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油条穿到古代为人民服务》盈水舟

9、拾遗 尚芸问道：

　　尚芸问道：“这位公公，陛下可有说何时见我？”
　　那小太监摇头道：“这倒不曾说。”
　　尚芸又从袖中摸出一串钱递过去，笑道：“您看陛下大概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从自家腰包往出掏钱，简直让她心疼得要滴血，但是她心里明白，太监是皇帝身边的人，搁现在就是大秘，无论如何也要搞好关系，这个钱是绝不能省的。

　　小太监笑容果然真诚了不少，掂着手中的钱道：“陛下散了朝以后通常还要跟几位大人议事，中午短暂歇息一下，下午要批阅折子。嗯，等批完了折子才有时间见人，可能要到未时了。”
　　尚芸听了这话，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感情要到下午才能见。早知如此，她何必在这儿干等，还不如先回驿馆去歇歇。
　　小太监像是看出了尚芸的心思，道：“尚师爷，我劝你还是在宫里等着的好。一来您身份不合，再办进宫手续，怕是没那么便利。二来陛下万一临时起意，要见你时找不到人，那……”
　　尚芸心领神会，立即笑道：“多谢公公提点，我这就跟您候着去。”

　　这回事情已经办完，凭她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萧凌无论如何也不会为难于她，多半是想再聊聊新政，尚芸心情放松，有意放慢脚步，饶有兴致地左右打量。只见朱红宫墙连绵，金色琉璃瓦熠熠生辉，路上不时闪现出官员、太监，如同本色出演的NPC。现代参观故宫每次都是人满为患，哪有这等待遇？

　　延和殿不能擅进，她身份低微，又不能进官员常用的朝房，只能在值房跟一班小太监混在一起。这要是换个心高气傲的，估计早当成奇耻大辱。好在尚芸对自己身份接受良好，对宦官也没有歧视之意——都是当牛马的，谁瞧不起谁呢？

　　她主动跟轮值太监攀谈道：“这位公公，您平时当差也不容易吧？”
　　那太监一向被文臣鄙视，早已习以为常，乍然见到态度如此平和友善的，简直有点受宠若惊，道：“当差的哪有容易的？上边怎么说，怎么办就是了。”
　　尚芸又问：“那你们晚上要轮值到几点呀？”
　　那太监笑道：“这就不一定了，得看分在哪儿。若是伺候朝房的，过了未时就差不多了，若是伺候书房的，恐怕得到亥时。”

　　尚芸故作惊讶道：“啊呀，要到这么晚？那顶得住么？”
　　太监道：“顶不住也得顶啊，其实先帝在时没这么晚，当今陛下勤政爱民，我们就得跟着一起了。”
　　尚芸先后与三个轮值太监聊过，通过随意交流掌握了不少重要信息。首先就是，当今陛下是个卷王之王，日日忙得废寝忘食。其次是，陛下因幼年体弱，卜算后说是不宜早婚、自有缘法，故至今尚未婚配。再次是陛下性情恬淡，对饮食衣物等皆不加挑剔，但是极在意宦官干政。总之，总体听上去算是个明君。因为她嘴够甜，中午还有太监主动帮着打了份工作餐，没有委屈着自己的肚子。

　　一直等到未时末，方有个小太监跑来，叫道：“尚师爷，陛下传你即刻觐见。”
　　尚芸辛酸地想，这就是等级差距。人家让你候着，你可能要等一天；人家要见你，你就得“即刻觐见”。
　　她跟着太监七绕八绕进了一座偏殿，进去躬身行礼道：“小人尚芸见过陛下。”
　　上头传来一道带着笑的声音：“怎么这般稳重了？方才在朝堂上胆子不是挺大的么？”
　　尚芸抬起头，如今距离近些，才发现皇帝陛下看上去年纪其实不大，一双丹凤眼正含着笑意看着她。

　　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道：“陛下乃万民父母，小人一见陛下，如幼子之见父母，心中自然喜悦依恋，却与胆量大小无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这番话说出来，应该能提升点陛下的好感度吧。
　　果然，皇帝笑了一下才道：“爱卿坐下说吧。今日朕听你说起新政利弊，颇有见地，想再多请教一二。你觉得青苗法可行么？”
　　尚芸行了个礼，坐下道：“可行。不止是青苗法，其他新政皆可行。”
　　她眼见皇帝听了这句话脸上一闪而过惊喜之色，慢悠悠接道：“只是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建立民情院。”

