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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辩论 萧凌近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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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近日心情非常糟糕。宁朝承平日久,表面上一派繁华,但潜在的问题也越来越大,一是朝廷冗官严重,俸禄支出巨大,国库日渐空虚。二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百姓生活困难,有些地方甚至爆发了民乱。三是朝堂党争严重,两党拉帮结派、相互攻讦。
他的父亲任用李进贤力推变法新政,可惜在朝中旧党反对下,朝廷冗官不能削减,土地兼并不能触碰,官员党争也无力制止,最终只从最简单易行的青苗法做起,想着为百姓做点实事。他即位以来,任用了不少新党官员,有心扩大新政,不想还没等开始,推行青苗法最积极的长泰县就出了大事。
旧党伺机已久,这几日连番在朝堂上发起进攻,甚至鼓动太学生发声;新党虽极力为宋县令遮掩,但事实俱在,越来越被动。为了推动此事,旧党居然煞费苦心,想了这么个主意,让沈知州手下这个小小的师爷上朝报告。
萧凌此前见过尚芸,当时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有意安排先放在州里观察一段,若是确实可用,也可以考虑调到京城任用。但是此人突然卷入长泰县风波,却是他意想不到的事。
人的才华禀赋可能是天生的,但经验阅历却绝非短时间可以弥补。尚芸文化水平一般,此前只做过县里的差役,她能顶住朝堂上的巨大压力吗,搞得清楚各方争斗的弯弯绕绕吗,能识破旧党的巧言引导吗?
他正在凝神沉思,忽然发现眼前亮起了一张笑脸,在一片严肃的老脸当中格外显眼,不由望了过去。
只见他担心会紧张的那个人,正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怡然。
她笑得如此灿烂,以至于他不由心中一动,似乎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尚芸发现皇帝表情不善,第一反应就是先笑一下,这也是她接访的职业习惯了,抬手不打笑脸人嘛。看来在古代这招也效果良好,对方连紧缩的眉头都松开了。
她深深弯下腰去,朗声道:“祝陛下龙体安泰,大宁长治久安。”
萧凌见惯了战战兢兢或端正持重的臣子,头一次见到这么不拘束的,几乎有点不习惯,咳嗽一声才道:“免礼。朝廷召你过来,是为了长泰县的案子。此案事关重大,务必实事求是,不得夸大其词,也不得隐瞒包庇,若有丝毫虚言,朕就治你欺君之罪!”
尚芸心里吐槽,古代这活也太不好干了。现代社会说错了话,顶多让领导骂两句,古代动不动就要掉脑袋啊。她应了声:“是,小人一定据实禀报。”便拿着案卷娓娓道来:“宋钦德强制全县一千二百余户借贷,将朝廷规定的二分利息擅自提高到八分乃至两倍,有借陈米还小麦者,有因还不上粮被搬空家产者……”
随着她逐一宣读宋县令的种种罪行,眼见前排左边那位像个佛爷一样胖墩墩的大人笑得格外开心,不住点头;右边那位黑瘦黑瘦的大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如火般盯着她,若不是碍着周围有人,估计恨不得上来捂住她的嘴。尚芸暗自断定,看来左边这位就是旧党领袖高相,右边这位就是新党领袖李相。上头的皇帝陛下倒是心理素质不错,面色很平静,只有闪动的目光表明他心情起伏。
尚芸刚一读完,高思奇立即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道:“陛下,小尚师爷说得清清楚楚,此案铁证如山,宋钦德此人罪行昭彰,无需再议。”
他大声道:“天下不只是一个长泰县,官员也不只有一个宋县令。青苗法施行以来,衙门以放贷为政绩,官员以盈利为能事,相互攀比谁更能搜刮,不管百姓是穷是富,需要还是不需要,强行摊派分配贷款,春债尚未还清,而秋债又已开始,造成民不聊生,祸乱纷起。陛下,如不立即叫停,则乱天下者,必此法也。请陛下决断。”
多位官员纷纷出列,道:“高相所言甚是,请陛下决断!”
尚芸心道,怪不得沈知州说旧党势力强大,这怕是还说得客气了,几乎朝堂上下都是旧党的人哪。
李进贤站直身子,先狠狠瞪了尚芸一眼,方道:“高相此言有失偏颇,宋钦德此次引起民乱,并非由新政而起,恰恰是没有严格执行新政,擅自提高利息所致。过去百姓在青黄不接之时往往家中贫困,不得不以高利借贷,如此利息累积,难以还清,只得卖地卖房甚至卖儿鬻女还债,如此造成土地兼并、人口流失,对民对国皆不利,青苗法正是为了爱民利国,纠治这一弊端——”
他话还没说完,一位御史已经接口大笑道:“李相是在说笑话么?如今长泰县利息抬到八分乃至两倍,比民间高利贷还高呢。怎么,这笔钱没到民间富人手里,而是到了新党腰包里,就不算搜刮了?新党嘴上说是爱民,其实是害民;说是利国,其实是伤国!”
另一位官员道:“满朝文武官员,除了李相和这么五六个人以外,皆以为青苗法不可行。是非对错,一望可知。难道就这三个人是贤人,朝中其他官员都不明事理?”
新党据理力争,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越说越底气不足,而萧凌高高坐在御座上,面色越来越冷,却一直没有开口。
尚芸眼见形势越来越严峻,大声道:“陛下,小人有话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进贤怒道:“你闭嘴!”
高思奇道:“请讲。”
二人对视了一眼,高思奇笑眯眯道:“李相何必如此紧张?尚师爷自地方而来,对新政弊端自然更加清楚,为何不让她说话?难道新党心虚?”
