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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请愿书   从皇陵 ...

  •   从皇陵回来后,安安蔫了两天。

      他不闹腾了,也不往御花园跑了,连跳跳都不喂了。每天去东宫念书,念完就趴在桌上发呆,小眉头皱着,像是有天大的心事。太子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赵嬷嬷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皇后把他抱在膝上问,他把脸埋进皇后怀里,闷闷地说:“二哥一个人。”

      皇后心里一酸,摸着他的头:“二哥有翠屏陪着。”

      “翠屏不是安安。”安安说。

      皇后无言以对。

      太子也察觉了安安的不对劲。念书的时候,安安不再乱翻东西,也不往太子袖子上蹭墨了,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眼睛盯着书页,但眼神是散的。太子讲“香九龄,能温席”,讲了两遍,抬头看安安,安安正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圈,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太子凑近一听,他在数数——“二哥走了一个月零三天。”

      太子把书合上,看着他:“安安,想二哥了?”

      安安点头,小嘴瘪了瘪,但没哭。他忍了忍,说:“二哥在皇陵,没有桂花糕,没有狮子头,也没有跳跳。翠屏不会给他编蚂蚱。”

      太子沉默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二哥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太子没答上来。安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在桌上画圈。

      第三天,安安忽然不蔫了。他一大早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几张纸——是太子给他裁的习字纸——又翻出那支被他戳得毛都开花的毛笔,开始写字。赵嬷嬷凑过去看,安安握笔的姿势还是像握刀,歪歪扭扭在纸上画了半天,画了一团墨疙瘩。赵嬷嬷问他写什么,安安严肃地说:“写请愿书。”

      赵嬷嬷差点把茶盏摔了。请愿书?四岁的小娃娃写请愿书?她连忙跑去禀报皇后。皇后正在梳头,听完赵嬷嬷的禀报,手里的簪子差点插进头皮里。她放下簪子,匆匆赶到安安屋里,看见安安坐在桌前,纸上画满了圈圈杠杠,还有几个歪得认不出的字。皇后凑近仔细辨认,勉强认出其中几个——“二”“哥”“回”“家”。

      皇后愣住了。安安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母后,请愿书怎么写?”

      皇后蹲下身,把他手里的笔拿开:“安安,你写请愿书做什么?”

      “让父皇放二哥回家。”安安说得理直气壮,“二哥一个人在皇陵,没人陪。安安有母后、父皇、太子哥哥、奶娘、跳跳、慢慢,二哥只有翠屏。翠屏不会读书,二哥想读书没人跟他读。”

      皇后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安安又把笔拿回去,继续在纸上画。他画了半天,画出一张全是墨疙瘩的纸,举起来给皇后看:“写好了!”

      皇后接过那张纸,上面除了墨疙瘩,还有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字,是安安从太子那里学来的——“安”“请”“二”“回”。他大概是想写“安安请二哥回来”,但写出来的字缺胳膊少腿,像被虫啃过。墨疙瘩也不是乱画的,仔细看,能看出安安试图画一个人——脑袋是个圈,身子是个方块,手脚是四条线。旁边还画了另一个小一点的人,手拉着手。

      “这是安安,这是二哥。”安安指着两个小人解释,“安安和二哥手拉手。”

      皇后捏着那张纸,喉咙有点发紧。

      “母后帮安安交给父皇。”安安说,语气笃定。

      皇后把那纸收好,去了御书房。永安帝正在批折子,看见皇后进来,又看见她手里那张墨迹斑斑的纸,挑了挑眉。

      “安安写的。”皇后把纸放在龙案上,“他说是请愿书。请陛下放二皇子回宫。”

      永安帝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他没看懂那些墨疙瘩,但看懂了“二”“回”两个字。旁边的墨团里隐约有个“安”字。他还看见了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大一小,脑袋都是歪的。永安帝把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四岁的孩子写请愿书。”永安帝说,“朕登基三十年,没见过。”

      皇后没接话。永安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里,花匠正在补种牡丹——去年被安安刨了的那片地,今年又种上了新苗。安安最近没去刨,花匠终于松了口气。但那块给跳跳立的小石头碑还在,花匠没敢动,周围特意留了一圈空地。

      “承佑在皇陵,”永安帝开口,“种了菜。”

      皇后点头:“太子回来说的。种了萝卜和白菜。”

      永安帝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你觉得朕心狠?”

