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同渡》力挽狂岚

6、第 6 章 不知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

　　那声音遥远又清晰，像一记冷不防的闷棍，狠狠敲醒了沉浸在梦境里的沈念卿。

　　她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和纪晚棠的距离，已经近到了离谱的程度。

　　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一同俯瞰着那张铺满光怪陆离图景的宣纸。她甚至能闻到纪晚棠发间散出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清冷气息，与自己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谬又契合的味道。

　　“县主，夜……夜深了。”沈念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后退一步，垂下头，声音都有些打结，“下官……下官待太久了，该告退了。”

　　【完蛋，上头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纪晚棠却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流连在那张画上，指尖轻轻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汽车”轮廓，像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

　　“此物，一日可行千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是……理论上可以。”专业雷达再次被强行启动，沈念卿磕磕巴巴地解释，“它靠燃烧一种叫‘汽油’的东西提供动力，只要路够平，油够多，就能一直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纪晚棠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像在品尝什么从未尝过的甘甜果实。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沉默让沈念卿坐立难安，她躬着身，维持着告退的姿势，感觉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纪晚棠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已经褪去了方才的迷离与向往，重新覆上了一层清淡的、让人看不透的薄雾。

　　“夜深，府里路杂。”她站直身体，语气平静地开口，“我送你。”

　　不是询问，是通知。

　　沈念卿一愣，脱口而出：“不敢劳烦县主！”

　　“你替我画了一个梦，”纪晚棠淡淡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我送你一程，不算破例。”

　　话说到这份上，沈念卿再也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像个提线木偶，跟在纪晚棠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无声的回廊里。

　　太傅府的深夜，比皇宫更显森严，四处都是沉睡的亭台楼阁，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

　　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念卿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纪晚棠落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纤细修长，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满脑子都是浆糊。

　　【她到底什么意思？信了我的鬼话，是觉得新奇有趣，把我当个玩意儿？还是……她想利用我做什么？这波操作我完全看不懂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前面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沈念卿收不住脚，差点一头撞上去。她急忙刹住，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那处僻静院落的门口。

　　夜色比方才更浓，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纪晚棠转过身，面对着她。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过于精致的五官，却让她那双眼睛显得愈发亮，亮得惊人。

　　“沈念卿。”她忽然开口。

　　“下官在。”沈念卿条件反射地应道。

　　纪晚棠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她抬起了手。

　　沈念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然而，那只素白修长的手，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它只是轻轻地、慢条斯理地，拂过沈念卿的衣领，将一处因为她方才动作太大而翘起的领角，重新抚平。

　　“你的领子，乱了。”

　　她的声音很轻，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官服布料传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沈念卿的领口窜遍全身，让她浑身都僵住了。

　　沈念卿彻底宕机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戒备，都在那轻柔的触碰下土崩瓦解。她只能呆呆地站着，任由那股雪松冷香将自己密不透风地包裹。

　　这动作，明明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整理，却带着一种霸道又亲昵的意味。

　　沈念卿脑子里“嗡”的一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她不像个下属，倒像一件被主人细心拂去灰尘的……私有物。

　　纪晚棠很快收回了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看了一眼那张画着光怪陆离世界的宣纸，此刻正被沈念卿紧紧攥在手里。

　　“这幅画，我留下了。”她说。

　　沈念卿下意识地想递过去。

　　纪晚棠却没接，只是侧过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道不起眼的角门。那门隐藏在假山与花木的阴影里，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下次再来，不必走正门，也无需通传。”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淡的、不带情绪的语调，却说着足以在太傅府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从那儿进来，直接来书房找我。”

　　说完，她不再看沈念卿脸上是何等的惊涛骇浪，转身便走入了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道素雅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念卿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卷画，衣领处，仿佛还残留着纪晚棠指尖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角门，又抬头望向纪晚棠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如同置身梦中。

　　今夜发生的一切，那个荒诞的梦，那句“我相信”，那个温柔的触碰，还有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许可……

　　沈念卿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宣纸，直到骨节隐隐作痛。

　　她感觉自己不是刚刚拜访了一位贵女。

　　而是……与一头最优雅、最美丽也最危险的猛兽，签订了一份她完全无法看透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