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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安上朝 安安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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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第一次上朝,是在二皇子回京后的第十天。
起因是永安帝发现安安每天早上往东宫跑之前,会先蹲在御书房门口等他下朝。蹲在那儿也不闹,就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时候等着等着就靠着门框睡着了。永安帝下朝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团小东西蜷在门口,金冠歪了,揪揪散了一个,口水糊在袖口上。赵嬷嬷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抱他回去又不敢,怕一动他就醒。
问了才知道,安安想跟永安帝一起上朝。原因很简单——他听太子说,上朝就是很多人坐在一起说话。安安觉得好玩,他也想坐在一起说话。他问太子:“上朝有糖葫芦吗?”太子说没有。安安想了想,说:“那安安自己带。”
永安帝听完,沉默了片刻。旁边的李德全小心地建议:“陛下,安王殿下还小,朝堂上都是军国大事……”
“让他来。”永安帝说。
李德全愣了。永安帝重复了一遍:“明天让他来。坐朕旁边。”
李德全还想说什么,永安帝摆摆手:“朕四岁还没他这份胆子。让他来,看看他能坐多久。”
第二天辰时,朝会开始。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站定之后,忽然发现龙椅旁边多了个小凳子。凳子是红木的,垫了锦垫,比龙椅矮一大截。凳子上坐着个四岁的小团子,穿着石青色小蟒袍,头上戴着金冠,两只小揪揪从金冠两边支棱出来,像老虎耳朵。他怀里抱着个食盒,食盒里探出个草编的笼子,笼子里是跳跳三号,正蹦跶得欢。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假装咳嗽,有人拿笏板遮住脸,有人偷偷往后缩。户部尚书站在最前面,离龙椅最近,看得最清楚。他看见安王殿下从食盒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嘴角,亮晶晶的。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李德全喊了声“有事启奏”,户部尚书第一个出列。他刚开口说了句“启禀陛下,江南水患赈灾款项已核”,就听见旁边传来“咔嚓”一声。户部尚书停住了,扭头一看,安王殿下正把糖葫芦咬得咯嘣响。
安安见户部尚书看他,冲他晃了晃糖葫芦:“大人吃吗?”
户部尚书:“……臣、臣不——”
“安安就剩三根了。”安安认真地说,“大人想吃的话,安安分你半根。”
户部尚书脸都憋红了。永安帝端起茶盏,遮住嘴角。太子站在百官前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在抖。二皇子站在更后面,几乎缩进了柱子阴影里,但安安眼尖,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二皇子把头低得更深了。
“继续。”永安帝说。
户部尚书擦擦汗,继续汇报。安安一边啃糖葫芦一边听,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他看看户部尚书,又看看龙椅上的永安帝,再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太子朝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别闹。安安冲他咧嘴笑,露出满嘴糖渣。
等户部尚书说完了,安安忽然举手:“父皇,安安有话说。”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永安帝面不改色:“说。”
“江南是什么地方?”安安问。
永安帝顿了顿:“很远的地方。那里下雨太多,淹了房子。”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的石头能帮忙吗?安安有好多石头,可以填水。”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没憋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永安帝扫了一眼,笑声立刻没了。他看着安安:“你的石头不够。等安安长大了,帮父皇想更好的法子。”
安安点头,想了想又说:“那安安养好多好多蜗牛,蜗牛把水喝了。”
永安帝没接话。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笔,然后抬头看安安。安安已经低下头,从食盒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太子给他裁的习字本——和那支秃毛笔,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永安帝余光瞥了一眼,安安画了个圈,圈里画了几道水波,旁边画了个小人举着石头。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安安”。水波底下还画了好几个小圈,每个小圈都点了两个点,是蜗牛。
永安帝收回视线,继续听政。安安画完了,把本子举起来给身后的李德全看。李德全弯腰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安王殿下画的确实是“安安治水图”,只是画面上那个举石头的小人旁边,还画了串糖葫芦,比小人还大。
朝会开了一个时辰,安安没闹,没跑,就在小凳子上坐着。要么啃糖葫芦,要么在本子上画画,要么看大臣们吵架。他发现大臣们吵架的时候声音很大,眉毛都竖起来,像御花园里抢食的锦鲤。安安觉得有趣,就歪着头看,看到激动处还拍手。他拍手的时候,吵架的大臣就会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压低嗓门继续吵。
快散朝的时候,兵部尚书出列汇报西北军饷的事,说到一半,安安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噔噔噔跑到兵部尚书面前,仰头看他。
兵部尚书低头,看见安王殿下举着个东西递给他:“大人,你的玉掉了。”
是一块系着穗子的白玉佩。兵部尚书一摸腰间,果然空了。他接过来,愣了半天:“殿下怎么知道……”
“掉在地上响了一下。”安安说,指着地砖,“安安听见了。玉掉在地上,声音跟石头不一样。比石头好听。”
兵部尚书握着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龙椅上的永安帝,永安帝面色平静,但眼里有笑意。兵部尚书退回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方才他确实没注意,玉佩的穗子松了,如果再走几步,玉佩就彻底掉了。这玉佩是御赐之物,丢了可是大不敬。
永安帝在上面开口:“安王机敏,赏。”李德全立刻端了个托盘下来,上面是盘御膳房的点心。安安高兴地接过来,抱着托盘跑回小凳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啃起来。啃了两口,他想起什么,踮着脚举着点心朝太子晃。太子朝他摇头,意思是朝堂之上别胡闹。安安又朝二皇子晃,二皇子装作没看见。安安瘪了瘪嘴,把点心放回托盘,决定自己吃。
散朝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有人说安王殿下天真烂漫,有人说安王殿下聪慧过人,有人说陛下让四岁小娃上朝实在荒唐。这些话传不到安安耳朵里,他正抱着点心盘子在御书房里分点心——太子一块,二皇子一块,永安帝一块,剩下全是自己的。
永安帝看着安安把最大的那块点心塞给二皇子,挑了挑眉:“为什么你二哥的最大?”