      皇后垂眸:“臣妾不敢。”

      “你不敢,你儿子敢。”永安帝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四岁就敢写请愿书,长大了还得了。”

      皇后也弯了嘴角。她想了想,轻声说:“安安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他说那个大的是二哥,小的是他自己。”

      永安帝没说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堆墨疙瘩中间。他忽然想起承佑小时候,也喜欢画画。那时候承佑五岁,画了一幅画送给他,画的是父子三人——他、太子、承佑,三个人站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那幅画后来被德妃收走了,他再没见过。

      “传旨,”永安帝说,“二皇子萧承佑,守陵期满,回京待命。原王府修缮后归还,份例按郡王减一等。回京后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入宫。”

      李德全应声去了。皇后行礼退下,回到坤宁宫,安安扑上来问:“父皇答应了吗?”

      皇后蹲下身,看着他:“父皇答应了。二哥要回来了。”

      安安欢呼一声,在坤宁宫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那安安的请愿书有用?”

      “有用。”

      安安得意地晃脑袋:“安安最厉害了!”他跑出去,一路跑到御书房门口,被李德全拦住了——“陛下在议事,殿下稍等”——安安就蹲在御书房门口等。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几位大臣出来,看见安王殿下蹲在门槛旁边玩石子,纷纷行礼。安安摆摆手:“你们走吧,安安找父皇。”

      他跑进去,永安帝正揉眉心。安安扑到龙案前,扒着桌沿踮脚:“父皇!二哥要回来了?”

      永安帝低头看他:“嗯。”

      安安想了想,忽然说:“父皇,安安的请愿书,是不是比奏折厉害?”

      永安帝挑了一下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奏折父皇要看很久,安安的请愿书父皇看一会儿就答应了。”

      永安帝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安安抱起来放在膝上:“你的请愿书,比奏折厉害。行了吧?”

      安安满意了,搂着永安帝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父皇最好。比蚯蚓还好。”

      永安帝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李德全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压不住。窗外,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像去年安安插在二皇子头上那枝。

      安安从永安帝膝上滑下来,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跑回来:“父皇,安安能不能给二哥写信?”

      “你会写字?”

      “安安会画。”安安比划了一下,“画给二哥看。二哥看得懂。”

      永安帝想了想,点头:“画吧。”

      安安又跑走了。永安帝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龙案上那张请愿书。他拿起朱笔,在纸的角落批了两个字——“准了”。然后他把纸递给李德全:“收进匣子里。跟那个蚂蚱碑放一块儿。”

      李德全双手接过,小心地放进龙案旁边的匣子里。匣子里原本放着安安送的蚂蚱,蚂蚱后来死了,安安哭了一场,永安帝让人把蚂蚱埋在了御花园牡丹底下,立了块小石头当碑。匣子空了,现在放了安安的请愿书。

      安安回到坤宁宫,翻出新的习字纸,趴在桌上开始画。赵嬷嬷凑过去看,安安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点,旁边画了个大圈。赵嬷嬷问画的是什么,安安头也不抬:“这是二哥,这是安安,这是糖葫芦。”

      赵嬷嬷仔细一看——第一个圈里两个点是二哥的眼睛,旁边那个大圈上插了根棍子,是糖葫芦。安安在糖葫芦旁边又画了一串更小的圈,每个圈都涂得黑黑的,赵嬷嬷数了数,一共三根。

      “三根给二哥。”安安说,“安安存着。”

