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12、chapter12 早餐

　　临海镇有个特点。

　　只要一件事发生在早上，那么到了中午，半个镇子的人大概就都知道了。

　　比如谁家的鱼今天卖得特别好，比如巷子口那棵老榕树又掉了一根枝条，再比如——

　　隔壁那个不爱说话的男生，昨天晚上去知家吃饭了。

　　第二天早上，林宥就是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

　　七点零三分。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蝉鸣声从树上落下来，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早间新闻。

　　林宥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他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被吵醒。

　　刚来临海镇的时候，他总觉得这里什么声音都有。夜里有虫鸣，清晨有鸟叫，隔壁有人说话，巷子里还有小孩跑来跑去。那些声音曾经让他觉得烦躁，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够分辨出其中的一部分。

　　比如现在，门外那道声音。

　　“林宥，你醒了吗？”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林宥？”

　　又敲了两下。

　　“我知道你在家！我听见你房间有声音了！”

　　林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林宥——”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

　　门一打开，知恩夏立刻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

　　“早上好！”

　　林宥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啊，七点多。”

　　“所以？”

　　“所以我来得很准时呀。”

　　“……”

　　知恩夏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下面是宽松的短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细细的汗。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只白煮蛋。

　　“给你带了早饭。”

　　林宥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饿。”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没有急。”

　　“那你先听我说完。”她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今天早上我爷爷出门买菜，顺便给我买了早饭。可是他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已经跟佳宁约好去吃肠粉了，所以我现在有两份早餐。”

　　林宥看着她。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今天要吃肠粉？”

　　“对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爷爷？”

　　“因为我忘了。”

　　“……”

　　“所以，这份早餐真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她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你要是不吃，它就只能在我手里慢慢凉掉。浪费粮食是不对的，对吧？”

　　林宥看着她，过了几秒，伸手接了过去。

　　知恩夏眼睛一亮。

　　“你今天答应得好快！”

　　“因为我不想听你继续说。”

　　“那也算你接受了我的好意。”

　　“……”

　　她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好啦，不打扰你吃饭了。我先走了。”

　　林宥看着她转身，忽然开口。

　　“你不是要去吃肠粉？”

　　知恩夏停下脚步。

　　“对啊。”

　　“那你还站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糟了！我跟佳宁约的七点半！”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突然回头。

　　“包子记得趁热吃！”

　　林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手里的豆浆还是温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把门关上。

　　今天早上，他原本打算自己煮一碗面。

　　现在看来，不必了。

　　而此时此刻，知恩夏正在巷子另一头被许佳宁拦住。

　　“你怎么才来？”

　　“我去给林宥送早饭了！”

　　许佳宁眯起眼睛。

　　“又是林宥。”

　　“什么叫又是林宥？我只是刚好有两份早饭。”

　　“昨天你说要整理书，结果找林宥帮忙。前天你说绿豆汤煮多了，送了一碗给林宥。大前天你说——”

　　“停停停！”恩夏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许佳宁把她的手拿开，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我当然要记清楚。毕竟这可是我们恩夏第一次对一个新邻居这么上心。”

　　“我对邻居一直都很好！”

　　“那怎么不见你天天给赵叔送早饭？”

　　“赵叔自己会做饭。”

　　“那吴阿婆呢？”

　　“吴阿婆有我爷爷照顾。”

　　“所以林宥没有人照顾？”

　　恩夏张了张嘴。

　　许佳宁挑眉。

　　恩夏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

　　“许佳宁，你今天是不是很闲？”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才一起朝老街走去。

　　清晨的临海镇已经热闹起来。

　　早餐店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蒸笼里的热气一阵阵往外冒。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后座绑着刚买来的蔬菜。巷子口的老人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摇扇子，一边聊着昨天晚上哪家的电视声音太大。

　　走到方姨的早餐店时，唐欣和周雨已经到了。

　　唐欣一手拿着肠粉，一手朝她们招呼。

　　“这里这里！”