李进贤一拂袖子,喝道:“说就说!本相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尚芸不慌不忙道:“方才宋县令的案子小人已经汇报完了,方才听到各位大人谈论青苗法利弊,却还有几句话说。”
她拿出一摞纸张,道:“这是小人从各县收集的数据,本州共六个县。除了宋县令所在的长泰县以外,其余五县去岁共贷出去两千三百户粮食,利息最低两分,最高三分,今年目前已收回一千九百石……”
她一连串读下来,高思奇隐隐觉得不对,忙打断她道:“你不要东拉西扯,到底要说什么?”
李进贤却越听眼睛越亮,道:“尚师爷继续讲。”
尚芸道:“小人要说的是,其余五县借贷人数和利息均在合理范围内。”她又拿出另一摞纸张,道:“小人请各县共询问了五百三十名百姓,其中四百四十二人表示这是一项良政,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五十三人因年老不便书写,未予回答,经文吏逐户询问,亦持肯定态度;仅三十五人表示不满意,经逐一查核,多数是借贷手续不便、还款期限过紧等操作层面的问题,而非新政本身之弊。”
没错,尚芸此前让陈小宝发书各县,做的就是数据统计和调查问卷。各县知道她是知州大人眼前的红人,正在办理大案,加之此前又有了办理群众诉求的经验,虽然报上数量不一,但总体完成得还是不错。特别是安平县王县令为了给尚芸帮忙,更是尽心尽力。
“各位大人,”她抬头道:“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青苗法本是一项善政么?个别官员执行不力,甚至借机牟利,这是事实;推行过程中也可能存在操之过急、为人利用的情况,但是从其本身而言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天下事兴一利则必有一弊,小人以为,不应因为有弊端就一棒子打死,而是应当兴利除弊,把好事办好。”
满堂的人都惊呆了。
旧党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变故,个个目瞪口呆;新党中人则喜形于色,相视而笑。萧凌虽未说话,神色却缓了下来,目光深沉地望着尚芸。
“简直是一派胡言!”旧党中的一位御史跳了出来,指着尚芸道:“你一个小小的师爷,懂得什么?有什么资格在朝堂上大放厥词?究竟是不是利国利民,哪是凭你一句话就能断定得了的?”
尚芸扬着手中的纸道:“小人确实不比各位大人满腹经纶,但新政是良政,这句话不是小人说的,是百姓说的。究竟是不是利民,当然是百姓自己最清楚。若是百姓自己说了都不算,那谁说了算?难道只凭各位大人一张嘴么?”
又有人道:“你这调查结果究竟是真是假,有谁知道?说不定各县报给你都是假的呢。”
尚芸道:“小人事先做了木箱,均以锁锁上,只留一条细缝,由百姓自行投入纸张。钥匙均交给沈知州保管,木箱寄到各县,放在门口,几日后再原封不动寄回州里。小人与沈知州一同拆看。当然,大人若是怀疑沈知州的信用,那也不妨,可以再重新调查。”
又有人道:“就算你这调查结果是真的,也只是一个州而已,怎能由此推知其他州情况?”
尚芸朗声一笑道:“大人说得甚是。既然如此,长泰县只是一个县而已,又怎能由此推知天下情况?宋县令只是一个人而已,又怎能由他推知所有新党人士情况?”
那人张口结舌,高思奇看了尚芸一眼,道:“这位小师爷,你到朝廷来只是汇报宋钦德一案情况,为何要查其他县新政的事?是不是事先有什么人对你作了交代?”
好狡猾的老狐狸。尚芸淡定道:“没有人交代,是小人查到宋县令擅自提高利息,为了确认其是否合理,自然要了解其他县情况进行比对。再加上小人查案时发现,宋县令之所以敢这么干,就是因为他觉得只要打着新政的幌子,就没人动得了他,小人就想着详细了解一下新政的情况。”
高思奇又摇头道:“朝廷召你来京只是为了了解宋钦德一案情况,你在朝上擅自谈论新政得失,却是越权了。”
尚芸看着对方恶毒的眼神,刚要开口,御座上忽然悠然传来一句话:“朕方才明明听到高相请尚师爷讲,尚师爷奉了相命如实说来,应该算不上越权吧。”
她抬头看去,正看见萧凌面带微笑。皇帝陛下居然下场为自己说话啦?
高思奇躬身道:“陛下明鉴,老臣确是请她讲,但请她讲的是长泰县案子,并非新政利弊。”
李进贤这回看尚芸的眼神几乎可以算是慈祥了,他冲着高思奇冷笑一声,道:“高相何必如此紧张?方才高相说尚师爷自地方来、对新政弊端清楚——巧了,她对新政好处也清楚,高相怎么不让她把话说完?难道是心虚?”
他把高思奇的话几乎原封不动搬了过来,让对方一时语塞。
李进贤又道:“臣以为尚师爷所言极是。宋钦德罪大恶极,当依律论处,但青苗法不可由此而废。本官愿照尚师爷所说,广纳善言,兴利除弊,将新政发扬光大。”
“好,”萧凌环视一周,点头道:“李相说得好。今日便议到这里,李相回去列个条陈来,看下步如何改进。高相若有何见解,也可提出来。”
他望着尚芸,又道:“尚师爷查案查得很好,辛苦了。”
尚芸知道自己的任务到此为止,赶紧行了个礼,就匆匆往外走——不走快点,她怕被人打,那么多旧党官员都如同看着杀父仇人一般盯着她呢。她已经安排了陈小宝和两名差役在宫门等着,等会合了就有人保护了,她就不信旧党还敢当众行凶。
她刚走到宫门,忽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叫道:“尚师爷,陛下叫您散了以后莫走,去延和殿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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