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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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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晚棠回到自己院落时,已近三更。
她遣退了所有提灯随侍的丫鬟,只留贴身侍女晚晴一人。
“县主,您的手……”晚晴眼尖,看到纪晚棠袖口下露出的指尖,沾着几点乌黑的炭渍。
纪晚棠是整个京城最爱洁净的贵女,别说污渍,就是衣衫上多一道褶皱都不能容忍。
她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浑不在意。“备水。”
偌大的卧房,陈设雅致到了极致,每一件器物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如同它们的主人,永远端庄,永远无可挑剔。这里是纪晚棠的卧房,也是她经营了十七年的、最华美的囚笼。
屏退晚晴后,纪晚棠没有立刻去沐浴。
她走到紫檀木雕花书案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缓缓展开了那卷被她带回来的宣纸。
画技拙劣,线条歪扭。
一个见惯了天下名家画作的礼部太傅之女,本该对这种涂鸦不屑一顾。
可纪晚棠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一寸寸地,贪婪地扫过纸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图形。
高耸入云、直插天际的“摩天大楼”。
在铁轨上疾驰如风、不见一马的“高铁”。
夜色里亮如白昼、万家灯火的“城市”。
她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抚过那潦草的线条。
冰凉的指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触摸到那个叫“自由”的世界的温度。
不必身不由己。
沈念卿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火的钥匙,烫开了她心中最深、最沉的那把锁。
锁后,是她藏了半生的、连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叛逆与渴望。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滚烫,一股陌生的、几乎要灼伤她的情绪从心底涌起,迅速窜遍全身。
她走到菱花铜镜前。
镜中的自己,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漾着一层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水光,两颊,竟透出了一抹极淡的绯红。
失控了。
这个念头,让纪晚棠瞬间警醒。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强行压下那份悸动。
但……压不下去。
那个叫沈念卿的女人,像一颗投入古井的顽石,彻底搅乱了她十七年来波澜不惊的心湖。
她那双眼睛,干净、坦荡,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野蛮生长的劲儿。
她讲述那个世界时,眼中迸发出的光,比摘星楼顶的星辰更耀眼。
纪晚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沈念卿低头绘图时,那专注的侧脸,和她衣领上沾染的、怎么也拂不去的尘土。
粗糙,却鲜活。
真实,得不像话。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的迷离已然褪去,化为一种清明而坚定的决意。
她走到门口,低声唤道:“晚晴。”
“奴婢在。”
“明日一早,把厨房新做的‘雪团’,装一盒,送到工部营缮司,给沈大人。”
晚晴一愣。
雪团是县主最爱吃的糕点,用料精细,工序繁复,每日只做一小碟,连太傅大人想尝都得看县主心情。
送给一个……七品的工部女官?
“县主,这……”
“就说,我谢她昨夜陪我解闷。”纪晚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敲钉转角般的定论,不给任何反驳的余地。
“……是。”
——
另一边,沈念卿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自己在工匠营地那间简陋的板房。
“砰”地一声关上门,她整个人背靠着门板,像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吵得她脑仁疼。
【我靠!我靠!我靠!】
【我刚才都干了什么?跟古代顶级白富美、权贵天花板,聊了一晚上乌托邦?她还给我开了后门?还亲手给我……整理领子?!】
沈念卿的脸“轰”的一下,红得能煎鸡蛋。
纪晚棠指尖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烙在她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香气,也霸道地钻进了她的嗅觉,盘踞着不肯散去。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把脸埋进粗糙的被褥里。
【冷静,沈念卿,你是个专业的建筑师!你是来修复古建筑,顺便研究穿越bug的!不是来跟NPC搞暧昧的!这剧本不对!】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可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全是纪晚棠的身影,像中了病毒的动图循环播放。
是她隔着轿帘,清冷的一瞥。
是她在书房,审视的目光。
是她听到“不必身不由己”时,骤然湿润的眼眶。
是她俯身看画时,落在自己耳畔的、温热的呼吸。
是她嘴角那抹极淡的、温柔到极致的笑。
完了。
芭比Q了。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坚定唯物主义者,好像……对一个活在一千年前的古代女人,心动了。
这个认知,比她发现自己穿越了还要让她惊悚。
【这不科学!这不合理!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沈念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滚去,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
一阵敲门声把沈念卿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她顶着一头鸡窝,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太傅府侍女服饰的丫鬟,正恭敬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朱漆描金食盒。
周围早起的工匠和低阶官员们,瞬间投来了视线,本来还在交谈的声音都停了。
“请问是沈念卿沈大人吗?”丫鬟的声音清脆,下巴却微微抬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我是。”
“奉我家县主之命,特为大人送来早点。”丫鬟说着,将食盒递了过来,“县主说,感谢大人昨夜的精彩故事,这盒‘雪团’是她平日最爱,特赠与大人品尝,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轰——!
沈念卿感觉自己头顶仿佛炸开一个社交性原子弹。
太傅府!县主!最爱的糕点!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到让周围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一道道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像手术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恨不得把她从里到外扒个干净。
沈念卿整个人都麻了,只能僵硬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食盒。
“……有劳了。”
丫鬟标准地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沈念卿捧着那个烫手山芋似的食盒,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默默地、同手同脚地回了屋。
她打开食盒。
九个雪白软糯、圆滚滚的糕点,整齐地码在明黄色的丝缎上,精致得像艺术品。
一股清甜的奶香和花香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是……投喂?
还是某种……标记?
沈念卿拿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就在她品味那份甜意时,她的指尖触到了食盒底部丝缎下的一个微小硬物。
她心中一动,将糕点挪开。
只见丝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片被压得极平整的——
淡粉色花瓣。
是昨夜,她在那道角门旁看到的,开在纪晚棠院墙内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