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不渡刀》爱吃西瓜的噜噜

29、交割前一夜 “我可以问

　　“我可以问他们肯不肯匀四斤。”何说，“问得到答应，我写。现在不能替他们先应。”
　　顾冬云请他今日就问，并将二十份所缺和暂时安排一起附上。她愿承担由自己判断是否能用、如何用的责任，但不能代买药的人同意货权改变。
　　何迟疑片刻，答应派人。
　　不是派人出去，就能今晚有回信。来回雪路、医舍是否有负责人在、对方需核的药数，都要时间。他另外向城内几家铺问，能少量现买的已列过，有的许次日再找，有的明说旧款不还便不再赊。
　　洛青禾走到药筐旁，看那张空着的第二十份。
　　她没有碰药，也没要许行之先把乙号搬来。他站在她旁边，低声说明合格民购的分列交割已谈到最后，只待百草核票；原三袋争议则另存，不再妨碍其余货先交。
　　“乙号交清，随后就转给柳湾？”
　　“何掌柜想请我们再送一段。新票，新去处。他说你不走，宋四和我也得有人负责押。”
　　她朝门外看去。
　　宋四在给小车扎绳，訾齐帮他把最下层板垫稳。这两日訾齐做的确是约好的搬运，不因曾动过刀就每一刻只剩动刀；但他那张赔车和租刀的欠数，也没有因为搬过三次药就不再算。
　　“听了路，再定。”洛青禾道。
　　八十份药开始送出。
　　有家属自己来领，有轻症取了便回家；不能来的由两人按门牌分送。许行之照顾冬云签明的对象记去处，四只筐先走，两只留坊，一只去北门，最后一只等胡所来接。不同颜色的线在雪光里很醒目，魏娘子自己一眼便认得。
　　洛青禾回验货院时，只带走一张缺药抄目。
　　她经过药柜，乙八、乙九的袋口朝里，封绳干了，十六斤实物不再只是书上的数。蒋书吏正按许行之的请求为次日交割留见证时刻，问她是不是要在场。
　　她说要，坐着即可。
　　夜里谢听澜听完八十与三十二，许久没有说话。
　　她把柳湾催药一页也读给他，不让他只听见近处少了四斤。他指尖按住毡上的一道折，等她读完，问送去问同意的人什么时候出的城。
　　“午后。”
　　“明日未必回来。”
　　“我知道。”
　　两人都知道，院外的雪却还在下。纸上有八十份已送的实数，有三十二份未齐的空处，还有四十里外已经约好的人。洛青禾将三张纸分别压住，没把它们叠成只看得见最上一张的样子。
　　乙八放到秤上时，许行之自己扶住了秤盘。
　　八斤。
　　乙九又是八斤。两袋合十六斤，外包已经干透，重新核过的记录与原签并列，没把雪水溅过的那一角悄悄抹去。何正初逐号看，终于在合格民购的分列凭上签了接收。
　　起镖第二十日，原镖的一部分交清了。
　　其余合格货亦按实分领，南病坊已收部分另有凭。三袋争议黄芪保留数量、品级及补价争议，不混入全部结清。闻记在临江尚未回信，许行之没有越过自己能验交的范围，替掌柜同意任意降价。
　　袁远年与院中药师还在复核三袋。
　　已核可用的部分能依医者要求分领，须另记实物与未合原约的区别；受潮部分没有因为主角着急就一概获准。捐五进一步拆检有变色，原先外层样本不足以代表内部。眼前那二十份仍缺的四斤，不能从尚未核清的余物里凭药名预支。
　　何正初将乙号接收到自己临时租的柜前，柜子就在验货院，不必为了换一张票来回搬过几条街。
　　随后，他拿出柳湾医舍的承采约。
　　掌管合采的方宜亭已在前回函里确认货数与转运办法，柳湾先付过一部分采款。今天百草验领，便按约将这两袋作专供，另装一只窄木箱，外封记柳乙一，箱内原袋号不改。药归柳湾这一项，百草代办，已不是何能随手拿出赠人的铺内余货。
　　洛青禾坐在桌旁，把承采约看完。
