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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盐白如雪 盐粒落到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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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粒落到黑布上,比檐下的雪亮一些。
起镖第四十六日,洛青禾在石槐栈门下看见一个人捏起布角,将那一撮白粒拢回碗里。他的指缝有细小的红裂口,指甲边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没有把落盐掸进地上,先检查有没有混进木屑,再把碗端回秤旁。
石槐栈在榆关南街尽头,出了后门才接往南的站路。昨夜雪小,今晨瓦沟仍结冰,门里却被人的脚底带进了潮气。地上铺两条厚木板,二十四袋盐码在板边,下面各有垫木,没有贴着土墙堆。
罗季等在秤前。他没把白纸请帖再递一次,先给洛看今日入门簿。
“谢先生没来?”
“留院歇。今日我只看货,不走关外。”
罗点头,把窗边的椅子向避风处挪了一点。洛坐下以前看见椅脚旁有一截麻绳,已被盐水浸得发硬,碰在砖上像细木条。方才拢盐的人伸脚将绳挪开,又去抬第一袋。
他刚把袋角提起来,右边肩膀就往下一沉。
旁边的年轻脚夫赶来抓另一角,两人一前一后把盐放上浅筐,再抬到秤台。麻袋本可扛在一个人的肩上,但袋身平塌,抓手只有顶上那一点。人往上甩的瞬间,腰背得比袋重更早吃力。
洛的左肩随那一下发紧。她没有伸手去帮,只把挡在秤脚前的空凳踢开半尺。
“这凳还用?”她问。
“不用。放墙边就行。”
她用左手慢慢挪过去。那人望了望她垂着的右臂,没再让她拿筐,回头叫同伴把下一袋的两边捋齐。
罗将货单放到桌上。
晨渡回运第七支,简称晨回七。袋号一至二十四,原订每袋净盐五十斤,合一千二百斤。货属沧口晨渡行,是先前留在榆关待售的余盐,今冬店内需求未如原预计,决定调回沧口集散。它们没有供军领拨,也不掺在药仓的往来里。
原出产地是沧口东边的沙湾灶,进榆关的盐票和已缴税凭同带。往南回运,另有标明去处的准牒,没用一张过去卖盐的纸来充今日可往任何地方卖的权。
洛顺着袋号,一只只看外面的旧记。
栈掌柜姓邵。他拿出寄存底簿,点明入库日期、已售分支和今日要回运的这一支。前几个月卖出去的数从大批总数扣过,不在眼下二十四袋里;某日有袋破口重装,簿中亦记了原号,没有将重装之后多出来的外袋算成新货。
“这一支如今还没装车。”罗说,“你若肯做核交割,今日的实数从这里起。”
洛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查看人一栏,后面添今日所见,押约那一栏仍空着。
盐票上的号与邵的底簿能对,盖印却须去认登记。
石槐栈隔一条窄巷便是南税房,罗派人取来按号查过的登记抄,并请当值书办到门下说明。书办姓葛,冻得鼻尖红,带着一只手炉。他看过原票,在晨回七那一行停了一会儿,指出回运准牒写的是沧口行栈,不是沿路随卖。
“过站照各处查。原来缴过的,给他们看;还需什么,按本地有的条核。别拿我今日这句话当免所有关费。”
洛请他把这一句也写在所查说明后。葛没替盐的品级按记,只认票、号和准运范围,走时把自己炉盖扣严。
