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11、chapter11 搬书

　　临海镇的夏天，总有一些事情是说不准的。

　　比如早上明明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中午，天边就会堆起一大片乌云。比如昨天还说着绝对不会再去打扰隔壁的人，今天一早，知恩夏又站在了林宥家的院门口。

　　不过这一次，她手里没有西瓜，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临海镇新居民生存手册》。

　　她只是抱着一只纸箱，站在门口，抬起脚尖往院子里看了看。

　　“林宥？”

　　院子里没人应声。

　　她又喊了一遍。

　　“林宥，你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脚步声。

　　林宥打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有些乱，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显然才刚起床不久。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分。

　　再看向门外的人。

　　“什么事？”

　　知恩夏把纸箱往上托了托。

　　“早上好呀。”

　　林宥没说话。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真的？”

　　“嗯。”

　　“吃的什么？”

　　林宥看着她。

　　“……”

　　知恩夏眨了眨眼睛。

　　“你看，你回答不上来了吧。”

　　“因为我还没吃。”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吃了？”

　　“因为我知道你下一句要问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林宥，你现在都会预判我了？”

　　“很好猜。”

　　“那你猜猜我今天来干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错！”

　　她一脸认真地宣布：“我是来求助的。”

　　林宥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纸箱。

　　箱子不算大，却被她抱得有些吃力。纸箱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字，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旧书，请勿压坏。

　　林宥沉默片刻。

　　“你搬书？”

　　“对。”

　　“搬去哪里？”

　　“我家。”

　　“……”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废话？”

　　林宥没否认。

　　知恩夏又往上托了托纸箱，终于不再逗他。

　　“我房间里有一箱旧书，原本放在书柜最上面。昨天我想把它拿下来，结果发现太重了，一个人抱不稳。我爷爷一大早就出门买鱼了，我爸妈又不在家，所以……”

　　她把纸箱往他面前送了送。

　　“能不能帮我搬一下？”

　　林宥看着她，没有立刻伸手。

　　“你可以等你爷爷回来。”

　　“那得等到中午了。”

　　“那就中午。”

　　“可我想现在整理。”

　　“那你可以慢慢搬。”

　　“林宥。”

　　“嗯。”

　　“你真的很会拒绝人。”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他终于伸手接过纸箱。

　　知恩夏原本还准备了好几句说服他的话，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愣了一下。

　　林宥抱着纸箱，转身往外走。

　　“不是要搬回你家？”

　　“对对对！”

　　她赶紧跟上去，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你不换鞋吗？”

　　林宥低头。

　　他穿着拖鞋。

　　“……”

　　“哈哈哈哈哈哈！”

　　“知恩夏。”

　　“在！”

　　“你再笑，我就把箱子放下了。”

　　她立刻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林宥看了她一眼，抱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隔壁院子里，知海生正在给院墙边的花浇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哟，小宥，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帮我搬东西。”恩夏抢先回答。

　　知海生看着林宥怀里的纸箱，又看看自家孙女，笑着摇了摇头。

　　“那辛苦你了。恩夏这孩子，什么东西都往房间里堆，书也不例外。”

　　“爷爷！”恩夏不满地叫了一声，“那是我的知识储备！”

　　“好好好，知识储备。”

　　林宥站在院子里，听着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来。

　　但箱子已经搬过来了。

　　他只能把它放到恩夏房间门口。

　　“放这里？”

　　“对，谢谢！”

　　恩夏推开房门。

　　林宥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比他想象中要明亮。

　　浅黄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窗台上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书桌旁贴着几张照片。床上的薄被没叠好，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书架上塞满了课本、漫画和各种各样的小本子。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多天。

　　林宥的目光停了一瞬。

　　恩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个啊……”

　　她走过去，把纸边翘起的地方重新按好。

　　“我妈贴的。”

　　林宥没有问。

　　她倒是主动解释起来。

　　“她觉得我做事有点三分钟热度，贴这个可以提醒我。其实我自己也知道，高三快到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天天只想着出去玩。”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

　　“不过我也没有天天出去玩啦。”

　　林宥看着她。

　　“我没说你。”

　　“但你心里肯定这么想了。”

　　“你想多了。”

　　“这句话你最近说得越来越熟练了。”

　　她转身蹲到书箱旁边，掀开箱盖。

　　“好了，不说这个。你帮我把箱子搬进来就已经很够意思了，剩下的我自己整理就行。”

　　林宥看了一眼箱子。

　　里面装着一摞摞书，最上面是几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小说，下面则是旧课本和练习册。

　　他蹲下来，伸手把压在边缘的一本书拿起来。

　　“这些都是你的？”

　　“对啊。”

　　“看得完？”

　　“看得完呀。”

　　“这么多？”

　　“林宥，你是不是对女孩子的书架有什么误解？”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眼神？”

　　“只是觉得，你不像会把书整理得这么整齐的人。”

　　恩夏低头看了看纸箱。

　　里面的书确实按大小分了几摞，连旧练习册都用绳子捆好了。

　　她挺起胸膛。

　　“我这个人，虽然平时活泼了一点，爱说话了一点，偶尔忘记收拾房间了一点，但在整理书籍这件事情上，我还是很有原则的。”

　　林宥抬眼看向她身后的书桌。

　　桌面上摊着三本书，一支笔滚到了桌沿，旁边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恩夏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两秒后，她若无其事地挡住了桌子。

　　“那是另外一个领域。”

　　林宥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很轻。

　　但这次，恩夏听见了。

　　她立刻转过身。

　　“你又笑了！”

