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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愿岁岁平安 被世人非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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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边关战火纷飞,边关杂事诸多,我只有这双眼睛尚且干净。
记忆里,我们一家三口很是幸福。
边境居民很和善,至少温饱自给不着风霜。
那年,边境来了很多官兵,一夜间,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这定是敌国百姓,居然有不怕死的,还不走。”
父亲将母亲护在身后,谈何男儿膝下有黄金。
“我们是大梁的子民啊!”
是啊,我们是大梁的子民啊!
我的双亲倒在血泊之中,鲜红的血液流向躲在地板下的我。
我捂嘴痛哭,脸上红色的血泪,只有泪我的,红不是。
周围变得死寂,只有黑暗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惨叫。
在地下躲了几天。
我颤抖地爬出来,踉跄跪倒在地,猝然撞进两双圆睁睁的双眼。
他们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窜,想往后缩,双腿却像被定在血泊之中,呼吸卡在喉咙,逃不出生死的凝望。
“禾梁,禾梁。”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将我拉回来。
一位在客栈得以落脚的拾荒婆婆,不是大梁的婆婆。
她一愣,蹒跚地将我抱入怀中。
沉重的呼吸声与撕心裂肺的哭泣交杂。
“禾梁要是不嫌弃,以后婆婆做你的家人。”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这么多年,我早已把她当做家人。
她说等这几天过去了,打仗打完了,一起重新把客栈做起来,圆了双亲的心愿。
那年,我16岁。
那天我躺在婆婆的怀里,是近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我也分不清是虚脱昏睡还是太久没合眼倦了。
“禾梁快跑!”
躺在床上的我猝然惊醒,掀开被子往外跑。
还来不及呼吸门外的空气便撞进一片猩红。
士兵循声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他身上沾着尚未干涸的鲜血,刀刃斜斜提着手里,踏着血泊向我走来。
“跑?”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粗嘎难听,“城都破了,你还能往哪儿跑。”
我粗糙的双手被死死捆住,雪白的肌肤袒露在外面。
喊破了嗓子,脸上多了几道红红的巴掌印子。
我咬破了他的耳朵,他怒吼一声,我已经准备去见爹娘了。
门被一脚踹开,他的长官,带着士兵站在门口。
他身后的士兵唏嘘不已,长官甚至没多看我一眼,目光只落在自己下属身上:
“攻城死伤甚重,些许过失,既往不咎,归城!”
我躺在那里,风顺着撕开的衣衫灌进我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响,不是人,是鸟,天亮了。
2
半年后,在活着租客的帮助下客栈再次开张。
我免了租金,他们变成了客栈里的伙计。
我带着新的希望,将客栈做得更好。
客栈生意似乎很好,比自己爹娘做得还好,因为客栈有看得见的人,也有很多看不见的人。
“苏老板,客栈有异邦百姓,不怕遭人诟病吗?”
没等我回答,大堂内却传来刺耳的声音。
“苏老板是大梁百姓,却与他邦将士风流,背景板硬朗着呢!”
座上开始议论纷纷。
“她一弱女子,怎可能半年之内让客栈恢复如初?”
一字一句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那几句闲话没有压得住,明晃晃的大堂里,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柜台后的我。
我抬眼,眼神冷淡:“先生讲话要有凭据。”
“凭据在这!”
年迈的读书先生站起身过来:“当年受过她家恩惠,地上一砖有我的参与。”
年轻商贩顺着点头附和:“属实,我也曾来帮衬几日。”
我望着这些挺身而出的人,喉咙微微发紧。
“修缮此店,是昔日受过我家恩惠的百姓,感念旧情前来相助,有泥瓦,挑夫数人可以作证。战事过后,我只剩一身性命苟活,活着已是万般艰难,谋生立足,任凭双手,世间人,不全是靠权势私情过日子,诸位若是不愿登门,大可转身离去,拿他人苦难取乐,我的小店,我也容不下。”
我也恨,恨官家不分青红皂白,让我早早没有了双亲。
邻里都可怜我,帮衬着我,互相帮衬着。
我很努力地活着,可我开始恐惧,恐惧的却不是刀剑无眼。
边关物资缺乏,有来谋生的,也有躲避追捕的逼迫流氓,更有浑浑噩噩者。
我在门口摆弄着花草,一位衣衫整齐的少年好似中暑了倒在我面前。
我拿来一碗珍贵的水,将他扶起来,一碗水下肚,他醒了,可
他的指尖摩挲过我放下碗的手。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我浑身一僵,接着便看见他那轻浮的嘴角。
我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他起身感谢,嘴!角!含!笑!
