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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个馒头与一条烂命 承平十二年 ...

  •   承平十二年,秋。

      小福子十五岁了。身量虽然还是单薄,但骨架子渐渐长开,褪去了刚进宫时的瘦弱。他生了一副好皮相,眼睛细长,鼻梁挺直,加上为了遮掩身上味道,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底层小太监里,格外扎眼。

      但在这深宫里,没有靠山的漂亮,就是催命的符。

      那天晚上,他去内官监送完账册,被内官监的副总管赵公公叫住了。

      赵公公五十多岁,胖得像个发面馒头,笑起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这人在宫里熬了三十年,就喜欢挑些清秀的小太监“带在身边调教”。

      “小福子,进来,咱家有几件料子,你帮着挑挑。”赵公公靠在榻上,手里捏着茶盏,眼神像条黏腻的毒蛇,在小福子腰身和脸上打转。

      小福子心里咯噔一下,赔着笑:“赵公公,奴才还得回司礼监当差,怕误了时辰。”

      “急什么?”赵公公下了榻,慢悠悠地走过来,一把攥住小福子的手腕,“司礼监那帮粗人,懂什么疼人。跟着咱家,以后你就不用穿那丙字号的破烂了,咱家给你换甲字号的真丝料子,好不好?”

      说着,那只肥厚、粗糙的手就顺着小福子的手腕往上摸,直接撩开了他的衣摆,去扯他的裤带。

      那股子陈年的老人味混着油腻的熏香,直冲小福子的脑门。他恶心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这破烂不堪的身子,连他自己都嫌弃,如今还要被这老阉狗当玩意儿糟践?

      “赵公公!”小福子猛地挣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脸白得像纸,“奴才……奴才卑贱,身上有味儿,怕冲撞了公公。奴才告退!”

      他转身就想跑,却被守在门外的两个心腹太监一把按住。

      赵公公脸上的笑没了,阴沉沉地走上来,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小福子眼冒金星。

      “给脸不要脸的贱东西!一个烂了根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贞洁烈女了?”赵公公啐了一口,直接抬起脚,对着小福子的小腹狠狠踹了下去,“咱家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不识抬举,咱家今天就教教你宫里的规矩!”

      那一晚,小福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被拖到了内官监后头的黑屋子里,拳打脚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赵公公倒没真动他下面,嫌脏,但为了折辱他,故意用穿着皂靴的脚踩他的□□,用鸡毛掸子的木柄捣他的后背,逼着他跪下磕头认错。

      腹压剧增,恐惧到了极点,小福子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感觉到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流下来,洇透了垫着的一块旧粗布,甚至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哎哟,快瞧瞧,尿裤子了!”赵公公捏着鼻子,笑得前仰后合,拿脚尖碾了碾他的脸,“就你这漏尿的臭毛病,还想爬上去?你这辈子,只配当个在泥里打滚的狗!”

      等他们打累了,才像丢死狗一样把小福子扔出了内官监的角门。

      夜深了,秋风刮得人骨头疼。

      小福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步挨到浣衣局后院的。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扯烂了,裤子更是湿透,沾满了泥和尿,又冷又腥。

      他一头栽倒在井台边的柴火堆旁,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他没哭,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月恒端着一盆水走出来。

      她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柴火堆旁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大呼小叫。她只是把水盆稳稳地放在地上,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福子察觉到了有人,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只受惊的野兽,当看清是沈月恒时,他眼里的凶光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难堪和屈辱。

      他拼命想往后缩,想拿手去捂住湿透的□□,声音发抖:“姐姐……别过来。脏……”

      沈月恒没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脸上的血、烂掉的衣衫,最后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唯独没有去盯他拼命遮掩的下半身。

      “当值的时候,办错差事了?”她轻声问。

      小福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嘴唇,摇着头,死活不肯说出刚才经历了什么。那种被老阉狗踩在脚底、连排泄都控制不住的恶心事,他死也说不出口。

      沈月恒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这宫里见不得人的脏事太多了,不问,就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站起身,转身回了屋。不多时,她走出来,手里拿着半个用油纸包着的杂面馒头,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她刚烧好的、温热的水。

      她将馒头递到他嘴边,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吃吧。”

      小福子愣愣地看着她。

      沈月恒蹲下身,拿过一块帕子,轻轻替他擦掉嘴角的血迹。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带着大家闺秀骨子里的那种从容与悲悯。

      “我念书的时候,读到过《孟子》里的一句话。”沈月恒看着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像温润的玉,“‘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小福子大字不识一个,听得半懂不懂,呆呆地望着她。

      “意思是,老天爷如果要让一个人担起大任,必定先要让他受尽折磨,熬过常人熬不住的苦。”沈月恒把半个馒头塞进他手里,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童,“你现在受的屈辱,遭的罪,都是熬你的那把火。火没烧完,你这块铁就不能化成水。”

      “若是熬不住了……”沈月恒看着他,微微垂下眼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一回。死人是不怕疼、也不怕脏的。”

      小福子捧着半个馒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在粗布上。在这暗无天日的掖庭,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别人只教他怎么当狗,只有她,在教他怎么当人。

      “吃饱了,肚子不空,心里就不慌。在这宫里,能安稳咽下一口饭,就是福气。”沈月恒站起身,端起水盆,“你这条裤子我明儿一早来收。补一补还能穿。别把自己作践没了,我还得洗你以后送来的衣裳呢。”

      她没再多说,端着盆转身回了屋,把门轻轻掩上。她懂得分寸,这时候任何多余的怜悯,都会刺伤少年人的自尊。

      院子里只剩下小福子一个人。

      他把那口杂面馒头一点点嚼碎,和着温热的泪水咽下去。

      他望着沈月恒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睛里最后的一丝软弱和慌乱,被彻底烧干了。

      赵公公踩在他脸上的那一脚,告诉他:在宫里,没有权势,连条狗都不如。

      沈月恒给他的半个馒头,告诉他:哪怕是满身污泥,人也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

      “天将降大任……”小福子喃喃念叨着这几个他不太懂的字,把那口馒头死死咽进胃里。

      他不求什么大任。他只知道,他要往上爬。他要爬到最高的位置,让今天踩他的老阉狗生不如死;他要攒下最软的真丝衬布,让他连累带脏的身子以后永远清清爽爽。

      最重要的是,他要活得像个披了人皮的恶鬼,把那点干干净净的温柔,全留在这个给他半个馒头的女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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