      赵嬷嬷看着那三根黑乎乎的“糖葫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安安画完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是太子给他的,上头印着东宫的小印。安安在信封上画了一个圈,代表二哥,然后把信交给赵嬷嬷:“奶娘,寄给二哥。”

      赵嬷嬷接过信,摸了摸他的头:“殿下放心,一定寄到。”

      安安满意了,跑出去找慢慢。蜗牛在花盆里趴着,安安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小声说:“慢慢,二哥要回来了。等他回来,安安带你去看他。”

      蜗牛缩在壳里没动。安安等了一会儿,把它放回花盆,又跑去找跳跳的笼子。蚂蚱笼子空着,他对着空笼子说:“跳跳,二哥要回来了。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二哥会喜欢你的。”

      空笼子在风里晃了晃。

      当天晚上,安安睡得特别香。赵嬷嬷给他掖被子的时候,听见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二哥,糖葫芦……”赵嬷嬷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三天后,二皇子回京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太子在书房里听见张德禀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教安安念书。安安正在背《千字文》,背到“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忽然抬头问:“哥哥,二哥回来以后,能来东宫读书吗?”

      太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二哥有自己的书房。”

      安安歪着头:“那安安能去二哥书房读书吗?”

      “父皇说二哥要闭门思过。”

      安安皱起小眉头:“什么叫闭门思过?”

      “就是待在家里,反省自己做过的错事。”

      安安想了想,忽然说:“那安安去陪二哥反省。安安不读书,就陪二哥坐着。二哥反省,安安吃点心。”

      太子看着他,笑了一下:“父皇不会答应的。”

      安安瘪了嘴,但没闹。他低头继续背《千字文》,背了两句,又抬头:“那安安给二哥送点心行吗?御膳房的桂花糕,二哥喜欢吃。”

      太子想了想:“这个可以。让赵嬷嬷送过去。”

      安安高兴了,继续背书。窗外的桃花开得热闹,安安背一会儿书,抬头看一眼窗外,嘴里嘟囔着:“桃花开了,二哥回来的时候花还在吗?”

      “在。”太子说,“桃花开一个月。”

      安安放心了,继续背。蚂蚱笼子空着挂在窗前,风一吹,轻轻晃。太子看着那只空笼子,忽然想起安安第一天来东宫读书,怀里揣着蚂蚱和蜗牛,把石头瓦片掉了一路。那时候他觉得头疼,现在却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低头看着安安——四岁的孩子,坐在矮凳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手里攥着笔,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字,字旁边还画了小人。他凑近看了一眼,安安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旁边还有一只蚂蚱,画得特别大,比人还大。

      “这是安安,这是二哥,这是跳跳。”安安解释。

      太子看着那只比人还大的蚂蚱,弯了弯嘴角。他伸手,把安安歪了的揪揪重新扎好,然后继续讲《千字文》。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

      安安跟着念:“资——父——事——君——曰——严——与——敬——”

      念完,他又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太子问这是谁,安安头也不抬:“这是太子哥哥。”

      太子看着那个被画得特别高、特别瘦、还拿着一本书的小人,没说话。

      窗外桃花被风吹落了一瓣,飘进窗棂,落在安安的纸上。安安捡起来,贴在画上太子哥哥的脑袋旁边,高兴地说:“哥哥戴花了!”

      太子低头看着那瓣桃花,再看看安安一脸得意的样子,沉默片刻,把那页纸收进了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了好几张——安安第一天画的“星星”,上个月画的“安安和哥哥和蚂蚱”,还有今天这张“戴着花的太子哥哥”。

      太子把匣子合上,放回书桌底下。安安趴在他膝盖上问:“哥哥,你的宝贝匣子里是什么?”

      “你画的画。”

      安安眼睛亮了:“那安安以后天天给哥哥画画!”

      太子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窗外,阳光正好,桃花瓣飘了满院。东宫的书房里,太子念一句,安安跟一句,蚂蚱笼子空着,但安安说,等二哥回来,他要去捉一只新的蚂蚱,给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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