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5、chapter05 人情

　　林宥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临海镇的人情味。

　　准确来说，是低估了隔壁那一家人的人情味。

　　事情发生在搬来这里的第四天。

　　那天傍晚，林宥刚把房间里的最后一个纸箱收拾好，厨房里就传来了一阵不太妙的声音。

　　水龙头下面的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水一开，接口处便开始往外喷水。

　　他关掉水龙头，蹲下来检查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

　　手机倒是还有电。

　　他打开购物软件，搜了搜附近的五金店，发现最近的一家也要走二十多分钟。

　　林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

　　算了。
　　明天再说。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盆，放到水管下面，暂时接住漏出来的水。

　　刚站起身，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林宥——”

　　林宥闭了闭眼。

　　又来了。

　　“你在家吗？”

　　他没回答。

　　“我知道你在家！我刚刚看见你厨房亮着灯了！”

　　林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这女孩到底为什么总能注意到这些事情？

　　他走到院门前，拉开门。

　　知恩夏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还有一小把香菜。

　　看见他，她立刻笑了。

　　“晚上好！”

　　林宥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
　　“你又来干什么？”

　　知恩夏已经快要习惯这句话了。
　　“我来还东西。”

　　“什么东西？”

　　“昨天吴阿婆送你的米糕，你是不是吃了？”

　　林宥眉心微微一动。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吴阿婆做的米糕很好吃的！她年轻的时候还在镇上的糕点铺做过一段时间呢。”

　　林宥没接话。

　　知恩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她今天去我家找我爷爷聊天，刚好提起你，说你小时候好像特别喜欢吃她做的米糕。”

　　林宥的神情淡了下来。

　　“我不记得了。”

　　知恩夏停顿了一下。

　　她看得出来，他不太喜欢别人提起小时候的事。

　　于是她没有继续问，只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
　　“这个给你。”

　　林宥看了一眼。
　　“又是什么？”
　　“葱和香菜。”
　　“……”

　　“我爷爷买多了，家里用不完。想着你一个人住，应该也要做饭，就给你拿了一点。”

　　林宥沉默片刻。
　　“我不需要。”

　　知恩夏叹了口气。
　　“林宥，你能不能换一句话？”

　　“什么？”

　　“你每次见我都说不需要，我都快听腻了。”

　　“那你可以不来。”
　　“……”

　　知恩夏差点被他气笑。

　　她把塑料袋收回来，认真看了他一眼。
　　“行，我知道了。”

　　林宥没想到她这次居然没有继续争辩。

　　知恩夏朝他摆摆手。

　　“那我走啦，你早点吃饭。”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今天我爷爷煮了排骨汤，你要是晚上没吃饭，可以来我家喝一碗。”

　　林宥看着她。
　　“我不去。”
　　“好。”

　　她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不等你了。”

　　说完，她便沿着小巷走远了。

　　林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耳边清静了多少。

　　因为厨房里那只塑料盆又传来了滴答声。

　　他转身回屋，看着水管下面越来越多的水，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

　　知恩夏回到家时，爷爷正坐在厨房里择菜。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混着葱姜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

　　“回来了？”
　　“嗯。”

　　知恩夏把塑料袋放到桌上，洗了洗手，凑过去看锅里的汤。

　　“爷爷，今天的汤好香啊。”
　　“少来。”

　　爷爷拿筷子敲了敲她伸向锅边的手。

　　“还没开饭呢。”

　　知恩夏捂着手笑起来。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烫着怎么办？”
　　她乖乖退到一旁，顺手拿了两个碗放到桌上。

　　爷爷看了她一眼。
　　“刚才又去找隔壁那孩子了？”

　　知恩夏的动作停了停。
　　“嗯。”

　　“他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那你还去？”
　　知恩夏拿起第三个碗。

　　“我这次不是去找他，我是给他送东西。”
　　爷爷笑了。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她一本正经地解释。

　　“找他是我想跟他说话，送东西是因为东西多了，用不完，顺便给他一点。”

　　爷爷看着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算你说得有道理。”

　　知恩夏把三个碗摆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爷爷，你说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不会做饭啊？”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

　　“他前几天买了一堆面包，我猜的。”

　　“那也不一定。”

　　“可是……”

　　知恩夏趴在桌边，朝厨房外看了一眼。

　　“我觉得他可能不太会照顾自己。”

　　爷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锅盖盖好，才慢慢开口。

　　“恩夏，你可以关心别人，但不要总替别人做决定。”
　　知恩夏转过头。

　　“我知道。”

