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同渡》力挽狂岚

8、第 8 章 午

　　午时，日头正毒。

　　摘星楼的工地上，尘土飞扬，木屑与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

　　沈念卿正蹲在一堆木料旁，和几个老工匠埋头核对着榫卯的尺寸，半张脸都蹭上了灰，浑然不觉。

　　她捧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工部大伙房送来的糙米饭和两根蔫巴巴的青菜，正准备扒拉两口，工地入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一辆华美至极的楠木马车，在两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这片狼藉的工地边缘。马车周身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四角悬挂的银铃在风中纹丝不动。

　　那份极致的雅洁与贵气，和周遭的喧嚣尘土，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工部营缮司的少监张承，一个平日里总把官威挂在脸上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连滚带爬地从一旁的凉棚里冲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

　　“不知县主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一角，纪晚棠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露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下车，只是淡淡地扫了张承一眼，目光便越过他，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那个蹲在地上、满身尘灰、还傻乎乎捧着饭碗的沈念卿身上。

　　沈念卿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怎么来了？！在这种地方？！她来干什么？！】

　　纪晚棠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灰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已经快把腰弯到地上的张承，声音清淡如水：“张少监，本宫有几处图纸上的细节，想请沈大人解惑，借她半个时辰，可方便？”

　　张承一愣，下意识看向沈念卿，又看了看天色：“县主，这……午休时分，工程也紧……”

　　话未说完，纪晚棠忽然笑了，笑意极淡。

　　“哦？”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压迫感。

　　张承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额角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他瞬间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这位县主今日，就是专程来找这个七品女官的！

　　“不不不！方便！方便至极！”张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立刻转身，对着还愣在原地的沈念卿厉声呵斥，“沈念卿！还愣着做什么？县主问话，还不快去！”

　　【好家伙，川剧变脸都没你快！】沈念卿内心疯狂吐槽。

　　她在数十道混杂着惊愕、嫉妒、探究的目光中，机械地放下饭碗，拍了拍身上的土，像个被提线的木偶，一步步走向那辆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马车。

　　她被侍女扶着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内空间宽敞，熏着极淡的安神香，尘土与燥热被瞬间荡涤一空。纪晚棠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清茶，正垂眸看着。

　　马车缓缓启动。

　　沈念卿局促地坐在角落，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浑身不自在。

　　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县主……今日，为何……”

　　为何要来？为何用这种方式？

　　纪晚棠放下茶盏，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她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了些。

　　清冷的雪松香气，瞬间霸道地包裹了沈念卿的全部呼吸。

　　纪晚棠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尽温柔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当然是——想你啊。”

　　轰——！

　　沈念卿的大脑彻底炸成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响过一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的热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发烫。

　　【救命！救命！救命！！这古代人怎么比我还会撩？！】

　　看着沈念卿那副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的呆样，纪晚棠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坐直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退去。

　　“逗你的。”

　　她笑了，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仿佛刚才那个吐出惊人之语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念卿感觉自己像坐了一趟史上最刺激的过山车，心还在半空中飘着，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纪晚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为自己今日的“兴师动众”给出了一个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的理由：

　　“昨夜听你讲的那些，甚是有趣。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有许多不解之处。”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身旁的一个小几，“我还想听你说说，那个世界的样子。”

　　又是这个借口。

　　可偏偏，这是她们之间最坚固、最私密的纽带，一个沈念卿永远无法拒绝的理由。

　　沈念卿的心跳稍稍平复，但脸上的热度依旧未退。她看着纪晚棠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

　　不，纪晚棠不是蜘蛛。

　　她是那张最美丽、最优雅、也最耐心的网。

　　她明知是陷阱，却心甘情愿地，一步步向网中央走去。

　　“县主……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都想知道。”纪晚TANG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块没擦干净的灰迹上，眼神变得有些柔软，“想知道，在那个世界，像你这样的姑娘，是不是都不必像这样……餐风宿露，满身尘土。”

　　沈念卿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心疼。

　　她张了张嘴，还未说话，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纪晚棠说。

　　沈念卿掀开一丝车帘，向外望去。

　　帘外，是一片碧波万顷的湖。湖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金光，远处水天一色，几只水鸟贴着湖面掠过，宁静得仿佛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