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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送药不送命 “我没有叫 ...

  •   “我没有叫他们停柳湾。”秦道,“他们推到我这里,多半想让我接这一段风险。我接,要重新看票、定费。不是你只付原先那个价便行。”
      方问能否不用他的代办。
      “当然。你找得到车、有人肯走,就走。我能管我行的单,不能管东城所有轮子。”
      他没有为陆出一张放行纸。许也没将没出纸记成秦下过禁令。那天他们拿到的只是各处实际说过的话,以及几条尚能走的路。
      回院路上,街口有人拦方。一个瘦高汉子,额侧有刀刮过的浅疤,手里拿着贾平那封函的抄件,说货有争议,出城以前要留在东站。
      许伸手要看。他把纸往袖内一缩。
      “你是那个闻记伙计?你说没争议,就没争议?”
      方把新店的定货条举在他面前,指给他看店号。
      “我要取这家的新货。你若说这是贾平的,写下依据和你的姓名。”
      汉子看清了,却不写,只说:“我叫梁灶。贾掌柜让我看住出关的药车,别让我难做。”
      许往后站了一步,避开他横过来的手肘。
      “他让你看住什么,不等于什么都是他的。你现在已经看了。”
      梁灶没动刀,脸色却沉。他把两人放过去,仍站在街口,看他们走向验货院。
      回院以后,方将那人的姓名补进簿里。
      宋四听完,去棚里检查自己第二辆车。第一辆此前上过雪坡,后来又跑柳湾;第二辆车板旧些,平常运轻货,牵车的青骡性子稳,左耳有一道幼时留下的豁口。车上没装待赔的货,也没有贾平的箱。
      他拍了拍骡颈,回头道:“不换牲口,一趟四十里能走。不能多压。大雪真来,半途得有能歇的院。”
      柳湾已经托人问过沿路。离关十二里有做豆腐的窦家,前院棚不宽,能容一车。主人愿意留半槽干草,照常收钱。东站若关,这扇门还开。
      不是一张纸把所有门重新打开,是这些小地方各答应了一件自己真能做到的事。
      谢听澜坐在屋内,听方说明天取货。他问沿路传话的人到哪一处,若车没准时到,谁能去找;又问病坊的几样药是否非得和柳湾全走一个方向。
      许把两张纸分开了。
      病坊的小药只须从南门后店运到北门染坊,不必上关外雪路。柳湾新采的两斤,以及医舍另付钱添的两包别种药,明早交给宋四。洛的补赔要待实支核定,不能先写这次都由她新买。
      方看着分开的两条线,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我今天敲了七扇门,想的全是怎样让同一辆车出去。原来有一半,只要送到城北。”
      屋外,风把棚檐的旧冰敲落。宋四掩住骡棚门,留下上方通气的空隙。
      洛青禾将自己的新押单收进袋底,把方的定货纸还给她。她仍欠着钱,伤也仍在。这一夜能做的,是不再把每一条路都攥到自己手上。
      天亮前,许行之在院门口打了个结。
      不是封药的结,是把一条红布系在宋四的车后。方宜亭昨日已经告知窦家:认左耳有豁口的青骡、车尾红布,还得核车夫姓名。红布丢了不妨事,名字不对不能只凭一块布便把药收进屋。
      宋四嫌这话太多,许便让他自己说一次到窦家如何报货。宋说完,少了其中一包,方立即纠正。三人又核了一遍,才不再绕着同一个结说话。
      柳湾是两斤新黄芪、两包另买的药,各自封着;病坊的小药另放手筐。没有把药材都倒成一堆,再由路上人凭记性分。
      后店的掌柜姓潘,窄脸,眼下有一圈熬夜的青色。几样药早选出来,放在柜后,却始终不肯装车。
      “那位梁灶昨夜来了。说今日不管谁提,只要往东走,先让他看。”
      方指着自己:“我们昨天已让他看过。”
      潘低声道:“他又没住在我的店里。出了事,你回柳湾,我的门还要开。”
      宋四把车停在墙边,没有先催。许去验货院请蒋书吏派人来看新交割,自己不能当作因前头受过冤,眼下便有官权放货。等了近半个时辰,来的不是蒋,是跟差役做事的廖诚。他带着记事板,只见证取货,不替这辆车承诺沿路平安。
      廖看完原店票,又听潘指明梁灶昨夜说过什么,才站到门口。
      “你按你的买卖交。若有人要扣,叫他来说明是哪份货、哪项权。别先替他扣了。”
      潘把柜后的小袋拿出来。
      袁远年没有到店,腰伤经不起一路车颠;昨日验过的样袋留在验院。今日是潘铺里的药师逐包确认,许核数量、封记和实交,没有替药师答药性。方拿到货时,将那张始终没能用上的联站托运牌压在柜上,注销,押物依昨日价另算。
      车开动时,梁灶来了。
      他身后还有一个赶车人,姓刘,叫刘茂,短棉袄袖口用麻线缠着。二人并未一到便抢。梁先问廖诚是不是奉命追贾平的箱,廖将今日的事说明,他听完脸上的笑一点点消下去。
      “这几袋不在争租的箱里?”
