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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颗松子糖 承平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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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二年,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掖庭的冬天才真正露出了獠牙。
对于住在东五所通铺里的底层太监来说,冬天就是一道鬼门关。屋子里没有炭火,四面漏风,几十个半大少年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熬过长夜。
小福子的日子更难熬了。
天冷,他本就畏寒,加上净身后气血虚弱,手脚常常冻得像冰块。更致命的是,因为天冷,他垫在裆里的那块旧粗布洗了干不了,只能潮乎乎地垫在身上。冷风一吹,湿布贴在皮肉上,冻得他直打哆嗦。为了少尿,他白天依旧不敢喝水,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然而,比身体上的折磨更让他恶心的,是赵公公的阴魂不散。
赵公公没再对他下狠手,但就像是猫捉老鼠,时不时要恶心他一下。有时是让他大冬天去洗恭桶,有时是故意在他当差端茶时,拿拂尘扫他的腰窝;甚至有一回,赵公公故意把半盏冷茶泼在小福子的□□上,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笑得满脸肥肉乱颤:“哎哟,小福子,怎么又尿了?你这毛病,怕是治不好咯。”
小福子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磕头:“公公教训得是。”
他脸上赔着奴才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死水般的沉静。他没发疯,也没挣扎,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等着致命的时机。
浣衣局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井水结了厚厚一层冰,女奴们得拿石头砸开,手伸进冰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逼心口。
沈月恒的手上又生了冻疮,红肿发紫,一碰水就钻心地疼。但她顾不上自己,因为她发现,最近送来洗的“丙三七”,情况越来越糟了。
那件粗布裤子,味道比以往更重。不仅有着常年洗不掉的尿骚味,还添了更多洗不净的血渍、污泥。膝盖处磨得更薄了,布丝都断了,有的地方甚至还带着结痂的黄脓。
沈月恒把那条裤子泡在水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补丁和血迹。她知道,冬天冷,尿湿了衣裳干不了,捂在肉上就会生冻疮、烂皮肉。再加上常挨打,血和脓混在一起,这少年的身子不知道熬成了什么破败样。
她看着水盆里那件衣裳,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默默地去灶房后头多抓了两把不要钱的干艾草,放在洗衣水里一起煮,希望能给他去去寒气。
傍晚,小福子来取衣裳。
他比入冬前瘦了一大圈,颧骨突着,脸白得像鬼,青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时腿有点瘸。
沈月恒把洗好、烘干,叠得方方正正的裤子递给他。
小福子接过来,习惯性地摸了一下□□那块垫布,手一顿。不仅没有一点异味,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暖烘烘的艾草香。他抬起头,看着沈月恒红通通、满是冻疮的手,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姐姐……费心了。”
沈月恒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到屋角,从床底下的破木匣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递给他。
小福子没接,疑惑地看着她。
“拿着。”沈月恒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小福子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二十个铜板。
在宫里,二十个铜板买不了什么好药,但在底下人的黑市里,能换小半瓶廉价的金疮药,或者几两粗制的冻疮膏。
小福子的脸瞬间白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攥紧了布包,硬生生推了回去:“姐姐,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他知道,浣衣局的女奴,一个月也就几十个铜板的月例。这是她拿命、拿冷水泡出来的血汗钱。
“你拿着,去药房换点金疮药。你那伤口捂着冻着,会烂肉的。”沈月恒把布包又推了回去。
“我不要!”小福子红着眼睛退了一步,倔强地梗着脖子,“我一个大男人(他顿了一下,咬牙切齿地改口),我一个当奴才的,皮糙肉厚,熬得过。姐姐你留着买点热食吃。”
沈月恒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她没有强迫他收下,只是把那个布包放在了旁边的石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小福子,我是前朝余孽。”
小福子浑身一震。
“我的身份在宫里是最低贱的。上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盼着我出错。我手里拿着这些铜板,没地儿花,也不敢去打点。我稍微有一点行差踏错,就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甚至可能会牵连我流放的父亲。”
她看着小福子,自嘲地笑了笑,“这些钱在我手里,是废铜烂铁,甚至可能是催命符。你拿着吧,去换点药。就当是……帮姐姐把这些烫手的钱花出去。”
沈月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自己的尊严剥开,只为了给这个少年一个收下钱的台阶。
小福子站在雪地里,看着石台上那个布包,又看着沈月恒满是冻疮的手,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了像小兽一样压抑的呜咽声。
他以为自己的命已经烂透了,但眼前这个女人,自己明明在泥沼里都快溺死了,却还要把最后一点干净的空气,分给他呼吸。
小福子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关,还是不肯拿。他是个男人,哪怕残破不堪,也做不出拿女人血汗钱的事。
见他不接,沈月恒轻轻叹了口气。她思索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其实……我也不是全无用处。”
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怀念的笑意:“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过些日子,外头采买的商贩进宫,你帮我去换一颗松子糖吧。不用多好的,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小福子愣住了:“松子糖?”
“嗯。”沈月恒低下头,理了理衣角,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前在家时,每逢冬日下雪,我母亲都会亲手剥了松子,熬了麦芽糖做松子糖。我入宫三年了,好多年……没吃过那个味道了。”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带着克己与温柔:“你买一颗来。剩下的铜板,你去买金疮药。就当是……你替我跑腿的犒劳。”
她把自己的尊严剥开,用自己的念想作筏子,只为了给这个少年一个心安理得收下钱的理由。
小福子站在雪地里,看着石台上那个布包,又看着沈月恒满是冻疮却依然清雅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他猛地抓起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心里,眼眶通红。
“我买!”他声音发颤,死死咬着字音,“姐姐,我给你买!我一定给你买最好、最甜的松子糖!”
他攥着那二十个铜板,退后两步,在雪地里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姐姐……”他死死攥着那二十个铜板,抬起头,满眼血丝,“我向你发誓。我周福如果不混出个人样来,不把你风风光光地从这鬼地方接出去,我下辈子、下下辈子,还当太监!生生世世断子绝孙!”
在宫里,这是最毒的誓。
沈月恒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起眉头。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的雪,温柔道:“胡说什么。好好活着,别去跟那些人硬碰硬。肚子吃饱,比什么都强。”
她转身回了屋。
她不知道,她的那句“不敢打点”,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小福子的心里。
她也不知道,她一句的“松子糖”,像一根烙红的钉子,深深扎进了小福子的命里。
权势。
他要把权势攥在手里,哪怕是用牙咬,用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