　　萧凌追问道：“何谓民情院？与新政有什么关系？”
　　尚芸道：“陛下，无论是借贷粮食的青苗法、丈量土地的方田法、以缴费代替劳役的免疫法，本质上皆是利民之举。之所以推行不下去，乃是因为朝廷与百姓之间内外隔绝、不知下情，官员上下其手、从中渔利。因此，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设立民情院，让百姓声音有机会上达天听，让朝廷及时了解实情、纠治弊端，新政自然就畅通无阻了。”

　　萧凌摇头道：“自古官民有别，如何能本末倒置？若许百姓肆意告官，则官员尊严何在，如何治理地方？只恐此旨一下，地方刁民借此威胁官员，又有官员借机党争，倒搞得乌烟瘴气。”

　　尚芸道：“陛下此言极是，所以要定下分级接访、逐级上报的规矩，建立县、州、中央三级机制，县里收到百姓对新政不满，应在六十日内核实答复。百姓如对县里处置不满意，再报到州里；对州里处置不满意，再报到朝廷。朝廷经过调查核实，方能处理，如此可避免百姓滥诉。”

　　萧凌又道：“就算如此，朝廷收到这么多诉求，难道还能逐一核实？哪有那么多人？”
　　尚芸道：“通常只需请地方报公文即可，对于投诉特别集中或反映问题特别重大的，才需要派人现场查核。陛下，只要有了这一机制，哪怕不能做到每案必核，对各级官员来说就是一种压力，行事自然会更加审慎。”

　　萧凌沉吟良久，道：“你可把设想写个条陈——”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道：“差点忘了，你那字想必写不了条陈。”
　　尚芸简直不知从何说起，这字的事是过不去了么？她辩解道：“小人的字其实还是能认得出来的，再说小人还带了文吏。”
　　萧凌道：“好，那你就写个条陈送来。”

　　尚芸正躬身领命，外头进来一个太监，低声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哦，”萧凌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方道：“都这个时候了？”

　　他起身向外间走去，尚芸跟在后头。
　　外间已经摆上小桌。尚芸对宫廷御膳十分好奇，忙扫了一眼。好家伙，两碟小菜，一碗米粥，旁边摆着个炊饼，这也太寒酸了吧。
　　萧凌想了想，对旁边太监道：“去让御膳房再送一份来，带两个热菜。”又对尚芸道：“你对答甚合朕心，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尚芸只得道：“谢陛下。”

　　过了片刻，几个太监进来摆上四样菜肴，炖羊肉、鸡肉蘑菇丁、炒青菜、煎豆腐。
　　怎么说呢，跟原先单位食堂差不太多，大概口味能好一些？她正在暗暗盘算，太监已经过来引道：“尚师爷，这边请。”
　　“哦。”她应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古代君臣是不同桌用餐的，所谓一起用膳，不过是在旁边搭张小桌，就算难得的恩宠了。

　　她刚跟着往边上走，却听萧凌在身后淡淡道：“不必了，就过来一道用吧。”
　　那太监惊讶地看了尚芸一眼，道：“是。”便又拿了一套餐具。
　　萧凌又挥了挥手，那太监便悄声退了出去。

　　尚芸胆战心惊地坐在对面，这回连个提示的人都没有了，她该怎么办啊？她是只管自己吃，还是需要服侍陛下用餐？
　　眼见萧凌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看来陛下也会用箸，她心道，反正自己也不懂宫中礼仪，若是服侍只怕更加露怯，干脆就只管自己吧。
　　她左看看右看看，羊肉带汤容易失仪，豆腐软烂容易撒，青菜陛下刚刚夹过了，要不来一块鸡肉？她从鸡丁中挑出最上头比较好夹的一块，刚伸出筷子，只听萧凌道：“朕看你颇有才学见识，为何未曾参加科举？”

　　尚芸又拿出了老一套说辞：“小人父亲讳科，故而——”
　　“你父亲不叫尚科，叫尚忠。”萧凌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尚芸心头大惊，筷子停在了半空。他竟然让人去查她？他是什么时候查的？他早就查明了，为何此前不说？他究竟要做什么，莫非要治她的欺君之罪？

