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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借不到的银 秦介将六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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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介将六两银放到桌上,又将它们推远了一点。
“够你先结新赔,留几日吃住。我借的不是柳湾那两斤药,是你后三年的北路生意。”
仁泰行的正屋很暖,窗上没有验货院那么多补纸。洛青禾靠在椅上,脚边放着刀,刀未解布。谢听澜今日没来,仍照医者的话歇着;同行是许行之,只帮她核文字,不用闻记的名作担保。
秦介四十多岁,常替北路商家联络车马、押货与借款。药车入关后这些事,他已听到一部分,昨日方宜亭随车来,又把短供说清。洛青禾没只带原镖的干净分验凭给他,将新一段毁约也摆在前面。
秦没装作不知,亦没因此便说一个毁过约的人永远只能走绝路。
“你敢担事,有名,能有人跟着跑。只是往后单不能全由你自己定。我行里挑货主、定路,你看条件,接了便按它做。想改,要先问这里。”
借约期限三年,北路药盐的押送须由仁泰先代接,酬钱抽一份,停接或另接有相应违约。行里承担部分赊项、联络与催款,也取得固定的接单权。每项都有秦愿意给的东西,不只写他从她将来拿走什么。
许行之将借银、代约和赊项分开问。
六两不是免还。行里抽份亦不自动抵本金,究竟抵多少要按约;若洛养伤半年接不了北路,期限怎样顺延,另有一行。秦逐项回答,没将不懂的人哄成只要盖印便银都归她。
洛青禾听完,请他只借眼下确缺的数,利息可另定,未来接单不独占。
秦摇头。
“你在这里没有屋地,原有债没清,新赔数还在议。我借一笔散银,拿什么知道下个月你在哪条路?我愿看后三年,不愿赌下一月。”
这不是一句你不仁义便能改掉的算盘。
洛青禾明白,他要控制生意,也要给自己一个收回钱的办法。她若接,眼前会松许多,方宜亭可以较快另采,自己的诊钱与车费也不必每一枚都分作几次用。
她却不能今日只为付赔,把未来三年每一张该由自己核的镖约都先让出去。
不能自行接单,与不能自行毁约是两件事。她此次该赔,往后也须更慎地答应,不因保留选货主的权便保留一个随时取别人货的权。秦要买的却不止这个,他要她无论以后怎样,先由仁泰决定有哪些货到她手上。
她没在暖屋里说秦的借法全错,只把印纸推回去。
“这份我不签。”
秦看着她,未立刻加价或翻脸。
“想过再来。下回条件还在不在,我不能保证。”
银收回匣中,许行之将她的凭带好,两人从侧门出去。街风灌进领口,洛青禾这才觉得那间暖屋诱人的不只有桌上的六两。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没进去。
第二处问的是刀铺。
卢师傅肯估她新刀,但看过原分期价和新修缺口,买价只能按一把实际旧过的刀算,不按她为了谁坏的刀算。卖了可得一部分,若用作抵借,比买价更少,到期不赎就不能再拿着它走。
洛青禾问完,坐在炉边等手暖。
掌柜愿意借她几钱短银,须有明确归还日,不能替她垫完四两四钱的暂额。自己的铺也要买铁、付工,不因眼前人是救过一座闸的侠客便有一袋不必向别人交代的钱。
她将能借的记下,没有立即全借。