　　新的一段镖很短，到关外四十里的柳湾，沿路有明确定点，二日内交至医舍。费用不多，却能让宋四少垫几天牲口草料，也让眼下这队人开始结下一程的实际收入。
　　她没先答应，再让别人替她出力。
　　宋四去探过路，西南低处绕行，桥面结冰仍要下车牵。许行之已向闻记同行的职责另留记录，护这段只负责药号和实际交割，不替百草争议结案。訾齐也去巡检所问过，尚未拘留，行程具报，可单次随车去柳湾，回来再应讯；这不使雪坡冒令动刀变成做过便罢。
　　他说愿做护车的半日工，来回另核，没有马承福那种车不到便分文不结的含混。
　　洛青禾向他说明自己的伤。
　　“我不能在你不敌时从旁边再接一场。路上有险，先护人，停、退、求援都要算，别为了让我能签名就说一定打得过。”
　　訾齐问了借车、雪带和停宿的地方，答若一路只有他执刀，便不接额外陌生人的委托。宋四也不许他临时将两个未定工钱的同伴叫来，最后让一车的货供三家欠账。
　　约定这些，洛青禾才问谢听澜。
　　他还留在屋里，胡允中今天看过，暂不准长途迎风。她将转镖去处、同行的人和自己负责的部分逐一说了，不问他还能不能为了陪她再撑一回。
　　“你留关内，医者准走再定。若我没当日回来，先问西南路站，别自己出来找。”
　　“你也不抬箱。”
　　“不抬。”
　　“今晚若又痛得睡不着，说。票还没签。”
　　她点头，扶住毡角坐了一会儿，才回院桌前。
　　何正初没因她曾在临江救过人省保价。
　　整票药及运货责任有估价，许行之重新核，与宋四的车费分开；约上明确不得途中拆取、另送。关卡查验、自然受损要记录，临时改变给谁须收货方同意。延期如何议、短缺如何补、造成能证明的损失如何另核，都在原有格式中。
　　“不符的货你们可以拒签，分验之后我认。”何道，“这箱是真的合格。柳湾买了，就要交。若你们仍不接，我另找。”
　　洛青禾的手停在约边。
　　“病坊问的四斤，柳湾回信还没到。”
　　“我知道。”
　　“有没有你能另卖给我的？”
　　“城里的合格现货问过了。能现供的已配到那八十份里，余货要么另有买家，要么尚未核清。不能又数一次。”
　　何说完，去取送信人的留字。去柳湾问能否匀四斤的人还没回，路上风雪也许耽误，也许对方还在核自己的药。没有回信不是默认准，亦不是已经拒绝。
　　洛青禾知道签了这张约，就不能等到看见另一边更急时，再说自己原本只是给何送民购。
　　她知道这箱不坏，不是一个偷换者留下的赃物。柳湾的催药页上也有病人，之后若缺药，那缺口不会因为今日的决定出自好意便没有名字。
　　她最后仍签了。
　　她相信先将货交清、再从有权的人处问匀，仍有可能做到。伤势尚能慢行，明早若医者另有判断便提前告何换人；现在按报过的路线，实际护车、认签和驾车都有人，不是靠她一个人握刀走四十里。
　　何请蒋书吏见过封箱，递给她一份新凭。
　　原药镖的分列收货与柳湾转镖，是两张不同的纸。许行之分别收在匣中，明早要给柳湾的单子夹在最上面，三袋争议的抄件留在下层。
　　傍晚，卢师傅叫人送来修好的刀。
　　刀尖磨去很小一段，新的刃线比原来圆些，检查未见贯穿的裂。修理不免价，也不能替她保证以后怎样用都不坏。洛青禾拿到手中，只看，未再提起试劈。
　　她将刀放在行囊旁，把外面的布盖好。
　　今日也是南病坊议结那六包借药的期限。丁广源已经答应按现有诊款先结一部分，余下分期写清，没有再派人夜里搬罐。院费、车损和各人的诊钱仍在，谁都不能靠今晚签了下一程就已经付完。
　　许行之从病坊回来，拿着顾冬云的新抄目。
　　那二十份有几人须尽快续上，有几人能稍后，却仍要在定下的期限内配。胡允中另看过，未替顾判断的对象全部翻成其实可以等。跑腿的人今晚未回，城内下一批供药亦无确定入关时刻。