      廖道:“你说在,就把凭拿来。昨日方掌账已给你看过新店的票。”
      梁抬头看了一眼宋的车。轻车,几包药,除了油布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他似乎不愿为这样少的一点货当众动手,终于让开半步。
      “我回去问贾掌柜。”
      他走向另一条巷子,刘茂跟在后面,没有回头。
      宋四并不觉得这一让便事情完了。他问方是否先放回店里等明日,方望着高处压下来的云,答今日去,但人不能只凭“应该没事”发车。
      訾齐把随身短刀换到衣内靠左的位置,检查鞋底绑绳。他只护这一程,工钱另记,不因尚待应讯便谁让干什么都算抵过。许此行必须在城内核几份药票,不能陪车;宋赶车,訾护货,方认药与交付。三人各有不得不去的事,也各有真的能做的事。
      方请廖将梁方才的话记下。他点头,说若再有扣货,他能报给办事差役,不能隔空替他们挡刀。
      费望山就在南街口。
      他没受邀来送车,原是到潘铺买擦伤膏,碰见两辆车停门前才留了片刻。洛青禾所受的棍伤账还在,他见了许,不再用“大家都是为药”含混过去,只问路是不是出了事。
      许将梁的名字和事说给他。费听完,看了眼自己右手上的棍。
      “他以前替栈房赶人。挤车、截辕,惯做的。若硬截,别把骡头牵到沟边。”
      訾齐记下,却没因费懂这一招便向他道谢拜师。
      “你今日在此,是给谁做事?”
      费被问得怔了一下。
      “没接谁的钱。我膏药买完了。”
      宋四道:“那你也别先替我们许下一路护到柳湾。你肯走到东口,路钱照算;过了东口你回,别让那边以为车上还有个棍师傅。”
      费答应,只走到关门。
      他们经过东站时,木闸挡在站内的换车场,官道仍空着。陆掌柜终于站出来,说站里没义务供草供人。方说不进他的场,几人从外道过,陆身边伙计把拦在路上的空车往回挪了三尺。
      费的棍没有举,訾的刀也没有出。
      关门处核过路引,守门人将车内几包与票对上,放行。费在门内停步,目送红布出城。雪这时落下来,起初只有细细的几颗,擦过油布就融成暗点。
      他本该回南街。站了片刻,却见梁灶和刘茂牵着另一辆车,从门旁走了出去。那辆车空着,大车板,辕旁挂一束带铁钩的短绳。
      费看见那钩,转身去找守门的人。
      守门人答,梁的路引可往石场办货,没有理由只因他跟在药车后面便拘住。费也知道,一句旧相识的猜测不够。他请那人记清出关时辰,自己回验院报信,不再装作从前替栈房赶人时没见过那束绳。
      城里另一队已经到北门。
      魏娘子拉着小手车,许扶车尾,小燕抱着轻筐,筐底离膝很远,不再用伤膝去顶。两包最轻的纸袋她能抱,重的由旁人运。董成在染坊外给车轮垫砖,防止斜坡上溜下去。
      洛青禾在染坊门下清出一条进车路。她没有搬病人,也没有扯横梁,只用左手挪开空凳,提醒里面的人收被角。谢听澜在验院歇着,按上午安排等医者来复看,没有为了和她并肩出现硬撑到北门。
      顾冬云接过药,先去核病人的新方。昨日补齐的那一百份已有实际分用,今天有人换方,有人少一味,有人多一味,旧纸上的总数不能原封再报。
      王榆坐在靠窗的床边,听见外头轮子响,抬头问是不是今日也有人出去。
      洛告诉他柳湾的车已经出关,没说送出去便所有人都能好。
      他将捂脚的旧布向里折了折。
      “我今日能摸到一点热了。”