盐栈的验货师傅随后来到。
洪顺生四十来岁,曾在灶边干过多年,如今替行栈核粗盐。他先用自己的小砣试栈秤,再叫脚夫将空筐、旧袋和新袋分别称给洛看。换一个外袋,皮重会变,不能仍照原皮扣。
“你们药袋多半也是这样算。”他说。
“人都晓得这样算,忙起来未必真这样做。”洛答。
洪笑了一下,没替她接江湖经历。他把头四袋称完,口中每报一次,訾齐便在旁边照实写一行。
訾今日只接半日记数,工钱由罗先说定。他的左臂包在袖中,纸板靠桌,右手执笔,不替人扶秤,不举袋,站久便坐。他识数,也识自己已经写过的货号;遇到不认的盐票用字,就问洪,再写。
洛看见他终于不再为证明自己能用,先去抢一个会使伤更重的活,便将脚旁矮凳推向他,没有多说。
过到第十七袋,秤杆没在预计处停。
“四十九斤半。”洪道。
邵掌柜让人再看皮。扣皮无误,复秤仍少半斤。
罗取出入库记,那时写五十斤,谁称的名字也在。他没有说盐放久会散一点便不用问,只请洪查袋底、袋角和板上有没有漏盐。
第十七袋内缝磨薄,外面补过一块,补布和旧布颜色差得很明显。补缝下没有一堆新漏的盐。邵查旧簿,承认前月搬时曾漏过,重缝以后按原号留库,却没重称净重;当时的脚夫不在,不能今日只点一人名便将半斤价全扣到他下次工资。
这半斤还没上镖车,也不该从洛未来可能得到的酬里扣。
栈里有同批散存的合格盐,洪核过来源,称出半斤补入,复称净五十。罗与邵记这一项是装车前由栈补足,洛记亲见补与复称,不把原来的少数划得谁也看不见。
第十七袋换外袋,留原号,注明重装一回。
洪另选一、四、七、十三、十八、二十四号开验,各从表层与较深处取所需的小样。盐色有微微差异,颗粒也不一样。他把样放在黑布与清水中细看,记录所见砂屑、含潮和原订粗白等级,不靠舔一口咸便答一整批什么都无问题。
所取样本称记后归入对应袋,保留的小样另有净重记录,补足也照同批来源记,不让抽样越抽越少,最后全叫路上的脚夫赔。洛在一旁核抄,才逐渐明白:做得慢的不是她疑心重,是眼前这些真实的动作本就要时间。
开验所见合原订,未开袋部分只记外封与整袋过秤所见。
洪把范围圈了一道。
“途中受湿、混入别物,后面得重看。我今天见的干盐,不能替你们遮住后天的雨。”
午时,栈里煮了一锅面。
抬盐的年轻人去井边洗手,冷水一浇,忽然吸了一口气。洛见他指侧破了皮,盐沾在伤里,问有无干布。他说用水冲掉便好,半湿的手已去抓下一根绳。
方才年长的人按住他。
“孟禾,先擦。湿手上去,掌心裂得更快。”
孟禾不到二十,嘴里应,眼睛仍看着秤台。他怕错过一袋便少一袋钱,布缠得很急。洛从行栈的清洁旧布中取了一小条,先问可否用。邵答给脚夫擦手的就是那一包,不另记人情。
她把布递给孟禾,没去替他裹。
孟接过,笨拙地缠好两指,才露出一点笑。
“你也叫禾?”他看着纸上的名问。
“青禾。”
“我是禾苗的禾。我娘说这样不会饿。原来同一个字也能叫不同的人。”
他说完,自己觉得这话傻,低头去端碗。洛却笑了,谢在临江教孩子写姓时,也遇过这样认真辨一个字的人。眼前这双沾盐的手未必握剑,握起一碗热面却小心得像捧一个好容易才得的东西。
午后罗带她看路线。
榆关南门到沧口行栈,沿站路一百八十六里。正常冬路按六个行车日议,不含今日验装;若雨雪封道,何时通知、留货哪处、增加费用由谁同意,还要在正式约上谈。头站十里,是石梁店;再去槐井、柳墩、上河与河口,最后入沧口。各站距离另页相合,不能在图上少画一道坡,便说当天能多赶半程。
“头十里可以先试,不装这批盐。”罗道,“你们医者要看的,也是这个路吧?”
