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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马车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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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稳稳停在纪府门前。
纪府的门槛高得吓人。佩儿麻利地摆好脚凳。
纪晚棠走下马车,一身云锦长裙,裙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她这个人一样,完美到毫无破绽。
门房管事小跑着迎上来,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大小姐,老爷在正堂等您,吩咐您一回来就过去。”
纪晚棠轻点下颌。
穿过前院,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两旁的侍从垂首屏息,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整座纪府,闻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纪晚棠走到正堂门外,停住脚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气血死死压下,这才调整好呼吸,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顺得体的面具。
然后,她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正堂内,光线昏暗。纪恒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神情漠然。
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父亲。”纪晚棠走到堂中央,标准地福身行礼,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
纪恒眼皮都未抬,只伸手指了指那卷圣旨。
“宫里来人了,旨意下了。”他端起茶盏,用杯盖不紧不慢地刮着浮沫,“半年后大婚,你入主东宫。”
纪晚棠垂下眼帘。
她的视线落在地砖冰冷的缠枝莲纹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
“女儿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如水,听不见半分波澜。
纪恒呷了口茶,旋即将茶盏重重一顿。
“砰”的一声,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撞,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纪晚棠心上。
“太子根基未稳,几位皇子在朝堂上对他步步紧逼。偏偏圣上近来龙体欠安,这个时候,纪家必须做出选择。”纪恒站起身,双手负后,踱到纪晚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婚事,就是纪家的态度,也是稳定朝局的定海神针。”
纪晚棠的目光,落在父亲衣摆上繁复的暗纹上,没有作声。
“纪家养你十八年,锦衣玉食,给你太傅之女、未来太子妃的无双尊荣。如今,是你回报家族的时候了。”纪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女儿明白。”纪晚棠的回答滴水不漏,“纪家的荣辱,高于女儿的一切。”
“很好。”纪恒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
“你母亲走得早,你自幼聪慧,行事比你那些兄弟都稳重。但,”他话锋一转,“你终究是女子。女子的归宿,便是后宅。”
纪恒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压迫感只是错觉:“东宫的后宅,比纪家要复杂百倍。你安安分分做好你的太子妃。”
“女儿没有心思。”
“知道分寸就行,”纪恒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别自降身份,丢纪家的脸。”
纪晚棠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尖锐的指甲狠狠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纪恒脚边那块青砖上。
就是这块砖。
十岁那年,她的庶姐跪在这里,哭得撕心裂肺,求父亲退掉那门给六十岁老侯爷做填房的婚事。
纪恒当时也是这样,高坐主位,慢悠悠地喝着茶,最后只冷冷丢下一句:
“纪家,不养废人。”
那天夜里,庶姐被家法活活打死。对外只说,染了急症,暴毙。
鲜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渗出去,下人足足洗了三天,才把那股血腥味洗干净。
从那天起她就懂了。
纪家不需要有思想的女儿,只需要听话、漂亮、能卖个好价钱的筹码。
纪晚棠退出正堂。
门槛外,夜风如刀,兜头刮来,她猛地打了个寒噤。那股被死死压在心底的寒意,瞬间炸开,窜遍四肢百骸。她这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回到自己的绣楼。
“你们都退下。”纪晚棠挥退了所有人。
佩儿看着她煞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上门,守在外面。
房间里没有点灯。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破碎的银霜。
纪晚棠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却没有坐。
她怔怔地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太傅之女、朝阳县主、未来太子妃……这些头衔像一层层华丽的枷锁,将她牢牢封死在这个叫“纪晚棠”的躯壳里。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发髻上的赤金衔珠金簪,狠狠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划破死寂。
接着是步摇,是珠花,一件又一件,被她毫不留情地砸落。
最后,她的手指颤抖着,碰到了发间那支最不起眼的木簪。
粗糙的木质纹理贴着指腹,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拔了下来。
发髻轰然散开,如墨的长发瀑布般垂落,散在肩头。
纪晚棠低头,摊开手心。
那支玉兰木簪静静躺在掌心。花瓣边缘雕得不够圆滑,刀工甚至有些生涩。
与桌上那些价值连城的金玉首饰放在一起,它寒酸得格格不入。
可她却像握着救命稻草一般,将它死死攥进手心。
木刺扎进皮肉,带来一阵清醒的痛感。
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
山林里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溪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
还有沈念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分算计,没有丝毫权衡,只有坦荡荡的、滚烫的赤诚。
“我只是想看看,脱下面具的你,是什么样子。”
“这是我和姐姐的秘密。”
还有……沈念卿掌心的温度,和隔着手背落下的那个吻。
滚烫,灼人。
纪晚棠闭上眼,浑身发抖。
她活了十八年,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她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在这个吃人的牢笼里游刃有余。
可一道圣旨下来,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她不能反抗。
纪家是压在头顶的大山,皇权是不可违逆的天。
她若敢说半个不字,纪恒会立刻把原因查个底朝天。一旦查到沈念卿头上……那个在山野里会对着她放声大笑的女人,会被纪家不动声色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碾死一个没有根基的平民女官,对纪家来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她必须当这个太子妃。
她必须,亲手把沈念卿推开。
纪晚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缓缓滑落,脊背重重靠上冰冷的梳妆台。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护着掌心那支木簪,仿佛那是她身体里唯一还温热的东西。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压抑到极致、近乎痉挛的呼吸声。
没有眼泪。
只有无边无际的、能将人活活溺死的窒息感。
纪晚棠缓缓抬起头,失神地望向窗外。
皇宫的方向,沈念卿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摘星楼,其脚手架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里,曾是她唯一能喘息的避风港。
纪晚棠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木簪上粗糙的玉兰花瓣,像是要将那轮廓刻进灵魂里。
“沈念卿……”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声音在颤抖。
……你能带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