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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翌日, ...


  •   翌日,摘星楼工地。

      烈日毒得像火烤,夯土的号子、木匠的刨削、石匠的捶打声混在一起,热浪裹着汗臭和粉尘,糊了人一脸。

      沈念卿站在脚手架下,仰头核对着新装的斗拱榫卯。她换了身耐磨的短褐,袖子高高卷到小臂,露出被晒成蜜色的结实线条。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角,她眼睛都没眨,专注得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这批横梁尺寸敢差半分,仔细你们的皮!”管事尖着嗓子,唾沫横飞地来回溜达。

      检查完结构,沈念卿走到阴凉地灌了口水。不远处,几个歇脚的老工匠正凑在一起,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闲聊。

      “听说了没?昨儿宫里来人了,给纪府送的圣旨。”一个山羊胡老匠压低声音。

      “嗨,还能有啥事?铁定是给那位朝阳县主和太子赐婚呗!”另一个黑胖工匠接茬,一脸门儿清,“我那在纪府帮厨的远房侄子亲眼见的,我的乖乖,那排场!明黄圣旨一亮,纪尚书领着全家跪迎,风光无限呐!”

      “那可不!太傅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板上钉钉的皇后娘娘!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纪家小姐真是好命,长得跟画里的人儿似的,还有这通天前程……”

      “砰。”

      沈念卿手里的水囊砸在地上,水洒出来,瞬间就被滚烫的沙土吸得一干二净。

      几个工匠的议论声卡住了,回头看见她,都讪讪地闭了嘴,麻溜地散了。

      那一瞬间,周围震耳欲聋的号子声、捶打声,全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紧接着,所有声音又像炸开的洪流,“轰”地一声撞回她的脑子,嘈杂得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哦,原来是这样。

      沈念卿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断了。

      昨日纪晚棠那张骤然冰冷的脸,那句公事公办的“沈大人,今日休沐到此为止”,一帧一帧,在眼前疯狂闪回。

      她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用假蜘蛛吓坏了她,惹她动了真气。

      【蠢货。】
      沈念卿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人家是天之骄女,未来国母。陪你这满身土的泥瓦匠在山里疯一天,不过是大小姐赏脸,体验民间疾苦罢了!】

      又算什么?

      是一场礼貌的施舍?还是对自己这个“有趣的玩物”随手的赏赐?

      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破洞。空落落的,冷风拼命往里灌,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弯腰,面无表情地捡起水囊,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直冲工地角落那个临时图房。

      “沈大人!沈大人!李侍郎催的详图……”身后有小吏在喊。

      沈念卿跟没听见一样,一头扎进闷热的图房,“砰”地甩上门,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图房里,几张巨大的图纸铺满了长桌。

      她杵在那,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落在图纸上。那是摘星楼顶层阁楼的内部结构图,繁复精细,每一根梁、每一扇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哈,何其可笑!

      沈念卿抬手,想把这扎眼的图纸揉成一团,可指尖碰到那微黄的草纸,却又僵住。

      她的视线,落在了图纸一角,她曾经写下的那两个字上。

      晚棠。
      海棠花开得晚。

      一股混着不甘和心碎的疯狂念头,从心底最深处野草般窜了上来,瞬间燎原。

      她猛地抽出一张空白图纸,铺在最上面,一把抓起炭笔。

      不是要图吗?
      给你。
      我给你一座,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摘星楼!

      她要画的是顶层凭栏的雕花。原定的设计是祥云瑞兽,象征皇家威仪。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落笔。

      她的手不再发抖,稳得像一块焊在桌上的铁。炭笔在纸上“沙沙”飞走,快得仿佛要将纸面划破。

      繁复的线条在她笔下疯狂流淌、交织、重构。祥云的轮廓被她悄然扭曲,瑞兽的形态被她彻底打散。

      一朵花的轮廓,在无数复杂的几何纹样中,一点点浮现。

      是海棠。

      她没画那种尽情盛放的妖娆姿态,而是画了半开的花苞。花瓣被层层叠叠的力量束缚着,却又用尽全力向外舒展,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带着一股挣扎欲裂的张力。

      她将这海棠花的图案,鬼斧神工般融入了窗格的攒斗和栏杆的雕刻里。不细看,只会觉得这花纹华美繁复,前所未见。可只要有人稍加点拨,那隐藏在无数线条之下的、无处不在的海棠,便会瞬间爬满你的眼球,触目惊心。

      【你要嫁给太子,你要当未来皇后,你要被困在那四方天里,一生一世。】

      沈念卿彻底陷了进去,忘了时间,忘了饥饿,忘了外面的一切。

      她只知道画,不停地画,仿佛要将胸口那股能把她烧成灰的滚烫岩浆,全部倾注到这小小的笔尖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图房内的光线,猛地一暗。

      一个高挑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口的光。

      沈念卿画完最后一笔,头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图还没好,出去。”

      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清冷的、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从头顶直直砸了下来。

      “我奉父亲之命,来取摘星楼的图纸。”

      沈念卿握着炭笔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纪晚棠就站在桌前。

      一身繁复的绛紫色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她的脸化着完美无瑕的妆,美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昨日山间的温软,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冰冷。

      纪晚棠的视线,越过沈念卿的肩膀,直直地、精准地,落在那张刚刚画完的图纸上。

      她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被巧妙隐藏、却又无比醒目的海棠花图案。

      刹那间,纪晚棠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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