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吵。
可后来,他还是把西瓜放进了冰箱。
他拿出那半个西瓜,切了一块。
冰凉的果肉入口时,甜味很快漫开。他站在厨房里吃完,又切了第二块。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把西瓜放回盘子里,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知恩夏,而是一个穿着旧背心、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对方手里拎着一只工具袋,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小把螺丝刀。
林宥认得他。
是昨天帮忙修窗户的赵叔。
“吃饭了没有?”赵叔往屋里看了一眼,“你这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管子还漏不漏?”
“不漏了。”
“那就好。”赵叔点点头,又看见门边放着的纸箱,“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慢慢收拾可不轻松。”
“还好。”
林宥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昨天谢谢你。”
赵叔摆摆手。
“多大点事。你爸以前也没少帮我忙,我来看看是应该的。”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宥却不由得抬起头。
“我爸?”
“是啊。”赵叔把工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爸以前在这边住的时候,隔三岔五就帮街坊修东西。那会儿我刚学着修船,有回把人家的木板装反了,急得满头汗,还是你爸过来帮我弄好的。”
他说着笑起来。
“他那个人啊,话不算多,但手巧。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总能想出办法。”
林宥没有接话。
赵叔似乎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只是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你妈倒是喜欢那棵树。每年果子还没熟,她就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吃。有一年摘得太早,酸得她直皱眉,你爸还在旁边笑她。”
林宥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象不出父亲站在石榴树下笑的样子。
但赵叔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他说起父亲时,就像父亲只是搬去了别的地方,偶尔还会回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这让林宥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他开口,声音却停了一下。
赵叔看向他。
林宥垂下眼睛,最后只问:“他们以前经常回来吗?”
“刚搬走那几年,回来过几次。后来工作忙,回来得就少了。”赵叔想了想,“不过你爸妈一直记挂着这边。前几年我还听你爷爷说,他们想找个时间带你回来住一阵子。”
林宥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现在来了也好。”赵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镇上别的没有,热心肠的人倒是不少。”
林宥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想起昨天修窗户时,自己最初也是这么回答的。
最后,他只说:“好。”
赵叔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
“那行,我先走了。中午记得吃饭,光吃西瓜可不顶饱。”
林宥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盘子。
“知道了。”
赵叔走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林宥站在门口,看着对方沿着巷子往前走。巷口有人喊赵叔的名字,他便停下来应了一声,顺手帮人把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扶正。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晒得地面发白。
巷子里的生活似乎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沉默而停下来。
林宥关上门,却没有马上回屋。
他站在院子里,走到那棵石榴树下。
树荫比想象中凉快。他抬起头,看见叶片之间藏着几个小小的果子,外皮还是青色的,离成熟还有一段时间。
他伸手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枝条。
枝叶晃了晃,一只小虫子从叶片后面飞走。
“林宥!”
隔壁突然传来知恩夏的声音。
林宥的手停在半空。
“你在家吗?”
他闭了闭眼。
这声音实在很有辨识度。
“在。”他隔着院墙应了一声。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吃了。”
墙那边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她不服气的声音:“那你吃的什么?”
林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西瓜。”
“……”
这回隔壁安静得更久。
随后,知恩夏不可思议地问:“你中午就吃西瓜?”
“还有面包。”
“林宥,你真的很会照顾自己。”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倒像是在认真感叹。
林宥抬头看向院墙。
“我等会儿会吃。”
“那你记得吃。”知恩夏说,“我爷爷今天煮了绿豆汤,冰过了,等会儿我给你送一点。”
“不用。”
“不是送给你的。”
林宥一顿。
“是我自己煮的,我喝不完,倒掉很浪费。”
“你会煮?”
“当然会!你不要小看我。”
“我没小看你。”
“那你就是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
“好,那我等会儿拿过去!”
她说完就跑开了,脚步声从墙边一路远去,紧接着便听见她在院子里喊爷爷,问家里还有没有干净的玻璃瓶。
林宥站在树下,半天没动。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句“不用”说完。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巷口的小卖部传来冰柜开合的声音,还有谁家在喊孩子回去吃饭。
林宥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午饭时间听见这么多声音了。
从前住在城市里,楼上楼下的邻居总是关着门。电梯里碰见了,最多点点头。大家各自生活,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在临海镇,一道院墙好像并不能阻止什么。
隔壁的女孩可以隔着墙问他吃了什么,也可以不等他答应,就把一件小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叔会因为父亲从前帮过自己,特意过来看看漏水的管子。
还有吴阿婆送来的米糕,陈姨店里那句随口的问候,以及那些他还叫不出名字、却已经见过几次的街坊。
他们好像都认识他。
又好像并不急着让他认识他们。
林宥低下头,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
他原本只想把这间房子收拾干净。
擦掉灰尘,整理旧物,修好窗户,找个能安静待着的地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声音,也跟着一起进了院子。
他重新回到书房,把最后一只收纳盒推到书柜旁。
蓝色铁皮盒仍旧放在桌上。
他想了想,从里面拿出那张写着“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带小宥回来住几天”的明信片,轻轻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时间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
石榴树的影子慢慢挪过院墙,落在那张旧木凳上。林宥走到门边,听见隔壁又传来知恩夏的声音。
“爷爷,你说绿豆汤要放多少糖才好喝?”
“你自己尝!”
“我尝了啊,我觉得还不够甜。”
“那你再放一点,别全倒进去!”
“知道啦!”
林宥握着门把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直到隔壁的女孩终于端着一瓶绿豆汤跑出来,隔着院墙冲他挥手。
“林宥!开门!”
他看着她手里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玻璃瓶。
“你不是说自己喝不完吗?”
知恩夏眨了眨眼。
“对啊。”
她把瓶子举高了一点,阳光透过淡绿色的汤水,映出一小片清亮的光。
“所以我特意多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