洛应是。试车与发货分别记,她与谢未必同时准走。头站能避风歇息,回榆关也近,不为今天需要收入而将六日先答下。
抬盐的年长人这时走到图前,自报卢成安,三十六,带这班脚夫。他不看哪处画得好看,只问河口坡前有没有换人。
罗说有本地接卸,姓名得下一站的回条确认,暂不填卢班一定搬完全路。
“沧口那笔钱,先给谁?”卢问。
“按旧则,给班头,再分。”
卢看着洛手旁那本抄出的旧则,将碗放下。
“明天我叫人来。今天他们看见的只是秤,可不是分到手的钱。”
洛合上半页路线,没有答一句她会替每个人拿足。总酬、分配、扣项她都还没见全,孟禾为何把伤手往绳上伸,也不只靠送他一条布就讲明白了。
回院前,罗去后门看明日试车的路。洛跟到檐下,门一开,北风贴着两人脚踝钻过。邵掌柜说石梁店的车棚也朝北,棚内能挡雪,坐着不动仍冷;客人若要住暖屋,得提前留,不能到门前才说自己伤着。
罗记下要问的屋位,没有替店主答一定有。
洛在门内等风小了一点,才退回去。谢那次从北街回来夜咳,就是走的时候觉得尚可,歇下以后才显出来。十里以外有一扇门,和那扇门里真有能够歇的地方,仍须分别去问。
二十四袋过秤完成,装车前补到各净五十斤,共一千二百。新外封上仍用晨回七与原袋号,暂留石槐栈原垫板处,未交任何一车。
洛把核看抄件带回,原货、原票与新封各按已定的保存人留下。她走回一条街时右前臂稍酸,到卖热水的摊前坐了片刻,喝完才继续。
谢在院门等她,没问盐白不白,先问走这段有没有停。
她告诉他停在什么地方,他点头,让出门内避风的位置。她将布上的盐样颜色和孟禾的名字说给他,话说到一半,发现他也在笑。
“两个禾都怕饿。”她道。
“还有一个听澜。”谢看着桌上的晚饭,“也得吃。”
她把今日亲见的一千二百斤写到新页上,合起簿,拿起左手边的匙。那盐今夜还在另一间栈里,饭却在眼前,要趁暖吃。
常鹭把剑鞘搁在车板上,自己先去找一截麻绳。
她三十岁上下,肩窄,腰背挺直,袖口缝得紧,走路时剑没有敲在腿上。晨渡原定的两名护路人,一个是她,一个是黎寅。黎四十余岁,短须,用短刀,左臂另挂一面能遮半身的小圆盾,盾边是磨旧的皮。
两人比洛早到石槐栈。
起镖第四十七日,脚夫带班卢成安叫了四个人来。孟禾在内,还有做卸货较久的冯屹、周娘子和梁敦。周娘子肩上的垫布比旁人宽,梁敦右手小指有旧变形,平日只管稳筐、递绳,不能一下拽紧全力。
卢不叫他们站成一排给谁看,先问昨日十七袋为何重装。洛将少半斤、栈补足和新封说清,冯屹蹲下摸补袋处,抬头道:“那就别到沧口又说补过的算我们破的。”
罗把装前所见写入交货前记录。盐尚属栈管,昨日瑕疵没有随今日一个脚夫的到场便换主人。
常鹭将一只空盐袋铺开,折成约有半袋厚,卷好放进浅筐。
“先试一趟怎么从板到车。”她道。
孟禾去抓一边,常抓另一边,刚提到膝上,便让他停。两人站得太近,筐过车沿时,他得向后扭腰,常那头却向上抬,同一只筐在半空歪了。
孟不服,问她是否嫌他没力。
常没松手,让他看脚下。
她前足踩着板,他后足在砖缝,车沿与他的肩不成一条线。再重一点,他要么独扛,要么硬转,另外一个人的手只是挂在那里陪他受力。
她把筐放回,让他换半步,自己退到另一侧。两人重新抬,筐沿顺着车板上去,绳没有勒到孟昨日破皮的两指。
“这样两个人才真在抬一袋。”她说。
洛站在车侧,把自己的左脚挪了一下。
她从前刀步惯以肩带身,遇到一堵物便先想着怎样转过去。常没有动剑,却把同一件事示得很清楚:起处站错,后头每一寸都得拿身体补。
“你要试?”常问。
洛摇头:“我记脚下,不提筐。”
常望一眼她的肩,就不再劝。空筐也要扭抬,医者没准的动作不会因筐里只是布就突然变得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