　　萧凌平平静静道：“就算你父亲真的叫尚科，朕也能特许你参加科考。所以，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未曾参加科考？”
　　见尚芸仍握着筷子，他疑惑道：“你是想吃鸡肉么？怎么不夹？”
　　尚芸哪还有心思吃鸡肉？她慢慢夹了块鸡肉，道：“我，小人……”却说不下去。

　　萧凌继续道：“你是遗腹子，自幼生得瘦小，常受同伴欺凌，十岁入了私塾，学得一般，中途退学，十五岁托人进了安平县衙，一向性情软弱、沉默寡言，你是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能言善辩，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民情院？”
　　尚芸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果然不能小看古人。她之前在县里、州里一直顺顺当当，连一起长大的赵小二都没起疑心，便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碰上这么个精明的，立时就漏了馅。

　　她悄眼望去，只见萧凌眼中一片冰冷，登时不知所措，道：“小人，小人一时不知从何编起……”
　　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登时满脸通红，简直羞愤欲死。

　　萧凌又夹了一筷子豆腐，边吃边不紧不慢道：“不着急，慢慢编。朕可以不计较你以往如何，总之从此时此刻起，朕不想再听到一句假话。”
　　尚芸努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合理的解释来。
　　为什么那些穿越的前辈们遇见的人都那么善解人意呢？只要说个托梦、附体、祖宗保佑之类的理由，大家也就信以为真了。但眼前这位绝对不是个好骗的，如果她胆敢拿那些理由来敷衍他，估计今天小命就不保了。

　　她终于抬头看着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小人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萧凌面色不辩喜怒，道：“这就是你的回答？”
　　“陛下，”尚芸恳切道：“此事说来匪夷所思，小人现在还不想跟您说。您要是想听真话，就只有这句。”
　　说完这句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鸡肉送进嘴里。反正大祸临头，好歹死前也要尝尝御膳的味道。嗯，御厨手艺还可以，火候不错，口感嫩滑。

　　萧凌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笑，道：“好，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朕吧。今后就要这样，与朕说真话。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朕什么都能原谅你。若有半句虚言——”
　　尚芸忙道：“知道知道，再有半句虚言，就要小人的脑袋。”
　　萧凌把羊肉推过来，道：“这道菜御厨做得不错，你也尝尝。”
　　尚芸已经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再客气，埋头大吃了起来。别说，这个羊肉味道确实不错。

　　吃着吃着，她才发现萧凌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看她吃。“陛下怎么不吃？”
　　“朕胃口不大好。”萧凌随口说：“若不是今日要与你一道用膳，朕也不会上这些菜。”
　　尚芸抹了抹嘴，想起方才萧凌说的“不想再听到一句假话”，道：“陛下日理万机，还是要多吃些东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吃饭身子不行，哪里扛得住？”
　　“革命？”萧凌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尚芸忙尴尬地找补：“就是说，身体是治国理政的本钱。”

　　萧凌没再追问，低头看了看那碗粥，沉默着喝了大半碗，又夹了几筷子菜，吃了一阵子，忽然问道：“这回本钱够了么？”
　　尚芸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这句话居然是回应刚才的“身体是治国理政的本钱”，忙点头道：“够了够了，陛下虚心纳谏、从善如流，真是圣明。”
　　萧凌又笑了笑，忽然道：“你说的民情院朕也觉得甚好，只是恐怕需要时间。朕欲留你在京中，你可愿意么？你没有科考出身，做不了大官，朕想先给你补个八品拾遗，好歹有个名分，能为朕搜集民情、建言献策。”
　　他又补了一句：“你带到京中的文吏也先留着，免得你写文书为难。”
　　话倒是好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让人不爽呢。

　　皇上要留她，是不是就算是彻底过关了？尚芸心里彻底放松下来，笑道：“谢陛下看重。”
　　一抬头看到外头夜色，她忽然想到古代宫门下钥的习惯，忙道：“陛下，若是没什么事，小人就先告退了，免得宫门关了不好出去。”
　　“那也无妨，”萧凌笑微微道：“朕遇见卿，如鱼得水，大可效仿先贤抵足而眠。”
　　尚芸脑子里“嗡”的一声。
　　抵足而眠？抵足？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