安安理直气壮:“因为二哥最瘦。”
二皇子看着手里那块巨大的桂花糕,再看看安安啃得满脸渣的小脸,伸手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安安手里:“二哥吃不了这么多。”
安安低头看了看,觉得有道理,就把半块还给永安帝:“父皇帮二哥吃。”
永安帝看着自己手里又多了半块糕,沉默了两秒,默默吃了。李德全在旁边低着头,肩膀直抖。安安分完点心,坐在御书房的地毯上,把跳跳三号的笼子打开,让它在地上蹦。跳跳三号蹦到永安帝脚边,永安帝低头看了一眼,没踩它。跳跳三号又蹦到太子脚边,太子侧了侧身,给它让路。跳跳三号最后蹦到二皇子膝上,二皇子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安安跑过来,把跳跳三号捉回笼子里,对二皇子说:“二哥别怕,跳跳不咬人。”
二皇子松了口气:“二哥没怕。”
“二哥的手在抖。”
“那是冷的。”
安安狐疑地看了看窗外——五月了,御花园的石榴花开得正红。
那天之后,安安隔三差五就被永安帝带去上朝。满朝文武渐渐习惯了龙椅旁边多一个小凳子,凳子上坐着个啃糖葫芦的安王殿下。有时候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安安会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别吵了,吃糖葫芦”,然后从食盒里掏出糖葫芦挨个分。分到谁手里谁就不吵了,因为不接安王殿下的糖葫芦,安王殿下会站在你面前一直举着,举到你接为止。有一次一个老臣梗着脖子不接,安安举得手都酸了,小脸涨得通红,永安帝在上面说了句“接了”,老臣才战战兢兢接过去。安安看他接了,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袖子:“大人真乖。”
永安帝发现,自从安安上朝之后,朝堂上的火药味都淡了。大臣们吵架之前,会先看一眼龙椅旁边的小凳子。要是安安在,就压着嗓门吵,怕吓着他。有一次两个大臣吵得太投入,安安忽然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点心,一人手里塞一块:“吃点心。吃完再吵。”
两个大臣拿着点心,面面相觑,吵不下去了。
一个月后,御史台上了道折子,弹劾安王“扰攘朝堂”。折子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说安王年幼无知,不该坐在朝堂之上,有损天威。永安帝看完折子,批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安安不知道什么叫弹劾,他正蹲在御书房门口,等永安帝下朝带他去东宫念书。李德全把折子的事告诉了安安。安安听完,想了想:“弹劾是什么?”
“就是有人说殿下不该上朝。”
安安歪头:“那安安明天不去了?”
李德全没说话。第二天,安安照旧坐在小凳子上,啃着糖葫芦。御史台的那位御史站在队列里,脸色铁青。安安朝他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大人,吃吗?”
御史没理他。安安又举了一会儿,手酸了,就自己吃了。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食盒里翻出个小东西,噔噔噔跑到那位御史面前,举起来:“大人,你的扣子松了。”
御史低头一看,自己官服领口的扣子确实松了,线头都露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安已经把扣子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回小凳子上,继续啃糖葫芦。御史握着那颗扣子,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把扣子揣进袖子里,板着脸站回了队列。
永安帝端起茶盏,遮住了脸上的笑意。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似乎有灰,他看了很久。二皇子站在柱子后面,嘴角弯了弯。
散朝后,那位御史走出大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袖子里的扣子,忽然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旁边同僚问他怎么了,他说:“安王殿下……日后必成大器。”
同僚问为什么。
御史没答,只是把袖子里的扣子攥紧了。那扣子被安安攥得温热,还带着点糖渣的黏意。
御书房里,安安正趴在龙案上,用那支秃笔画画。永安帝低头看了一眼,安安画的是今天朝会的情景——龙椅上坐着个大圈,旁边小凳子上坐着个小圈,底下站了一排更小的圈。每个小圈上都画了眼睛和嘴巴,嘴巴有朝上的,有朝下的,有横着的。安安指着那些嘴巴解释:“这个是笑的,这个是不高兴的,这个是吵架的。”
永安帝看着那排表情各异的“大臣圈”,指了指其中一个嘴巴特别大的:“这是谁?”
“弹劾安安的那个大人。”安安说,“他嘴巴最大,说话最多。”
永安帝笑了一声。安安又指了指龙椅旁边那个小圈:“这是安安。安安在吃糖葫芦。”小圈旁边果然画了根歪歪扭扭的糖葫芦,比小圈还高。
永安帝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红,安安画完画,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跑去窗边看花。他踮着脚趴在窗台上,小揪揪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永安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朝堂上多一个小凳子,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