　　“人家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你觉得他需要，不代表他一定需要。”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

　　爷爷笑着摇头。

　　“也不是。你想对人家好，就大大方方地对他好。但要记得给人家留一点余地。”

　　知恩夏认真想了想。

　　“比如？”

　　“比如，你送了东西，他不想要，那你就拿回来。你邀请他来吃饭，他不愿意来，你就自己吃。等他哪天想跟你说话了，自然会开口。”

　　知恩夏点点头。
　　“好像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

　　爷爷把火调小，转头看她。

　　“不过今天的排骨汤确实煮多了。”

　　知恩夏眼睛一亮。

　　“所以呢？”
　　爷爷故意不看她。

　　“所以啊，得找个人帮忙喝掉。”

　　“爷爷！”
　　她一下子笑起来。
　　“你早说嘛！”

　　爷爷无奈地摇头。

　　“我可什么都没说。”

　　知恩夏已经跑去拿了一个保温饭盒。

　　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到桌上，又找出一个小碗，仔细比了比大小。

　　爷爷看着她忙前忙后，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是刚答应我，不会总去打扰人家吗？”

　　“我没有打扰他呀。”

　　知恩夏把排骨汤盛进饭盒里，盖上盖子。

　　“我只是送一碗汤过去。如果他不要，我就拿回来。”

　　爷爷看了她一眼。
　　“记得你说的话。”
　　“知道啦！”

　　她提起饭盒，跑到门口换鞋。

　　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爷爷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孩子。
　　嘴上答应得倒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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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宥正在厨房里和那根漏水的管子较劲。

　　他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却没有合适的工具把接口拧紧。

　　水盆里的水积了半盆，水龙头每隔几秒便滴下一滴水。

　　他盯着那只盆看了片刻，最后拿起手机，打算明天去五金店买工具。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林宥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甚至不用猜。

　　“林宥？”
　　知恩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给你送了点东西！”

　　林宥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出厨房。

　　他拉开院门，果然看见知恩夏站在外面。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笑。
　　“晚上好。”

　　林宥看着她。
　　“你不是刚走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因为我家今天煮了排骨汤。”
　　知恩夏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爷爷说煮多了，喝不完，让我送一点过来。”
　　林宥低头看着饭盒，没有伸手接。
　　“我不需要。”

　　知恩夏深吸一口气。
　　来了。
　　果然还是这句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爷爷刚才说的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
　　“我知道你不需要。”

　　林宥抬眼看她。

　　知恩夏继续说道：“但是汤已经装好了，我总不能端着它在门口站一晚上吧？你要是不想喝，我就拿回去。只是它现在还热着，你要不要先考虑一下？”

　　林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饭盒。

　　他其实不太想接受。

　　从搬来这里开始，知恩夏就隔三岔五地出现在他面前。她会送西瓜，会送什么生活指南，现在又送排骨汤。
　　他不习惯这样。
　　更不习惯欠别人的人情。

　　“我可以自己做饭。”
　　“那挺好的呀。”

　　知恩夏点点头。
　　“自己做饭比天天吃面包好多了。”

　　林宥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我吃面包？”
　　“猜的。”
　　“……”

　　“你别这么看我，我又没有偷看你吃饭。”
　　林宥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伸手接过了饭盒。
　　“谢谢。”
　　声音很轻。

　　轻到知恩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笑起来。
　　“不客气！”

　　林宥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忽然有点后悔接过这个饭盒。

　　因为她看起来实在太高兴了。

　　好像他只是接了一碗汤，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我走啦。”

　　知恩夏往后退了一步。

　　“饭盒明天再还就行，不着急。你记得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宥点头。
　　“嗯。”

　　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林宥没有立刻关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隔壁院子，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

　　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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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骨汤确实还很热。

　　林宥把饭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
　　热气立刻冒了出来。

　　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排骨炖得很软，旁边还有几块切好的玉米。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很家常。

　　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调料，却意外地好喝。

　　林宥坐在桌边，慢慢喝完了半碗汤。

　　然后，他发现饭盒底下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知恩夏的字。

　　字迹不算特别工整，有几个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排骨汤记得喝完，饭盒明天还我就行。
　　下面又补了一句。
　　——如果不好喝，也不要告诉我爷爷。他会伤心的。

　　林宥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忽然，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嘴角已经恢复了原样。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到桌边。

