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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泰民安 愿,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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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时,我才知道,他叫沈归樾。
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了多年的少年。
坟头是他的名字——沈归樾,土里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尸体。
沈归樾是将军府的外亲,沈将军被构陷叛国,证据确凿,沈氏被株连九族。
他本是一个自由的小少爷。
来到这没人认识的边关游走。
没有人能认得他,他没有名字,人们只知道,边关有一个很厉害的刀客,铲奸除恶,却又出手狠辣。
让人敬畏又让人惧怕的刀客。
他如同往日一般,回来得极晚。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耳里留神着院中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那间屋子的窗纸,终于透出一点点昏黄灯光。
灯光舒缓,倦意涌上来,我才安安稳稳瞌眼睡去。
过两日便是新年。
这几日他格外反常,整日不曾外出。
往日那个熟悉的陌生人也不再出现在客栈。
我知道,有人已经为客栈付出了代价。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夜色廊里,我偏头瞧见他稍有气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愁。
我低头,又望着前方皑皑白雪里的石桌。
“你随时也会像他一样,人间蒸发吗?”
寒风穿过缝隙呼呼吹来,血液更显温热。
他睫毛颤动,一言未发。
这份没有答复的惶恐,终究等来了离别。
几日光阴过得比日常快。
新年的气息尚在空气里浮动。
夜半,窗棂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沈归樾来到窗边:
“禾梁,我要走了。”
我没有说话,指尖攥紧冰凉的窗沿。
“我尽量活着回来。”
夜色沉沉,两道影子隔在木窗两边。
一边月色寂静,一边烛火轻晃。
我们都没有再开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良久,他才缓缓向后退开一步。
夜色吞没了他的轮廓。
咫尺之间,
轻轻合上的木窗,将我锁住烛光中。
他离开的第一天,世事无常。
他离开的第二天,街上发生了慌乱。
年迈的花甲老人跪哭在地上。
这是谁家的儿女,
这又是谁家的老父亲。
“昨夜保长带着一帮乡丁,把宅子团团围死,闯进门就拿人啊!”
街上的哭诉声压过了窃窃私语。
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儿子,好好的人,夜里还在家中,天未亮便没了踪影。
人群没有散,又见一个身怀有孕的妇人托着偌大的肚子踉跄穿过街巷。
她衣衫单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指尖都在发抖。
妇人嘴唇哆嗦,对着周遭围观人喃喃念着纸上的字句,眼泪一串串往下落。
“人,已经被强行带走,通知才姗姗来迟!”
我立在原地,望着那一张薄薄的纸片,整个人骤然愣住。
一股慌一顺着脊背往上窜,转身快步奔回客栈。
跨进门槛,心口砰砰狂跳。
我轻轻抓住伙计的衣角,却又攥得紧紧的:
“有没有送来的信件?”
店小二被我的急迫吓了一跳:“有的,不知道谁送的,还未来得及告知。”
我一把接过来,手心沁出薄汗,指腹捏的纸页起了褶皱。
刺眼的字句使得人眼发涩;
“户内苏樾,已应征调,几日随营开赴边关,家属知悉。”
8
岁月缓缓移动,边关烽火不熄。
春风吹过边城,带来了新城。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片安宁里。
回到客栈,正收拾桌子的店小二抬眼,不由得开口;
“掌柜的,你带些沙枣叶回来做甚,又没有什么用。”
我垂眸看向手中那几片鲜嫩的新叶,沉默片刻,声音淡淡道:
“不知道,就是想捡。”
话音未尽,街外铁甲相撞,沉沉铿锵的声响。
风停在了客栈门口。
为首的将军一身冷甲,眉目沉冷。
他脚步声跨过门槛,不重,但稳。
他也在看我。
那种目光压过来,不快,但沉。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我心头动了一下,但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又涌进来几个人。
抬着一副木板。
门槛低,前头的人绊了一下,木板歪了歪,一只手从盖布下面滑出来。
撞入眼帘的是一臂锦绣殓服。
这个人不是活的。
那只手向外垂落,手背朝向我。
手背那薄皮露骨的伤疤,毫无遮掩地,清清楚楚地瘫在我眼前。
鲜润的翠色一片片坠向青砖。
将军的目光落在落下的沙枣叶上。
他向前踏一步,声音洪亮,压过屋内所有细碎的呼吸:
"想必你就是沈归樾的妹妹,苏姑娘吧。”
听见这三个字,我肩头猛地一震。
涣散的目光骤然收拢,目光直直再次落向他。
说罢,他抬手挥在号令。
身后的军士上前,向大堂里尚在错愕的一众旅客分发银钱,也递了一份沉甸甸地交到柜台。
堂内所有客人尽数被遣离。
片刻之间,大堂空荡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和方才你看我,是一样的。”
将军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大堂只剩下我和他。
他穿着华服的手臂,静静的躺在那里。
淡淡的伤疤,重重地流进我眼底。
我坐在那个角落,倒了一杯茶,茶凉了,没有续。
好似眨眼间,将军又进来了,没有再多说。他侧身,抬了抬手,士兵们把木板抬稳了,一步一步退出门槛。
后来贴了告示。
人人都去看。挤在墙前面,踮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了,互相转头说——
“原来那个边关刀客是忠烈之后。”
“他,叫沈归樾。”
我在人群后面站着,没有往前挤。
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走近。
告示上的字墨迹已经干了。
我一个一个字地看过去。
其中一行让我顿了很久。
上面写着:
"其妹苏氏,于边关经营客栈,抚恤已照章办理。"
我回到客栈,该开门开门,该算账算账。
但那天晚上,后厨的灯亮着。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灯底下坐着一个人。
坐了很久。很久。
多年后,知道那些旧事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小辈们只知道,边关有个客栈。有个很厉害的漂亮姐姐。
冬日的午后,一个小女孩熟门熟路地闯进我的后院。
“苏姨姨,从未记事起,你就经常坐在院里的沙枣树下喝茶。”
我抬头,沙枣树上已经挂满了风霜,枝头还吊着几颗干透了的沙枣。风吹过来也吹不掉。
这是后来才有的,也是一直都在的。
“苏姨姨,你好厉害,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客栈!”
“小丫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爹爹告诉我的。”
我顿了一下:“你爹爹?”
“他说——煎饼,不要葱。”
我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沙枣树。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人,还有那些受过我家恩惠的人——”
我没有往下说。
小女孩等了很久,忍不住问:“还有呢?”
“还有一个姓苏的。”
河梁为途,归月无归。
我隔着后院墙板,望向那个角落,手里新换的热茶,凉了,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