　　顾没有向护镖人发调货令。
　　她只请许将实况带到愿意帮着问药的人那里，好知道是不是有可买、可借、得到原主同意的货。医者能判断患者的需要，不能单凭需要抹去每一份货的来处。
　　洛青禾把抄目放到桌上，看了一会儿。
　　箱子就在外间，柳乙一封纸上的墨已经干。她伸左手触了触桌角那份新凭，纸很薄，却没有任何一行看不懂的字。
　　谢听澜叫她进来时，她没有将这两张纸藏起。
　　“你签过了。”他说。
　　“签过。”
　　她把明日什么时候出门又说一遍，后来停住，两人都听见院里宋四检查车销的声音。那枚坏插销从临江带到榆关，仍在他的工具袋中，新的插销已经敲牢。
　　这一夜车是好的，药是好的，能跟车的人也都问过了。
　　洛青禾躺到毡上时，新约仍压在桌边，封箱在门外没有动。她闭上眼，过了很久，仍能分清两处人等待的声音，一处听得见，一处只在那页柳湾催药的信上。
　　起镖第二十一日，柳湾的回信在开城门前到了。
　　跑腿人靴上冻着大片泥，坐在门槛上，只说先给他一碗水。宋四递过去，他才将藏在袄里的纸交出来。
　　方宜亭同意匀两斤。
　　柳湾核过自己的续药，有些患者可以调整先后，有些已有余药，只能腾出这两斤。医舍也缺，另外两斤不能答应。转供准许由百草核物、护镖人见证，从原票十六斤里分出，送南病坊；余下十四斤仍须按时交柳湾。
　　不是柳湾的人不愿救这一边。
　　洛青禾读完，先把能匀的准许交给许行之。
　　他将原票与附信夹好，去请蒋书吏见分，何正初派来的伙计亦在。两斤可从乙八里取，内袋拆验取药的过程要留记录，乙九八斤原封不动。宋四重新算装车重量，准备送十四斤。
　　药确实能先合法地供十份。
　　缺药抄目上的另外十份，还没有着落。
　　顾冬云得到消息，没有要求洛青禾将剩下的两斤也一起拿来。她先将已准的量安排给当下更需续上的人，余下继续找货、复看能否调方。几人可延的时限也分别写明，不给她一张二十人都同样急的纸逼她表态。
　　洛青禾拿到这张重新标过的抄目，在屋里坐了很久。
　　谢听澜没去看箱。他在毡上靠着，听她读了柳湾的回信，又听剩下几人的安排。
　　“你想多取两斤。”他说。
　　她没有否认。
　　“另一边为什么不能匀，也写了。”
　　“写了。有几人的续药已误过。”
　　“你不知道多误一次会怎样。”
　　“不知道。”
　　她左手按在桌边，旧闸齿小刀还包在行囊里，新刀磨好也没有派上用场。眼前并没有一个该被她砍掉的坏人，好让药在砍完之后就无人再需要。
　　她想过等城内下一批药，入关日期不定；想过用尚未核完的争议货，药师不能替未核的部分作保；也想过将不能迁的人送去有药的地方，四十里雪路早已问过。
　　这些办法不全是永远行不通，可在需要续药的这段时候，仍没有一个已能执行。
　　“我先出银，尽快买合格药补送。”她说。
　　“能买到的原本就在找。现在不是写个愿补，货就有。”
　　谢听澜声音很低，仍说得清。他没有因为她急就把柳湾的催信翻扣，也没有拉住她让她保证按他的意思做。
　　“我不赞同把那边先欠下。若你做了，我会帮你找补药的路，但不能写成我已替他们同意。”
　　洛青禾抬头看他。
　　那一刻她很想听到他只说一起，可他这些日子答应的本就是不隐瞒。他现在没有隐瞒，她便也不能用他必须支持才是相伴来逼回那一句话。
　　“我自己签。”她说。
　　她出去时，宋四已把车停到干地。柳乙一箱横在斜板前，原封纸齐整，药好，路已探，十四斤可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