　　恩夏拉着许佳宁坐下。

　　方姨端来两碗粥，看见恩夏，笑着问：“今天又起这么早啊？”

　　“方姨，早起对身体好。”

　　“是是是。”方姨把粥放到桌上，“那你昨天晚上怎么还在院子里跟你爷爷说话，说到快十点？”

　　恩夏刚拿起筷子，动作顿时停住。

　　许佳宁在旁边笑出了声。

　　“方姨，你怎么也知道？”

　　“你们那条巷子就这么大。”方姨擦了擦手，“再说了，昨天小宥去你家吃饭，吴阿婆今天一早就来买早餐，说他看着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唐欣眼睛一亮。

　　“连吴阿婆都知道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方姨一脸理所当然，“人家孩子刚回来，大家当然会多关心一点。”

　　周雨慢条斯理地吃着肠粉，忽然问：“所以，林宥现在算是融入临海镇了吗？”

　　“哪有那么快。”恩夏咬了一口肠粉，“他昨天只是来我家吃了顿饭而已。”

　　“那你还挺高兴的。”

　　“我没有。”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恩夏立刻抿住嘴。

　　唐欣笑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许佳宁拿纸巾擦了擦手，“不过说真的，林宥现在看起来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

　　恩夏点点头。

　　“我也觉得。”

　　刚来那天，林宥拖着行李箱站在空了很久的老房子前，整个人像是和周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大概连窗外的蝉鸣都不想听见。

　　可最近，他会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也会偶尔露出一点笑意。

　　虽然不多。

　　但确实有。

　　“不过，”周雨放下筷子，“你也别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他身上。”

　　恩夏转头看她。

　　周雨的语气很平常，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不是还在想高考之后的事情吗？你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这句话让恩夏安静了一下。

　　许佳宁和唐欣也没再打趣。

　　过了一会儿，恩夏才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肠粉。

　　“我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比起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林宥的事情似乎更容易着手。

　　他不爱说话，她就多说几句。他不熟悉镇子，她就带他到处走走。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她就告诉他，一碗汤、一顿饭，其实没有那么重。

　　这些事情只要慢慢做，总能看到一点变化。

　　可至于她自己以后要去哪里，想学什么专业，毕业后会不会离开临海镇——这些问题，她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头疼。

　　因为没有人能替她决定。

　　“我又不是只顾着他。”恩夏低声说，“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那就好。”周雨笑了笑，“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去书店吧，看看高考资料，顺便找找大学的宣传册。”

　　“好啊。”

　　恩夏答应得很快。

　　许佳宁立刻接话：“那说好了，谁都不许临时反悔。尤其是你，知恩夏。”

　　“知道啦！”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的地方。

　　谁家新开了冷饮店，谁昨天在海边捡到一只漂亮的贝壳，还有唐欣最近迷上了一种新出的汽水，非说喝起来有海风的味道。

　　恩夏听着她们说话，慢慢把碗里的肠粉吃完。

　　等她们从早餐店出来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临海镇的街道被晒得发亮，路边的树叶纹丝不动，只有远处的海面上偶尔闪过几道白光。

　　“下午要不要去海边？”唐欣问。

　　“这么热？”许佳宁看了眼天，“你是想去海边，还是想去海边买冰淇淋？”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一个是看海，一个是吃冰淇淋。”

　　“那我们两个都做不就行了？”

　　周雨摇了摇头。

　　恩夏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前面一家五金店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林宥正和赵叔说着什么。

　　他穿着浅色短袖和长裤，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工具盒。赵叔站在店门口，指着里面的货架，似乎在给他介绍东西。

　　“哎，那不是林宥吗？”唐欣也看见了。

　　恩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怎么在那儿？”

　　“你不去问问？”许佳宁碰了碰她的胳膊。

　　“人家买东西，我问什么？”

　　“你不是很关心新邻居吗？”

　　“许佳宁！”

