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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跳跳二号   跳跳二 ...

  •   跳跳二号死了。

      是那只兔子。二皇子回京后,把兔子托人送进了宫,让安安养。安安高兴坏了,在东宫后院里给兔子搭了个窝,用干草编的,里头垫了旧棉絮,是赵嬷嬷从自己不用的袄子里拆出来的。安安每天亲自喂菜叶子,跳跳二号比书房那只蚂蚱能吃多了,一天吃三顿,一顿吃五片菜叶,安安数得清清楚楚。他蹲在笼子前,一片一片地喂,喂一片数一个数,数到五就停手,然后拍拍兔子的脑袋说:“跳跳二号,明天再吃。”

      结果养了不到半个月,兔子撑死了。

      安安发现兔子不动了的时候,是在一个早上。他照例起了个大早,揣着从御膳房要来的新鲜菜叶子,兴冲冲跑到东宫后院。他蹲在笼子前,先把菜叶子塞进笼子里,然后戳了戳兔子的耳朵:“跳跳二号,吃饭了。”

      兔子没动。

      安安又戳了戳兔子的尾巴:“跳跳二号,太阳晒屁股了。”

      兔子还是没动。安安愣了半天,把笼子门打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兔子的背。兔子的身子是硬的,凉的,不像平时那样软乎乎热乎乎的。安安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又看了看兔子,然后猛地站起来,跑去找太子。

      太子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安安冲进来,扯着太子的袖子往外拽:“哥哥!跳跳二号睡觉了!叫不醒!”

      太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放下折子跟着他来到后院。他蹲下身看了看笼子里的兔子,伸手摸了摸,然后沉默片刻,把安安拉到身边,轻声说:“安安,跳跳二号死了。”

      安安不懂:“什么叫死了?”

      太子想了想,用安安能听懂的话说:“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不会再回来了。”

      安安盯着兔子的尸体看了很久。兔子侧躺在笼子里,眼睛半睁着,肚子圆鼓鼓的,旁边是安安早上刚塞进去的菜叶子,一片都没动。安安忽然想起,昨天他喂了兔子六片菜叶。他明明数到五就停了,但兔子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指头,他又给了一片。

      “是安安喂太多了吗?”他问。

      太子没回答。安安又摸了摸兔子的头,毛还是软的,但底下已经没了温度。他把笼子关好,站起来对太子说:“哥哥,我们埋了跳跳二号吧。埋在牡丹底下。跟蚂蚱一起。”

      太子点头。

      安安亲自去拿了小铲子——是花匠用的那种,他平时挖宝贝用的。太子让人把兔子从笼子里取出来,用块干净的布包好。安安蹲在旁边看着,没哭,但眼睛红了,小嘴抿着,眉毛皱成一团。他接过包好的兔子,抱在怀里,往御花园走。太子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也没有帮他抱。

      御花园牡丹花底下,去年埋蚂蚱的地方,安安蹲下来,开始挖坑。小手攥着铲子,一铲一铲,泥巴溅了一脸,揪揪上沾了土。坑挖得不大,但安安挖得很认真,每铲一下都用了全力。挖了快两刻钟,坑够深了,安安把兔子放进去,又放了几片菜叶子在旁边,说:“跳跳二号,你在那边也有菜叶子吃。别吃太多了,会撑。”

      然后他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拍平,在土堆上插了根小树枝当碑。安安站在土堆前,鞠了三个躬,鞠得歪歪扭扭的,第一下差点栽倒,第二下撞到了膝盖,第三下总算站稳了。鞠完了,他扭头问太子:“哥哥,跳跳二号会想安安吗?”

      太子蹲下身,把他脸上的泥擦掉:“会的。”

      安安点点头,然后忽然扑进太子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哭了起来。他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浸湿了太子的前襟。他一边哭一边说:“安安不哭。安安是王爷。王爷不哭。”

      但眼泪止不住。太子没说话,就这么抱着他,在牡丹花底下站了很久。安安哭了一会儿,自己抹了抹眼睛,抬头看着太子:“哥哥,跳跳二号去很远的地方,它怎么去?走路吗?还是飞?”

      太子想了想:“飞。”

      “那它有翅膀吗?”

      “有。”太子说,“兔子死了以后会长翅膀。”

      安安低头看了看土堆,又抬头看了看天:“那它飞到哪里去?”

      “飞到天上。变成星星。”

      安安抬头看天。白天没有星星。他有点失望,但想了想,说:“那晚上安安来看它。星星会亮。”

      太子抱着他慢慢走回东宫。安安趴在他肩上,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哥哥,蚂蚱死的时候,安安没给它带菜叶子。”

      “蚂蚱不吃菜叶子。”

      “那蚂蚱吃什么?”

      “吃草。”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给蚂蚱补一把草。”他挣扎着要下来,太子把他放下,安安跑回牡丹花底下,在蚂蚱的小石头碑旁边拔了几根杂草,放在土堆上,认真地说:“蚂蚱,草。跳跳二号,菜叶子。你们一起吃。”

      然后他拍拍手,满意了,重新跑回太子身边,牵起太子的手。太子低头看了看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全是泥,还有几道被草叶划出来的白印子。他没挣开。

      消息传到永安帝那里的时候,永安帝正在批折子。李德全小声禀报,说安王殿下把兔子埋了,埋在牡丹底下,跟蚂蚱一起,哭了一刻钟,但没闹。永安帝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去御膳房,做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给东宫送去。”

      李德全应声去了。永安帝坐在龙案后头,想起去年安安满身泥巴举着玉佩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那时候安安笑得多开心。四岁的孩子,第一次经历生死,第一次知道“不会再回来”是什么意思。永安帝忽然想起,自己四岁的时候,养过一只画眉鸟。鸟死了,他哭了一整天,父皇嫌他哭得烦,把鸟笼子扔了。他后来再没养过鸟。

