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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岁平安 被命运注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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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残忍不止刀剑杀戮。
温柔和善意只能陪我走一程,还好,世上有无穷的善意,陪我走了一程又一程。
普通人的善意,经不起世俗的代价。
他们只会息事宁人,不会为了一个孤女得罪人。
当初一句“既往不咎”成了我一生的污点。
越干净,越被践踏,越安分,越被欺凌。
我堂堂正正活,世道不让我活。
那我便换一种活法。
我等到了一个人,这边关人人畏惧、传闻深不可测的那个人,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暮色沉落,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戏谑。
大堂内日日都是带着细细的喧闹。
“她要是安分守己,为什么会引得男子上门,”
在细细碎碎的言语中,客栈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一身深色布衣,立于门槛之间。
腰间悬一柄无纹黑铁短刀。
左手虎口、指节密布老茧。
右手皮包骨,很清楚的能看见皮下的手骨。
当年边关大战,遭数十名乱兵围杀,他硬生生受着皮剥骨之痛反杀敌人,活了下来。
不是谁都认识他,也不是谁都认得得。
客栈依旧热闹,刺耳的闲言碎语没有了声音。
市井之人持刀壮胆,
唯他一身伤疤证命。
他坐在了那个角落。
“那个位置他很久没来坐了。”店小二拿着一壶热茶,看向来人坐的那个位置。
“是很久没出现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接过他手里的热茶,走向来人。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认识我。”
“略有耳闻。”
我往他粗瓷杯中注水。
眼神扫过他有些许泛白的手骨。
那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的手骨。
我连忙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轻。
“可否......常驻于此。”尾音藏了一丝极淡的期许。
门外变光的风声呼呼钻过门缝。
良久,喉结轻轻一动。
他抬臂,杯沿抵到唇边,就着升腾起来浅浅的热气,喝了一口茶。
他始终没有一句准话。
可那一口茶,于乱世里的我而言,已经算作默许了。
当夜起,后院那间屋子,便有人住了。
次日院里多一个人的早膳。
早膳凉了,便倒掉。
日照当空,他会出现在那个角落,坐上一个时辰把茶喝完。
来人看见他在,不敢多言。
两人带着客气的疏离。
他极少与我们同桌。
要么天不亮出门,饭菜原封不动;要么深夜回来,自己去后厨冷灶找吃食。
晚饭,冷了,倒掉
第三日晚上,正准备把饭菜倒掉,他迟到了。
他说“你吃了吗”
“吃了。”
他闻言没有追问,看了眼早早已放凉的晚饭,没有落座去触碰。
他走到门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
“我会回来。”
望着他的背影消融于夜色,目光落回手中的碗。
饭菜早已凝了油光,菜色发暗,一丝热气也无。
深夜,我听见了开门声,他回来了。
他借着月光处理伤口,刻意压着手上的动作,时不时抬眸扫视院墙四周。
我见他只用布帛简单包扎,没有膏药。
每一次拉扯布条,他肩头便会微微一颤。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收回,落回屋内那只旧木箱。
心口一揪,指节下意识攥紧。
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我终究没有移步走向那只药箱。
天才破晓,后院静悄悄的。
我目光不由地落在他的门前。
此刻门前空空荡荡,昨夜放在他门边的药膏也不知所踪。
我微微垂下眼睑,肩头悄悄松了下来。
早饭后,店小二整理叠碗,有些疑惑:
“掌柜,今日怎么没给后院那位客官留早饭?”
