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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盐路请帖 王榆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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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榆第一次下床,走了三步。
不是自己走。顾冬云扶一侧,留关的军士扶另一侧,脚底只轻沾地,立稳便坐回。右脚的几处冻伤渐有转机,最坏的趾端仍须观察。顾没有说已保住整只脚,也没有让谁先准备一副永远用的木拐。
他坐下时额上满是汗,问三步是不是太少。
顾把水给他。
“今日就这些。”
王榆慢慢喝了,低头看鞋。那双鞋袜口窄,肿没全退,穿不上,他本想请人剪开。宋四昨日却给他带来两只更大的旧鞋,鞋面虽旧,底仍完整。是车夫自己不合脚的存物,赠给他,不在车损赔物中。
他把鞋放在床边,像两只暂时还未能登上的小船。
起镖第四十二日,柳湾来了下一封平信,确认赔契与已付款都记入合采账。寄回的不是免债条,是医舍药师对新采药实用范围的回记,以及这次准赠两斤的原凭抄。顾把它放入药档,让前后每一次领用都能对上来源。
院外少了一些催账的人,不等于所有债都清了。
丁的分期继续;百草无争议的一段正在补,原供货追款仍在临江;贾的车损与扣人截货仍在审,仓租可认的前项分开清。北仓先销栏纠正后,相关经手人还须说明,不能以药终于到哨代替那三日前到底报了什么。
訾齐又应了一次旧雪坡的讯。
他把关外遇袭伤和当初冒军令分开说。新伤没有抹掉旧事。马管事对不给足钱便不算接车的说法已核,他本人的假令、同行挥刀仍须分责。办事处准他按留下住址继续做轻活,有召即到,若要出榆关另报,不能套一件押镖衣便从此不回来。
宋四仍只有一辆可用车。
他将废车拆下的好板钉成棚门内侧的挡风片,铁件包好,等有钱时或卖或留作修下一辆。青骡的肩口结痂,牵着绕院能够慢走,远路拉货还得再看。那道疤要留下,宋说它不疼时再换套具,眼下先吃够草。
洛每天上午做一小会儿肩臂活动,动作按医者教的,不抬刀、不抢重物。右前臂已能稳拿半碗温水,左肩转到一处仍紧,不能装成完全恢复。
谢没有再咳出红,但一次走到北街回来,夜里仍咳得久。胡让他把明日的外出取消,不拿今天完成过便证明以后都能走同样远。谢答应,第二日将杖放在窗边,坐着替小燕抄了几个药名。
在这几天里,冬天才真正有了比“快走”更长的样子。
锅要擦,炉灰要倒,病人的被布要晒。老冯腿伤渐稳,坐在院门处编了一副防滑绳,教许怎样缠靴,自己不再独自爬梯清檐冰。院主人换了稳梯与支架,雪多时两人配合,工钱照多的人付,不再让一个杂工拿腿去省另一份薪。
有些改变很小,却不是写在墙上的一句谨慎。
顾冬云腾出一下午整理各处送来的方记。洛替她按日放纸,不能认的字问清,没把旧病人与新病人的用药一并统计。小燕在边上记录父亲夜咳次数,她的膝还怕凉,顾给了矮凳,不让她跪地写。
魏娘子说染坊一旦开春要复业,他们总得找另处屋。
顾点头,将这件事写进冬后待办,眼下先问主人可借到哪一天、哪些东西不能损。不能因为救过病人,便使染坊自己的生计永远退在最后。
洛把那行日期抄完,忽然问谢,北路那位采药人住在哪里。
他以前说过想去看看,对方家在西北再走两日的地方。谢画了一段路,又将纸收起。
“今年雪下得早。现在先托相熟药商送封信,问他近况。等能走,再定去。”
洛点头。两日不是一句想见便可以填平的距离,他过去在那屋里躺过两年,也不应为了今日证明自己不忘恩,冒着旧伤再把自己交给别人照料。
谢写信很慢。写到这些年终于查明什么,又停了很久,补上右腕依旧不能握剑、最近内伤犯过。没有只寄一封自己如今很好,请恩人放心的漂亮话。
信随药商去,不假定明日回。
同日下午,许从临江第二批回函中取出一张给洛的便条。这批也是先前沿商路寄来,不是闻记读到今日榆关的事又当日作答。
便条是温书声写的。
他在临江仍替船行对账,也帮镇远抄些往来约。周大成身后事的原处置凭和遗物清单已再整理,问洛归来时要不要共同核正式安葬的安排。此前案件、认领与保存拖过多时,长篇里的那口空棺并未因他们到了北地,便自动完成最后一项。
洛把便条读了两遍。
周选中她,把最不该只有她承受的风险塞进一张镖约;他也确实留下了父亲旧案的重要一页。她不能因为有后一句,就将前一句当作从未发生,也不能因为介意前一句,就不再问一个死人最后该到哪里。
她回信,请温先保留凭、问清是否仍有亲属可认,实情与可办期限都告诉她。正式安排尚未落实,不要求温在她远方一句话以后便替所有人定下。
写完,窗外已有一点暮色。
谢见她折信,问要不要一起在院里走几步。
两人从炉边走到棚口,停下看青骡吃草,再往回走。院里没有河,也没有闸楼,只有湿了又冻的几块砖。她的手臂不再时时痛,仍不能快提;他的杖声稳,呼吸仍需压慢。
走到屋门,洛回头,看见北门方向冒起的炊烟。
“等春天,染坊的人还要染布。”
“嗯。”
“药坊的人还要有地方住。”
谢陪她看了片刻。
“所以冬天里也得接着找。”
她点头,回屋添了两块炭。春天尚远,不会替他们先把屋、草料和下一次诊钱准备好。
请帖不是用红纸写的。
一张粗白纸,边上贴半寸薄木片,防止从行囊里拿出时折坏。上写沧口盐行请押一段盐货,附货数、路线和见面的日子,最下头有温书声的名。
洛青禾收到时,起镖已第四十五日。
温本人没到榆关。来的是沧口晨渡行管事罗季,三十来岁,围巾上沾着盐尘。他带的约本与临江那封信同属先前商路安排,只是途中遇雪后赶上这几日。温给他介绍过洛,具体北地新赔,他进关以后从洛口中补知,并没有拿一封旧赞语盖过后来的事。
罗在验院坐了半个时辰,先听他们讲毁约。
洛将赔契拿给他看,余二两三钱与三期日期都在。旧债亦说了,没有宣称盐镖一趟便能还完。
罗翻过页,问她现在握不握得住刀。
“轻握可以。医者还没准交手。”
“谢先生呢?”