不是嫌少,而是约定的日子要先知道能否还。若只是把方宜亭一处借成刀铺、车夫、药师三处,月底同样拿不出,她不能再当拆成许多小数便不算违诺。
许行之在门外等她,手里抱着一包掌柜给的纸。
“纸是不用的边料,送的。我问过,没算借。”
她点头,接了一半,夹进自己的抄簿。将来赔契要用纸,借银未成,连这种小物也得分清,免得旁人善意递来,后头忽然变成谁都以为已还过的东西。
第三处,她没能走进门。
那家车货行昨日已听到新短供,值柜的人说掌柜不肯为她单独作保。他不骂她,也不收她留下的原镖凭,说病坊领到药是病坊的事,车货行若担新票,却要担另一边没收到的那两斤。
洛青禾在门外应了一声,转身回院。
右前臂休了几日,肿在消,肩仍只能慢慢动。她沿街停了两回,每一次许行之都等,不把这种等也答成不用钱便没有损耗。回到院里,他要补半日未做的核票,不能继续只陪她四处借。
方宜亭在院桌前看另采的消息。
洛青禾将三处实际结果告诉她,也将仁泰的那张借法概述一遍,不拿自己拒了苛刻条件作请求对方免赔的理由。
“今天筹不齐。现在能先付多少我写清,其余请你按可定的供货先另采。我不让柳湾继续等我一个没有日子的补货。”
方听完,沉默很久。
“我已经在问了。若替买有差价,给你看原凭。你肯担,我也不能让配药的人一直等。”
她收下一笔确可先付的款,记作暂额中的已付,不写全清;余款期限暂待近日核定。医舍的另采事由自己去办,不由洛想出一个借法便指派那边所有人照做。
她说自己也不会签仁泰那种三年独占,若将来医舍所有合采都归一行,便连便宜现货也要先求那一处准。但她不签的代价,亦不该让病人出。今日要先找能供的,后头再算谁担这些新增的奔波。
洛青禾坐下来,逐项听她说愿意接受哪些凭、不接受哪些空话。
两人没有因为有一项相同的拒绝便成了全然同一边。
午后,北仓传来消息。
程俭已先回鹿井,留下实收簿抄件和追三十二斤的委托,不把两名看伤者的人又叫去绕路。差役查到贾平另租的可能库房,尚未见两箱安平药,先查钥匙、搬运人和车辙去处。马承福没能从一个转库说法里立刻拿回货,自己的承储旧欠也在查。
这些事尚未因洛的新赔约变成无关。
许行之整理新旧分开的卷,旧改供还须查,洛擅取也须赔。若谁拿她这次做的事要求他撤掉安平和百草的问题,他不能应;若谁说旧商家有错便给她新短数全清,他也不能应。
屋内,谢听澜给她留了晚些的诊用钱。
她说六两没借到,描述秦的条件,问自己是不是把能付钱的路也拒没了。他听完,先问她已付的款和方的另采是不是都写下,听到有,才说剩下不是今日就能拿一句话变得轻。
她靠在毡上,许久不语。
“你还会跟我走么?”她后来问。
“会。等医者准走。”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将那一句同路补成此后她怎样做都先说好。他左手伸过来,她用左手握住,掌心一凉一温,很快相近。
外间有伙计来找宋四。
他带一张车货行的通知,几家联办的车站暂不替洛青禾名下的新货接运,待柳湾短供交代明白再议。宋四自己的车仍可依原主安排,别家的夜宿、草料与转车却不能照从前随口答应。
通知没有喊打喊杀,每一处都说自己怕担未结的货。
宋四看完,把纸放到明日路簿旁。许行之想到病坊另采要经哪些站,立刻拿起笔核,不等全城都关上门才问。
洛青禾听见门外的说话,想起纸上的八十份已经过了一天又一天。她没站起来去喊车行开门,也没将这一张通知烧掉。
她请许把暂停的每一处名字留明,再去问病坊、百草与柳湾独立托运的货是否也受影响。问到什么写什么,别先替他们都答不能。
许行之拿着那包纸边料出去了。
最上一张裁得窄,却足够列一条真正还开着的路。
起镖第二十四日,许行之把昨日未问完的车站又走了一遍,回来时,靴底带着一片冻油。