“已经出去了,不必白白糟蹋吃食。”
冬日正午,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那个角落。
像往常一样,店小二备着茶,今日多了一壶酒。
我抱着铜壶,正挨个给桌位续热茶,走到他桌边停下。
“天寒,喝点热的。”
他抬眼,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身上,顿了片刻,只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他坐在角落,很少说话,每逢有人进来,他只淡淡抬眼一扫,重新垂眸饮茶。
我常常无意地望向他的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悄悄学着他待人观物的姿态。
又是一个寒夜,外面风雪很大,天色完全黑透。
其他客人尽数散去,伙计也已经歇息。
我收拾碗筷,本该把剩菜倒掉。
但这一回,我迟疑了片刻,没有倒掉。
我把饭菜放到灶台,埋在灶边余热之中,等着不知归期的人。
风雪这么大,倘若今夜他能回来,好歹有一口热饭。
我如往常走过后厨查看早膳,灶台白雾袅袅,暖气温热地裹住周身寒意。
后厨张伯一边摆着馒头粥菜,一边随口同我闲谈,目光往后院方向撇了撇,语气朴实温和道:
“掌柜的,后院那位客官今日来得早。昨日一整天没见他沾半点饭食,八成是在外奔波饿狠了,今儿该是过来吃早膳了。”
我瞥见泔水桶里那团冷硬结块的剩饭,沾着泔水,盖着些许菜色凝成一坨。
我轻轻颔首,声音轻得散在烟火里:“那便给他多盛些热的,粥熬稠一点。”
见柴火不太够,我便去柴房取柴。
我抱着几根柴,笑着打趣儿正在看火的张伯:
"张伯,您近日倒是勤快,劈了这么一大堆柴火,可别逞强累着身子,慢慢做就好。”
张伯闻言连连摆手,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哪是我劈的,这柴火,是后院那位客官前两天弄的。”
后来,我常常在深夜里的后厨,点亮一盏灯。
白日里,那没有燃尽的灯是熄灭的。
冷厉的皮囊之下,藏着不张扬的善意。
心底竟生出一丝贪念,奢望着眼前这片刻安宁,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5
哐的一声,店门被狠狠撞开,风雪卷着寒气扑进大堂。
几人穿着半旧兵卒号服,进门不落座。
目光粗蛮扫过厅堂,张口便高声叫嚣。
“有人告发此处窝藏形迹可疑之人,我要进后院搜查。”
店小二见状,立刻跨步上前阻拦,眉头紧蹙:“客官万万不可,我们是正经生意,岂容随意闯入院内。”
我跑过去立马将小二拽回身后。
眼角余光扫过大堂。
桌边几位行旅客人都被这阵喧哗惊扰,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神色惴惴不安。
“诸位莫慌,不过是一点口角纷争,不会惊扰大家吃喝。”
我见领头那人,手掌反复摩挲腰间刀柄,眼神一遍又一遍偷瞟后院房门。
我心里依然透亮,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我稳住心神,不卑不亢:“若是官府要查人,该有行文手谕。本店是边关经营多年的老栈,往来来客全部都登记在册,大可当众查验,无凭证便要私闯后院,于理不合,”
我顿了顿,声音清亮,让满堂的人都听得清楚。
“无事强行搅扰内院,反倒平白惹人猜忌,没事也会叫人误会出了事。”
堂中客人纷纷点头,低声附和,三三两两议论:“说得有道理。”
“确实是这个道理。”
兵卒环顾四周,见大堂众人全部看向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他脸一阵青一阵白,瞪了我一眼,愤愤摔门而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大堂重归平静,细语又起。
次日正午
店小二压低声音,望着前方角落感慨:“说来也奇怪,自打那位客官住进后院,客栈这边倒是太平了不少,连街外,都多了不少敢过来落脚做买卖的商贩。”
有旅客推门进来,我趁机抬眼望去,门外确实多了不少商贩。
隔着满天细碎落雪,我的目光遥遥落在街面之上,猝不及防,一道目光与我遥遥相撞。
我心头微顿,视线还未移开,又一位客人跨步进来,正好横隔在我们两道视线之中。
我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恍惚,顺势抬眼,便多看了一眼这名闯进来的客人。
眉目周正舒展,看着面相温厚。
我渐渐习惯站在柜台之后,学着他的样子分辨往来的过客。
冬日昼短夜长,白日喧嚣之后,漫漫长夜笼罩整座边城。
明面上一派烟火安稳,可每到入夜,有些风波还是会悄然造访。
吵闹片刻便散去。
日子循环往复。
夜半,墙外不断有声响传来,时而低语,时而几声吵嚷。隔得不近又不远,挥之不去,扰得我一夜未眠。
天光还蒙着一层灰蒙,我便早早醒了过来。
刚行至灶房门口,便撞见抱着柴火的张伯,柴火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抬眼望我,略带几分讶异,开口笑道:“掌柜,你今日起得这样早,脸色看着也不好,莫不是昨夜外头那些吵闹,吓着你没睡踏实。”