　　汤锅旁边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汤。

　　林宥低头看了看，最终还是把它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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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知恩夏正在院子里帮爷爷晒鱼干。

　　临海镇的天气说变就变。
　　前一天刚下过雨，今天又出了太阳，空气闷得厉害。院子里拉着一根长长的晾晒绳，上面挂着几串处理好的小鱼。

　　知恩夏拿着夹子，一边夹鱼干，一边和爷爷说话。

　　“爷爷，你说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炒花蛤。”
　　“那就去买。”
　　“还想吃虾。”
　　“买。”
　　“还想吃……”
　　爷爷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你这是想吃饭，还是想把整个海鲜市场搬回来？”

　　知恩夏笑得弯下腰。

　　“我就是觉得夏天应该多吃点好吃的嘛。”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

　　林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昨天的保温饭盒。

　　知恩夏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主动来到自家门口。

　　虽然只是来还东西。

　　“林宥？”
　　她赶紧放下夹子，跑过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

　　林宥把饭盒递给她。
　　“还你。”
　　“哦，好。”

　　知恩夏接过饭盒，发现里面洗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没有留下油渍。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洗得好干净啊。”

　　林宥像是没听见。

　　“昨天的汤，谢谢。”

　　知恩夏眨了眨眼。

　　他居然又说了一次谢谢。

　　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说不需要。

　　她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不客气！爷爷煮的汤本来就很好喝。”
　　林宥点点头。
　　“嗯。”

　　两个人一时没了话。

　　知恩夏抱着饭盒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林宥看了她一眼。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知恩夏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会做面条啊？”
　　“很难吗？”
　　“当然不难，但是你之前不是总吃面包吗？”
　　“……”

　　林宥突然觉得，自己昨天就不应该接那碗汤。

　　至少这样，知恩夏就没有新的话题可以拿来跟他聊天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林宥停住脚步。
　　知恩夏赶紧说道：“我不是要送你东西。”

　　他回过头。
　　“那你要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知恩夏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接受别人的东西，就一定要还人情？”

　　林宥的表情变了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晾晒绳上的鱼干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知恩夏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宥才开口。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都说不需要。”

　　她顿了顿。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嫌我烦。后来我发现，你好像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

　　林宥垂下眼。

　　知恩夏看着他，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想随便问你。但是，林宥，一碗汤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举了举手里的饭盒。

　　“你喝了，我爷爷也不会要求你以后每天给他煮汤。你不用因为收下了一样东西，就觉得自己欠了别人什么。”

　　林宥没有说话。

　　知恩夏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接受。你不想要，直接拒绝就好了。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刚好需要，也不用每次都说不需要。”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饭盒。

　　“而且，昨天那碗汤是真的煮多了。”

　　林宥抬起眼。

　　知恩夏一本正经地补充：“我爷爷还问我，你有没有喝完。我说不知道。要是你没喝，他今天可能还要念叨我。”

　　这一次，林宥终于没忍住。

　　他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
　　短到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盖过去。

　　但知恩夏还是听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
　　“你笑了？”

　　林宥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没有。”
　　“你明明就笑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又没问题！”
　　林宥转身就走。

　　知恩夏站在门口，抱着饭盒，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宥！”
　　他没有回头。

　　“下次记得来我家吃饭啊！”
　　林宥脚步没停。

　　知恩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你不来的话，我也不会去叫你的！”

　　走到巷口时，林宥终于回了一句。
　　“知道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回来。

　　知恩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随后，她抱着饭盒跑回院子。
　　“爷爷！”
　　爷爷正在收拾晒好的鱼干，闻声抬起头。
　　“怎么了？”
　　知恩夏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林宥刚刚跟我说话了！”
　　爷爷看着她。
　　“你们昨天不是已经说过很多话了吗？”
　　“不是那种！”

　　她把饭盒放到桌上，兴奋地比画着。
　　“他今天主动来还饭盒，还跟我说谢谢了！而且他刚才还笑了！”
　　爷爷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当然值得！”

　　知恩夏说得理直气壮。
　　“这说明他没有那么讨厌我嘛。”

　　爷爷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知恩夏转头看向院门外。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声。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好像比昨天更好了些。

　　而另一边，林宥走回家，刚打开院门，就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颗橘子。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昨天买多了，真的只是顺便！

　　落款依旧是三个字。

　　知恩夏。

　　林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有动。
　　最后，他把橘子拿了起来。

　　至于那张便利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