　　许佳宁笑着往旁边躲。

　　就在这时，赵叔看见了她们，远远地招了招手。

　　“恩夏！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四个人只好走过去。

　　“赵叔，怎么啦？”恩夏问。

　　赵叔指了指林宥手里的工具盒。

　　“你们来得正好。小宥说家里有个柜门松了，想买点螺丝和工具。我正跟他说呢，这些东西得看尺寸，买错了也没用。”

　　恩夏看向林宥。

　　“你家柜门坏了？”

　　“有一点松。”

　　“那你怎么不找赵叔帮你修？”

　　“我只是买工具。”

　　赵叔笑着摆摆手。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爸爸以前就常来我这儿买东西，有时候自己修，有时候也会叫我过去帮忙。你要是弄不明白，尽管问。”

　　听见父亲的名字，林宥的神情微微一顿。

　　赵叔却没有刻意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只拿起另一把螺丝刀，给他看了看。

　　“你看，这种才适合你家那个柜门。拿回去试试，要是不行，再来找我。”

　　林宥接过螺丝刀。

　　“谢谢赵叔。”

　　“不客气。”

　　赵叔转头看向恩夏。

　　“对了，你爷爷前几天不是说院子里的水管也有点漏吗？让他别自己折腾了，等我下午过去看看。”

　　“好，我回去告诉他。”

　　说完，恩夏又看向林宥。

　　“你家柜门在哪儿？厨房那个吗？”

　　“不是，卧室的。”

　　“哦。”

　　她本来还想问需不需要帮忙，话到了嘴边，又想起昨天林宥才帮自己搬过书。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

　　“那你要是缺什么工具，可以先问问赵叔。他什么都会修。”

　　林宥看了她一眼。

　　“知道。”

　　“还有，如果你修不好——”

　　“我会再问赵叔。”

　　恩夏眨了眨眼睛。

　　“我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你猜猜我下一句是什么？”

　　“……”

　　林宥把工具盒放进袋子里，朝赵叔道了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恩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几步。

　　“林宥！”

　　他停下来，回过头。

　　“怎么了？”

　　“下午要是修好了，记得把工具收好。赵叔说有些螺丝很小，掉地上容易找不到！”

　　林宥沉默两秒。

　　“知道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唐欣看着他的背影，小声感叹：“他现在居然会认真听你说话了。”

　　恩夏抱着手臂，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

　　“你又开始了。”周雨说。

　　四个人笑着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时，恩夏忽然想起刚才林宥手里的工具盒。

　　她记得那间老房子里的家具大多是旧的，柜门、窗框，还有厨房里的水管，都有些年头了。

　　那些东西原本属于他的父母。

　　如今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慢慢收拾，慢慢修理，像是想让一间空了很久的房子重新变得能住人。

　　她不知道他每次看见那些旧家具时会想些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让他自己动手修好一扇柜门，并不是一件坏事。

　　有些东西坏了，可以找人帮忙。

　　有些东西，也可以试着自己修一修。

　　至于那些没办法修好的——

　　恩夏抬头看了看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

　　她暂时还不知道答案。

　　下午，她陪爷爷整理院子里的花草，又帮忙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等忙完这些，已经快四点了。

　　她正准备回房间看书，隔壁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紧接着，是林宥的声音。

　　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恩夏停下脚步，朝院墙那边看了一眼。

　　过了几秒，又传来一声轻响。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立刻跑过去。

　　林宥说过，他想自己处理的事情，可以自己处理。

　　而且他早上已经说过，修不好就会去问赵叔。

　　她总不能因为听见一点声音，就认定他需要帮助。

　　于是她回到房间，打开练习册，努力把注意力放到数学题上。

　　十分钟后，她终于做完了一道题。

　　然后又忍不住看了眼窗外。

　　隔壁很安静。

　　她重新低下头。

　　又过了五分钟。

　　院墙那边传来开门声。

　　恩夏立刻抬起头。

　　没多久，林宥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螺丝盒，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应该是去找赵叔了。

　　这样也挺好的。

　　她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下一道题的条件。

　　窗外的蝉鸣没有停过。

　　而临海镇的夏天，也还在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