“苏老板,可真是人美心善。”
他知道我姓苏,知道我心善。
人见都说生得乖巧,干干净净,招人稀罕。
他走了,我很喜欢自己,娘生爹养的。
有人说如果我长得不好看,或许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可是我很清楚,这并不是我的错,错的是他们。
我才16岁,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店里就一个做饭的老伙计和店小二。
没了娘疼,没有爹护,即使再要强,也不免被人觊觎。
曾经家父家母帮助过很多人,他们都护着我。
语言上的暴力于我而言,现在已是家常便饭。
双亲在世时,这都是我不曾听过的言语。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是怪林子太大了,还是怪鸟类太多......
那日,我出门采买。
集市上恢复了些许人气。
“姑娘,锦州怎么走。”
一个如我父亲般的中年声出现在我耳后。
他看起来倒是像个斯文的读书人。
我正要开口回话。
可他嘴上问话,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脸上。
视线慢悠悠往下移,从我的眉眼,掠过脖颈,顺着衣襟肩头一路扫到腰肢、下摆,又重新绕回脸上。
像是在掂量一件待估价的物品。
明明是一张该叫人生出几分长辈亲切的脸,那双眼睛却全然无半分长者的敦厚。
恶意不会只正对年轻貌美的孤女,年岁、疯癫、残缺,并不会成为保护伞。
街坊口几个老妇人摇着蒲扇闲谈。
“那个淹死的妇人。”
她丈夫早亡,家里剩下老弱双亲、薄情兄弟。
那年饥荒,颗粒无收。
幼子饿到极致,偷偷啃食黄泥填腹,去见了他未曾谋面的父亲。
孩没的那日,她彻底疯了。
好好一个温顺的妇人,丧夫、丧子,家人逢人都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丈夫克死孩子。
她日日在家门口痴笑落泪。
一年前,那个疯癫的寡妇被发现怀孕了。
肚子大了才知道,公婆觉得颜面尽失,将她关在屋里。
后来,人人都传,天气炎热,妇人在河边玩水,失足落水,一尸两命。
“也罢,死了倒也干净,免得活着丢了一家人的脸面。”
客栈的来往,男人比女人多。
有住店的也有闲聊喝茶的。
带走茶香,留下不同地方的故事。
人世间的善与恶皆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之间只会更加浓烈。
过了几日,我坐在柜台清点账目,门外传来热闹的脚步声。
穿着喜庆的阿婆,身后跟着她的儿子,摆明了是来说亲。
她倒是直白。
“苏禾梁,乱世世道,女子孤身撑一门生意太过凶险,不如有夫家庇护,往后便不用再担心受怕。你一女子,到时再添丁香火,也好延续家业。”
我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开口拒绝。
阿婆脸上收敛了笑意,当即就生了气,音调也抬了起来。
“苏禾梁,你一个孤女,上门说亲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好歹。”
她也不等我再多言语,狠狠甩了下衣袖,拉着自家儿子,愤愤地踏出店门。
大堂安静片刻,一旁立着的店小二望着二人远去的背景压低了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也就她觉得是一门好亲事,可那儿子,瞧着脑子就有些不太灵光。”
我垂着眼,指尖摩挲过柜台冰冷的木沿,并未接话。
我想,这样的苦难,不止女子在受着。
3
自从阿婆上门说亲被拒、当众羞辱我不知好歹后,这口舌如刀的边关又多了一层闲话。
人人都说我心高气傲,孤女一个,竟还敢挑三拣四。
细碎的流言像蛛网,缠得人透不过气。
这日午后,我上城郊采买。
小路僻静,鲜少有人。
不知从哪尾随而来的闲汉,堵在半路。
“一个人还敢走这僻静小路,这不是故意在勾引大爷我上钩嘛~”
我后脊发僵,下意识后退,手里紧紧拽着竹篮,心底翻起熟悉的恐惧。
我不怕穷,不怕累,不怕吃苦。
我怕这些随手可来的恶意。
“大路朝天,公然拦路辱人,欺负软小。”
一声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凛然正气。
他快步上前挡在我身前,挥臂历声呵斥驱赶。
我慌乱未定,视线散乱,目光牢牢落在他手臂上的旧伤疤。
我没敢抬头看他的眉眼。
“多谢。”
我不敢多做片刻逗留,微微垂首,侧身绕过他,提着竹篮快步离开这条僻静小路。
缘分谁也说不清,或深或浅。
几日后,午后客人稀稀落落。
一名男子行至柜台前,我正埋头核算账目。
指尖拨弄算筹,无暇即刻招呼,小二恰好三急。
我并未抬头,只抬手轻轻示意,叫他稍等片刻。
半晌,一声由心而发的轻叹低低响起。
“你生得好漂亮。”
没有轻薄的调笑,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感慨。
可这话落在我耳中,浑身泛起不适。
见我没回话,他也不尴尬,不等伙计来,便伸手探过柜台,想去取摆放的粗陶茶具。