      永安帝拿起朱笔,在折子上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的方向,牡丹花开得正盛。安安蹲在花底下,一定又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永安帝站了一会儿,喊李德全:“去告诉东宫,晚上朕过去用膳。”

      当天下午,二皇子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递了道折子进宫,说想见安安。永安帝准了。二皇子来到东宫的时候,安安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怀里抱着跳跳三号的蚂蚱笼子,蚂蚱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安安看着它发呆。

      “安安。”二皇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安安抬头,看见是二皇子,瘪了瘪嘴:“二哥,跳跳二号死了。”

      “二哥知道。”

      “安安喂太多了。”

      “不怪你。”二皇子伸手,把安安抱到腿上坐着。安安靠在他怀里,抠着蚂蚱笼子的草编边,小声说:“二哥,你在皇陵的时候,有人死吗?”

      二皇子顿了一下:“没有。”

      “那二哥一个人,怕不怕?”

      二皇子沉默片刻:“怕。”

      安安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还带着泪花:“二哥也怕?”

      “怕。”二皇子低头看着他,“但是二哥想,安安在宫里好好的,二哥就不怕了。”

      安安想了很久,然后把蚂蚱笼子塞进二皇子手里:“二哥拿着。跳跳一号给二哥。二哥害怕的时候,跳跳陪你。”

      二皇子握着那只草编笼子,蚂蚱在里面蹦了一下。他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

      安安又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到牡丹花底下,蹲在跳跳二号的小土堆前,拔了一根杂草。他拿着草跑回来,递给二皇子:“二哥,这是跳跳二号家门口的草。二哥带回王府种。种活了,跳跳二号就还在。”

      二皇子接过那根杂草,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安安满意了,又跑回石阶上,挨着二皇子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桃花落了一地。

      晚上,太子在东宫设了便饭。三个人坐在花厅里,桌上摆着桂花酒酿圆子。安安拿勺子舀了一个圆子,没吃,先舀了一个给太子,又舀了一个给二皇子,最后才自己吃。他嚼着圆子,忽然说:“哥哥们,以后安安死了,你们把安安埋在牡丹底下。跟跳跳二号和蚂蚱一起。”

      太子手里的勺子停了。二皇子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许胡说。”太子说。

      安安歪头:“为什么?埋在牡丹底下多好。有花花,有蚯蚓,还有宝贝。安安挖了好多宝贝在那里。”

      太子放下勺子,看着安安:“安安还小。不许说死。”

      安安想了想,点头:“那安安长大了再说。”

      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安安浑然不觉,继续吃圆子,吃完一碗还要,被太子拦住了:“晚上吃多了积食。”

      安安不情不愿地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甜汤。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二皇子说:“二哥,跳跳一号你要好好养。它吃菜叶子,一天吃五片。别喂多了,会撑。”

      二皇子点头:“好。”

      安安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太子说:“哥哥,跳跳三号也是。一天吃五片菜叶子。安安数着喂。”

      太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安说的是蚂蚱。他说:“蚂蚱不吃菜叶子。”

      安安眨眨眼:“那跳跳二号为什么吃?”

      “跳跳二号是兔子。”

      “哦。”安安想了想,“那跳跳三号吃什么?”

      “草。”

      安安点头:“那安安给它拔草。一天拔五根。”

      太子没再纠正他。安安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天,他早就困了。太子把他抱去洗漱,安安趴在太子肩上,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明天安安给跳跳二号带菜叶子……”

      太子脚步顿了一下:“跳跳二号不在了。”

      安安没回应,已经睡着了。太子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安安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嘟囔了一句“菜叶子”。太子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花厅里,二皇子还坐着,手里握着那根杂草。太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父皇说,你王府修缮好了。”太子说。

      二皇子点头:“明日搬。”

      “安安会去找你。”

      二皇子笑了一声:“我知道。”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二皇子站起来,把杂草收好,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太子一眼:“承稷,多谢。”

      太子没问他谢什么。二皇子转身走了。夜色里,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太子站在花厅门口,站了很久。东宫后院里,牡丹花底下的土堆安安静静的,小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晃。

      永安帝来东宫用膳的时候,安安已经睡着了。永安帝进了内殿,站在榻边看了看他。安安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子,嘴角有点口水,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永安帝把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转身出了内殿。

      花厅里,太子和二皇子还没走。永安帝在主位坐下,李德全端上酒菜。三个人沉默地吃着。吃到一半,永安帝忽然开口:“承佑,你送安安兔子的事,朕知道。”

      二皇子放下筷子。

      “他养了半个月,养死了。”永安帝说,“哭了一刻钟,没闹。赵嬷嬷说,他今天午膳都没怎么吃。”

      二皇子低头:“臣弟不该送。”

      永安帝看了他一眼:“该送。他这辈子,早晚要经历这些。早一点,比晚一点好。”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当年养的那只画眉,死了以后你哭了三天。朕把你关在书房里抄了三天《孝经》。”

      二皇子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了。画眉鸟是父皇赐的,他养了两个月,鸟被野猫叼走了。他哭了三天,父皇没安慰他,只是让他抄书。后来他再没养过鸟。

      “那只画眉,”永安帝说,“朕让人做了个木匣子,埋在御花园里了。你不知道吧?”

      二皇子抬头看着永安帝。永安帝面色如常,夹了一筷子菜:“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你要是想,可以去看看。”

      二皇子没说话。太子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花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夜风吹过,桃花落了几瓣在窗台上。内殿里,安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哥”,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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