      顾经过,查看他的脚趾与皮色,让他别把觉热当作冻伤已经好了,仍要按时换敷。王榆笑了一下,没有再把脚伸出来示给每个人看。
      午前,费望山赶到验院。
      洛听完出关的第二辆车,第一反应是去拿刀。刀就在屋角,伸左手便能碰到。谢坐在炭盆旁,看着她手背上的筋绷紧,没有抢着扣她腕。
      “你今日追得上哪一段?”他问。
      她的手停了。
      不是情分够不够,也不是愿不愿意。药车已出城,自己连一条街都要停两次,追出去只能让另一人来照看。
      她将刀放回去,让费把带钩的绳、车大小、出关时辰一一说给蒋。蒋去找差役,附近可赶上的人先去东路;洛留院做一件更慢的事:把宋出车前留下的货票抄给他们,免得真截住两辆车时,反倒分不清哪一辆才装着新采的药。
      谢把水放到她面前。
      她喝了两口,没说自己只要不出城,就算旁人如何都是旁人的事。
      窗外的雪已经能积住,院里的脚印越来越浅。她坐在桌前,将窦家十二里的位置画上纸,把所有该去找车的人导向同一处,又把自己留在了这一处。
      青骡在石场岔口抖了一下耳朵。
      左耳的豁口里落了雪,宋四伸手拂去,看了一眼车后。关门已经看不见,只能看见矮石脊上断续的黑影。往柳湾的正路向东南缓下,过薄水沟,再转一处背风坡。北边旧石场有一条较短的运石道,冬天少人,路面碎石棱能戳破薄冰。
      他仍走正路。
      远远响了两声鞭。车后方宜亭把油布向内折紧,訾齐从车尾下来,踩着旁边实土走。他左膝遇冷会僵,走动比一直蜷在车上好,却不能跑很久。
      “那车快了。”他道。
      宋没有回头,先把骡头牵往路内,避开沟边。等到身后轮响压近,他才看见梁灶站在大车前板上,手里正是那束钩绳。
      刘茂赶车。他的牲口比青骡壮,空车也不压重量,追到坡头时,已经只差六七丈。
      梁喊:“停下!贾掌柜有话!”
      方从车内伸出一张纸,让他看店印。
      “说过了,这是潘店新卖的药。不是你们栈里的箱。”
      “是不是,回去验!”
      宋四没有用鞭抽骡。上坡后紧接着薄水沟,若这时奔,满载的小车反比后头空车更容易冲进冰面。他握紧缰,将速度压稳,告诉訾:到坡下石墩处卸最重的水囊,药别散。
      一声铁响,钩绳落在车侧。
      头一钩没中辕,勾住外面的油布。梁往回一拉,油布撕开尺余长,绳头便滑脱。宋的青骡受声一惊,前蹄乱踩,訾齐抢在头侧压住缰,没拿刀去砍近在咫尺的牲口。
      他仰头看梁。
      “你再下钩,车翻了算谁的?”
      梁将钩甩回手里。
      “肯停就不会翻。”
      那一句使方宜亭脸上的最后一点犹豫消了。她把三包药合进自己的背囊,系住囊口,将票揣进内襟。宋腾不出手,也没有让她为了保一车油布留在车上。
      坡下有两只旧石墩,运石人曾在此架过木桥,木头早朽,只剩墩间窄水沟。正路跨沟处是一段低矮石涵,上面能过一车,不能并车。宋将骡头导向石涵,方在墩旁下车,水囊滚进雪地。訾齐把她送到石墩后,自己贴着墩侧站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送药不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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