那一道泛白的凸起,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眼底。
我身子一僵—正是那日的伤疤,直到此刻,我才缓缓抬起眼眸,真正正的眼望向眼前的男子。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注视,反倒略显局促。
“实话说,今日我过来,是特地想来瞧瞧你的。”
见我神色微怔,他也不遮掩,坦然继续说道:“大街小巷都是关于你的闲话,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说苏老板是非,我听了许久,大半我是不肯相信的。传得实在太凶,我心里难免好奇,便想过来喝盏茶,亲自看一看,这被满城风雨缠身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今日初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他喝完那盏茶便起身离去,不多做逗留。
往后连着好几日,他干活途经客栈,便会进来小坐片刻。
大多拣大堂角落那张木桌,安安静静看店中往来人潮。
旁人只看见流言加身,他却看得见我夹缝谋生的那一份良心与韧劲。
来的次数多了,我慢慢记下他的小习惯——爱喝粗茶,配一份煎饼,不吃葱。
这一日他刚落座,店小二记性快,端着煎饼与茶水送过去,远远便扬声招呼:
“晓得,不要葱!”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一怔,随即浅浅笑开。
没有过多言语,一点细碎的默契,便落在这烟火片刻里。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往前过。
又逢一日黄昏,落日把大堂染成一片暖橘色,店内客人陆陆续续散尽。
四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还坐在原位,面前摆着半盏凉茶。
我拎着铜壶走上前去,弯腰,替他将杯中续上滚烫的新茶。
水汽袅袅升腾,隔开一点朦胧光影。
周遭再无旁人,终于不必顾忌旁人目光,我攥紧手中铜壶的把手,压下心底积攒许久的犹豫,轻声开口。
“那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彼时心中惶恐,一直未曾敢当面言谢。”
见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我。
没有居功自傲的姿态,反倒生出几分愧意。
“原来是你,那日你低着头,我没能认出你的眉眼,实在惭愧。”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坐直。
“换做任何一个有路见不平之心的人,遇上那样的事,多半都会出手,算不上什么大恩,苏姑娘不必总搁在心上。”
他望向这间重新立起来的客栈,目光落过擦拭干净的木桌,语句字字端正通透。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边关混乱,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要扛生计,还要扛满城闲话,已是极不容易,很多男子处在你的境地,未必撑得这般稳当。”
自那坦诚道谢之后,我们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
他常常坐在角落,默默望着店里忙碌的我出神。
客栈来往的人多,这般细微的变化,也没能逃过边关众人的眼睛。
闲言碎语又悄悄滋生。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他的家中。
“儿啊,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在边关这种乱糟糟的地方,娶一个——”她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一个连根底都没有的孤女。”
“她是什么样的人,娘不管,娘不是嫌弃她,娘是心疼你。“
“你值得更好的归宿。”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很低:
“儿,她一个姑娘家,在乱军里头活下来,你当外头那些人说闲话,全是空穴来风?”
他想说“你不许这么说她”。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了。
他坐在外头的台阶上,就那么枯坐着。
心底,竟也生出那一丝“万一”。
第二天他来客栈,跟往常一样要了一壶粗茶、一份煎饼、不要葱。
但那天他没怎么抬头,茶凉了也没续。
我好像察觉了什么,但没有开口问。
起身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煎饼,不要葱。”
过了几天,不再来了。
某天清点账目时,我算到一半突然停下手,望着门口空了的那个角落,静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