　　他的笑意很快收了回去。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这次绝对没有听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林宥站起身，把箱子里剩下的书放到书架旁边。

　　“还有什么要搬的？”

　　恩夏怔了一下。

　　“没、没有了。”

　　“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

　　恩夏跑到书桌旁，从抽屉里翻出一小袋东西，递给他。

　　“这个给你。”

　　林宥没有接。

　　“又是什么？”

　　“一点饼干。”

　　“不要。”

　　“不是我做的。”

　　“……”

　　“是我昨天跟佳宁她们去镇上买的。买了两包，吃不完。”

　　林宥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买多了。”

　　“因为真的会买多啊。”

　　“那你可以自己慢慢吃。”

　　“可是饼干放久了会不好吃。”

　　“你可以分给朋友。”

　　“她们都有。”

　　“……”

　　恩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还有什么办法。

　　林宥有些无奈。

　　“知恩夏。”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找个理由，就可以把东西送给别人？”

　　她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笑着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桌上的一张草稿纸。

　　过了几秒，她才说：“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有特别的理由呀。”

　　林宥看着她。

　　“比如我买了两包饼干，自己吃不完，刚好你在隔壁。又比如我爷爷煮了绿豆汤，刚好你一个人在家。还有昨天晚上，你来我家吃饭，我爷爷很高兴。”

　　她把饼干放到书桌上，没有再往他手里塞。

　　“我知道你不喜欢欠别人的。可是，林宥，别人对你好，不一定是想让你以后还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有时候就是刚好有多的，刚好想分给你。你要是不想要，可以拒绝。但你不用每次都想着，这是不是又欠了谁一份人情。”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宥垂下眼睛，看着那袋饼干。

　　他其实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一顿饭，一碗汤，一袋饼干，都算不上什么。

　　可对他来说，接受别人的好意，远比拒绝来得困难。

　　因为接受之后，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完全不需要别人。

　　而这种承认，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我没有觉得欠你什么。”他说。

　　恩夏看着他。

　　“那就好。”

　　她回答得很快，好像并不打算追着他问下去。

　　“那你要不要拿一包回去？”

　　林宥沉默了片刻。

　　“……一包。”

　　恩夏立刻笑起来。

　　“好！”

　　她把其中一包递给他，又将另一包放进自己的抽屉。

　　“这样我们就一人一包，很公平。”

　　林宥接过饼干，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你的书整理完了？”

　　“还没有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什么要搬的？”

　　“因为最重的那箱已经搬过来了呀。”

　　林宥看着她，似乎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说不过她。

　　“以后这种事，你可以找别人帮忙。”

　　“知道啦。”

　　“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我。”

　　“嗯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啊。”

　　恩夏举起手里的书，朝他晃了晃。

　　“下次我会先找爷爷，或者找赵叔。如果实在不行，再来找你。”

　　林宥皱了皱眉。

　　“为什么还要找我？”

　　她笑得眼睛弯弯。

　　“因为你力气大呀。”

　　“……”

　　“而且你刚才明明帮得很好。”

　　林宥没再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恩夏跟到院门口，看着他回到隔壁。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跟过去，也没有在门口喊他。

　　只是等他进了屋，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本书。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那是她初中时最喜欢的一本小说。

　　她把书抱回房间，坐到地板上，开始一本一本地整理。

　　整理到最后，她发现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小本子。

　　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鲸鱼。

　　她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几年前写下的愿望。

　　有想去很远的地方看海，有想考上一所自己喜欢的大学，还有想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和朋友们一起去山顶看星星。

　　最后一条写得格外大。

　　——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人。

　　恩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至于要去哪里，还没想好。

　　写完以后，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书架最里面。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很响。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几声轻轻的脚步。

　　恩夏下意识抬头，看向两家之间那道矮矮的院墙。

　　她忽然想起，林宥刚才问她，书是不是都看得完。

　　其实有些书，她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有些愿望，也被她放在心里很久，没有再认真想过。

　　她一直忙着给别人介绍临海镇，忙着告诉林宥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哪里可以看海、哪条巷子走起来最近。

　　可她自己的未来，好像也还藏在一片雾里。

　　想到这里，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许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知恩夏：【你说，我们以后真的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许佳宁很快回了过来。

　　许佳宁：【怎么突然问这个？】

　　恩夏想了想。

　　知恩夏：【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许佳宁才发来一句话。

　　许佳宁：【会吧。但不管以后去哪里，我们现在不是还在一起吗？】

　　恩夏看着那句话，慢慢笑了。

　　是啊。

　　以后还很远。

　　至少现在，她还在临海镇，还能听见海风从窗外吹过，还能在每天早上出门时，碰见隔壁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翻开那本蓝色封面的愿望本。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写下新的答案。

　　而隔壁的林宥坐在书桌前，拆开了那包饼干。

　　饼干是普通的奶油味，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熊。

　　他吃了一块，觉得有些甜。

　　于是把剩下的饼干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那张写着“昨天买多了，真的只是顺便”的纸条，以及几张他一直没舍得扔掉的便签。

　　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把新收到的饼干放在旁边。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距离开学还有二十多天。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恩夏房间墙上贴着的那张倒计时。

　　三百多天。

　　她明明也在为自己的未来发愁，却还是每天精神十足地跑来跑去，好像生活里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林宥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风穿过老房子的窗缝，带来一点淡淡的咸味。

　　他没有关窗。

　　也没有把窗帘拉上。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饼干，又吃了一块。

　　这一次，他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