不是从药铺来的。南街车站门前,有人将昨日车轴上刮下的油泥泼在石阶旁。他去问话,脚下一滑,靠门柱才站住。柜内的人没笑,递了块草垫,却仍将托运牌翻到了背面。
他把问过的六处写在窄纸上。两处只停洛青禾署名的新单,一处愿接百草自己的货,须现付;另外三处说,凡同这一队人沾边,都等联办车行议过再说。
“哪一队?”方宜亭问。
许指着最后一行。
“他们自己也说不齐。我问柳湾另采是不是也算,柜上说,医舍既来追这笔药,就在这件事里。”
方没有接着骂。她把桌上新得的一张货价抄给许看。
南门后店有两斤合格黄芪,药师已经挑过,还留着样。店主肯卖,但他的车约就在那三家站里。若改为自取,货价不涨,车钱、赶车人和出关手续得她另找。店里另有病坊订的几样小药,与黄芪不在一袋,也不在同一张票上。
她昨夜问到的货,眼下正困在一扇没上锁的门里。
洛青禾想说自己去取,右手扶桌起身,指骨刚用力,臂上便一阵钝疼。她改用左手,站稳以后,又坐了回去。
许看见了,没有接那句尚未出口的话。
“我再陪方掌账去一趟。你的名字已经把路变窄了,不能每处还由你去敲。”
方把自己的采药凭揣进衣内,去了南街。
车站有四辆装好的车,一辆装灯油,一辆装棉絮,两辆空着。门里伙计正替棉絮车捆最后一根绳,绳上沾着细雪,经过掌心时沙沙响。方认得这条绳,前日送柳湾药,用的也是这个样式。
值柜的赵万春站在门下。他五十来岁,后腰弯着,手里捏一只旧铜算盘。方先报自己姓名、医舍和货主,才说这票不由洛青禾押,旧短供另议,不拿新货抵旧赔。
赵将凭看了两遍。
“我这一处肯接。可车走到东站,那里未必给换牲口。半程出事,又得问是谁答过能走。”
“谁说他们不给?”
赵将她带进里间。墙上贴着联办的字,落款四家。停接的人名确实只有洛青禾,后添一行墨色较新:涉此药纠者,暂缓转运。
许问那一行谁添的。
“东站陆掌柜提的,两家答应。我这里没落名,也没能把字撕了。”
纸旁压着一封追租函。贾平的栈租和几笔中转钱都在里面,他请几家站替他留意从双桥搬出的货,免得欠项未结,箱袋先失去下落。函没有官印,也没有点明柳湾新采的两斤。
但柜上伙计把两件事一并记成了“药货暂扣”。
方让赵叫来写字的人。
那是个才当柜不久的年轻伙计,见他们看他,先解释:“前头那批药连军仓都在找。我若放错一包,月底赔的又是我。”
许没说他害怕便有理,只把两张货票铺开,让他读原袋号和新店号。新采货不曾进双桥,不在贾平租函所列的箱里。伙计读到一半停住,拿了擦字的布,擦不掉已经写进纸面的墨。
赵收起旧托运牌,另写一张。
“南站到东站,我能接。东站以外,先问清楚,不能到了再撞门。”
方却没接。
既然东站可能拒,车还装到那里,货不能干放一夜。她问能否只借一副油布和两根垫木,自己雇车一次走完,不在联站寄放。
赵报价,留下押物,拿来油布。没有免费,也没有因为方不肯用他的全程车便收回。
出门时,许见棉絮车已经走了。车辙从油泥旁擦过去,留下一道清楚的线。
同一扇门,有人能出,有人不能。原因未必全是阴谋,也未必每一句“怕担责任”都经得住细问。
东站那一处,问得更难。
陆掌柜不愿亲见,只让伙计在柜前传话,说停几日是为大家好,真有急货可由仁泰代办,费用按新约算。方请他写清为何柳湾独立合采也被暂停,伙计答不上来,只说陆掌柜这样交代。
许留下问题,没有替陆补一句幕后操纵。
他们到仁泰时,秦介正在后院看一车冻裂的酒瓮。酒水把稻草浸成硬块,货主在一旁气得跺脚。秦听说方来,把两人请到廊下,仍能听见货主问哪处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