“暂不作护卫算。”谢自己答。
罗将原约中的人数圈了一下,没有起身说那便不要。晨渡有自己的两名押路人,初段需要一名会核交割、遇争能辨约与货的人,并不只买一个最快拔刀的名字。洛能承担哪段,须按医者准许与真实行路来,不足的护卫另配,价另算。
那张盐约因此比请帖复杂得多。
货是可核的官准盐货,从榆关南转沧口集散,第一段不穿深山,沿有站的道路走。盐票、税凭、行商准牒由谁保管,交货前要见;票上数不是今日见到实货数,封袋同样要验。押者不能因货合法,便替后来所有装卸和售盐行为担一张清白。
罗把这句写明,洛却注意到另一处。
佣钱按总镖酬结给管事,再由管事付脚夫。脚夫损包要扣,延送也扣;雨雪停运的责任与人力不足怎样算,原约只写依例。
“例在哪里?”她问。
罗去包里找出一本旧则。
洛从头看了一页,便让他先收好,只抄相关几项,明日给做这段搬运的人也看。她不是今日已经证明盐行欺人,只是知道有些把刀租给人的管事,自己口中一句“依例”,在听的人耳里却可能变成干不成便一文没有。
她不能等路上有人拔刀,再从租刀的押钱往回查一遍。
罗想了想,答应带班脚夫来谈。
“这单你也别先接完。人未齐,货未验,只定明日议。”
洛将笔放下。
她今天很需要新镖。赔契第一期像一只不会叫的鸟,停在每一页账的上边;诊住的包已越用越轻,眼下若有一笔酬预付,心会立刻宽些。
可需要并不替未知的约补全空白。
罗离开以后,宋四进来问盐货要几辆车。
晨渡另有车,宋现在只剩一辆能用的,自有伤骡不能去,另一头健康牲口也不应任人一声新单就牵走。他可以议其中一车租运,是否走全程得核路、价与回程,不因和洛熟便被先填在车夫栏。
洛把空着的人名栏给他看。
宋坐下来,第一次没有先问她这次是不是又要耽搁。
他问哪一段有坡、站里给不给草、返程有没有搭货。问完,留下一条自己肯考虑的条件,明天再答。两人的生计相挨,仍不是同一个人。
訾齐来得晚,左袖还缠着伤布。
他听说盐路,想接搬运,洛先让他问医者和办事处。刀伤还未稳,旧事还待召,不能为了别处一份新工资就忽然成了可随意离关的完好护卫。他脸上有一瞬失望,随后问可否在盐货验装时做轻记数。
许行之道,若货主愿付这项钱,按实际做的来;不需要便不另编一个职位,只为叫他高兴。
訾答好,拿着抄来的货数走了。
许自己也要离开。
闻记在榆关的最后留存已移交蒋与有权限的本地药师,他随货的事项能结,剩下供货追核由掌柜续办。他要回临江复述装车失查,不能把多年待在主角身边当作一个伙计唯一的成长。
洛把药车初到时那张车位图还给他,留下自己所需的抄件。
纸上有两处她写得很急的墨痕,许看着,想起雪坡那晚不敢承认自己也不知道三袋里到底是什么。
“以后我先说看过哪一袋。”他道。
洛点头:“我先说能答应哪一段。”
他笑了一下,折好图,去找回程车。同行仍需要护路,他问过实际人手以后才答走,不把已平安过一次雪线当作往后都只须上车。
当晚,胡允中与顾复看洛、谢。
到这时,洛右前臂明显好转,左肩可做日常轻事,仍不准重举久战。若走站路、坐车分段、留暖处歇,数日后可试短程,再看反应;不是一纸准许便可马上带队赶十日风雪。谢也可试较短的避风车程,药继续,出现旧症便停,仍不计作能连续交锋的护卫。
两人将这几句补进盐约旁的待议表。
谢写完,抬头问她:“看见温的名,想回临江了么?”
“想。”
她回答得很快,随后又看了一遍新路线。
“也想先把这里该办的办到能交给别人,不是我一走就都变成他们的事。”
谢将自己的行囊打开。两截旧刀还在洛的袋底,闸齿小刀也在;新刀磨短了一点,包在另一块布里,未卖,未押。那些东西没有因这一卷添了新纸便挤到别处去。
他替她将旧断刀重新包紧,右腕始终没有抓握。
她问:“你那把剑呢?”
谢拍了拍竹杖。
“还在。明日不拿它作已经好全的凭。”
洛笑了,伸左手替他压住松开的布角。
夜更深时,院门外传来车轮声。不是来截货的车,是给染坊送明晨用炭。董成去搭了半截路的手,回来时袖上有黑,嘴里说焦氏今晚多吃了两口。
宋四在棚里添草,青骡低头;许整理回程物,方的赔契留在洛的小簿中;军药已到鹿井,北门仍有下一份药要筹。
洛把请帖夹在新约前,没有签最后那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