我抬手拢了拢衣襟,轻轻点了点头:“夜里外面动静不断,睡得很浅,便早早醒了。”
我的目光落在灶台边冰冷的青石台面上。
张伯顺着我的目光瞧向那布包。
“那是沙枣干,这东西入了深冬,留在枝头的寥寥无几。”
张伯抬眼看向我,褪去方才的担忧,染上几分温和和通透:
“这么小小一包,不值什么银钱,可要得忙活大半宿哦,悄悄搁在此处,恐怕只有后院那位了。”
6
小小一包沙枣干是沉甸甸的。
乱世之中,何其难得。
他大抵就是这样,凡事都想得周到。
我久居此地,大半心里有数。
萍水相逢的旅客,为何频频登门饮茶。
我怎会不知。
那眉目周正舒展,看着面相温厚的旅人,偶尔与对面商贩私语。
与他朝夕相处,这些蛛丝马迹,哪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我心中分得清楚,他们并不是来监视我的。
夜里的闹事怎会总是片刻就安宁。
我指尖捏紧那包沙枣干,反复摩挲,庆幸之余,我却分不清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入夜,他一如往日,趁着夜色出门。
我心中万千思绪翻涌,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次日清晨,后厨里的油灯燃尽了底。
正午,我站在柜台前,那个角落坐了个人,那个眉目周正舒展,看着面相温厚的旅人。
夜晚,我照常温了饭菜,点了油灯。
后厨油灯彻夜常亮着,我房内的灯火也常亮着。
每一处声响掠过耳际,都叫我心口骤然提起。
天光大亮,四个人的饭菜、碗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案前。
众人吃完散去,我独自坐桌边。
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又一点点慢慢消散。
望着那副未曾动过的碗筷,迟迟没有将它倒掉,可它已经失了温度。
许多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我与他,好像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天地。
天光散尽,夜幕又笼罩住这座空落落的客栈。
理智劝我不必空等,可这副身子却习惯性地靠近灶台。
心中悄然浮起一层散不去的期许——说不定今晚会回来。
炉火明明灭灭,暖光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一室静谧,只剩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全然未曾察觉,漆黑的门外,早已立了一道沉寂的身影。
“吱呀——”
一声极轻、又格外清晰的木门开合声,骤然划过我的心脏。
一个雪花沾着发髻、衣料交错着斑驳的血色暗沉的男人出现在我眼前。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饿了。”
他缓慢抬起眼皮看向眼尾赤红的我。
我眼里盈起水雾,眼看就要滚落,我却轻轻牵了牵嘴角。
眼底是压不下去的湿意,笑着,眼眶却愈发滚烫。
屋内烛火昏昏跳动,我取来纱布与烈酒。
他本想推辞,抬眼望见我的神色,便不再言语。
我俯身替他处理臂上伤口,皮肉挫伤触目惊心。
狭小的距离之间,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分明。
“疼吗?”
“无妨。”
他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我眼梢柔柔地望去。
他视线偏向别处,下颚线绷得很紧,烛光落在他轮廓上,我清晰地看见他眼角泛起的一层薄红,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点点星子。
他刻意避开我的目光,不愿叫我看见这份动容。
“若下次.......我回不来。”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系结的力道轻了几分。没有抬眼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手臂包扎的白布上。
过了片刻,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客栈本就接纳各路过客,客栈会记挂的。”
只是......有一些过客,会让人记挂。
说完,我才缓缓抬眼,柔柔地望进他眼底。
“客栈也会盼你,每一回,都尽量往回走。”
他涣散的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脸上。
他没有靠近,上身微微前倾了半寸,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硬生生克制,指尖蜷缩在膝头,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