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神之三 迎神送往 全宴复诵: ...
-
三十天,神都创造不了奇迹,我一个老实人怎么创造神迹啊!
方雪秋正襟危坐在包金宝座上,与国王并排接受一众光着膀子人臣的朝拜。他还是没能立即窜向国库,因为迎神宴还未天黑便被张罗起来。方雪秋被一众侍女团团围住梳洗打扮时,死活没想明白一个国的效率怎么能高成这样?
宴会上人头济济,若不是宾客名单由国王决定,估计全城人民没有一个不想前来一睹神使的仙容。但想归想,现场宴会的氛围却格外凝重,并不见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甚至鲜少有人交谈。
一道道珍馐佳肴不断送至桌前,散发着辛辣与鲜香的冷餐热食应有尽有,却没人敢轻举妄动。信徒怕神明触怒,神明怕观众看穿。两相对照,唯独大殿最高处的人坐享其乐,顾自喝他的酒。
僵持了半晌,方雪秋没忍住清了下痰,发出极轻的一声“咳”,本以为天衣无缝,却听台下一阵窸窸窣窣后,干咳声此起彼伏。
“咳”“咳”“咳咳”“喝!”“呵!Tui!”,好一个咽喉门诊。
方雪秋惊讶抬头,却见宴上众人也皆是眼神期盼着望向他,仿佛饿急了的野犬狂摆尾巴对着主人卑微乞食,竟是连一声轻咳都捧做了神谕。
他短暂陷入沉默。这画面着实诡异,但似乎掌握了某种不得了的游戏规则。
他故弄玄虚,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对桌上菜肴虔诚道:“一他哒ki马斯。”
话音刚落,便听全宴复诵:“一他哒ki马斯!!!”,声如洪钟。
拿人当猴耍的确有趣,但差不多便算,方雪秋提心吊胆一整天,早饿的前胸贴后背,见这湿罗众人都对所谓的神明如此愚忠,话语间句句笃信不疑,他倒是能安心吃口饭了。
实在不习惯打赤膊见人,现代人的衣服又太怪,他便临出发前问人要了块布帛挡着,整个湿罗男性不论出门或是居家一概不穿上衣只围下袍,女性也只有成年以前才披薄巾。
给他布帛的女孩今年也才十六,随身带着的布料都是粉嫩嫩的,方雪秋也不嫌,照样大摇大摆披着赴宴。
此刻却感到用餐会有些不便,他于是飞速解下,调整了一下薄巾的位置,改在肩侧打了个结。
……
靠!忘了面前坐了几百个学人精裸男!只见众人无不对着自己光溜溜的上身抓耳挠腮,苦心孤诣,更已有忠实信徒豪迈非常地开始解自己挂着空裆的下袍。
……
方雪秋没有以十八禁下饭的兴趣,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身前的菜肴和用具,案上没有筷子也没有刀叉,餐具只一柄弯曲弧度优美的银勺,旁边摆着一碗清水。
方雪秋凭借多年短剧经验判断这绝不是用来喝的,于是福至心灵优雅含了一口在嘴里,轻漱两下后吐回去。
不用抬头就听见满座咕噜噜,以及一声久违的嗤笑。
方雪秋迟疑的看向声源,不出意外对上一双鎏金眼睛,与白日里不同,此刻这美眸里正盛着粼粼笑意。
熔浆绽澜,方雪秋想到这个词。
但惊艳转瞬即逝,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这人将双手浸在了身前那碗水里,慢条斯理的涮了两下,便拿出来让侍从擦干。
整个过程都在与方雪秋的对视中完成,脸上始终写着“饶有兴致”四个大字。接着在方雪秋略有些郁闷的神色中凉凉开口:“行了,好歹都是我湿罗的王亲贵胄,个个猕猴一样像什么话?开宴吧。”
语毕便见一群金光闪闪的少女小鹿一样轻跃进来,额顶都戴着三束尖塔状的金冠,下身着褶皱复杂的红色锦裙,上身依旧赤裸,只在脖颈处围一条宽宽的桃形铜镶领。浑身上下佩戴的珠宝极多,以至几乎看不见除面部以外的皮肤。
方雪秋来渑埔之前就对这里的仙女舞略有耳闻,也看过一些旅游宣传册上的插图,可眼前的一切却不知要比现代的演出场面华丽多少。
他险些没抑制住自己惊叹不已的神情,转头却见其他人都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身边的国王看起来更是兴致缺缺,眸光黯淡失了焦点,懒散的半躺在王座上一手支头,从微张的薄唇里伸出一小簇粉嫩舌尖,轻颤着卷走侍从喂来的石榴。
方雪秋目光跟随石榴,直到滚入喉结,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国王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略微疑惑的看过来,刚要开口便被殿内奏响的乐声打断。
以殿中央一架巨大的弓形竖琴弹奏为起始,各种乐器接连奏响。
轻缓的前奏过后,乐手们一齐中顿,万籁俱寂间一个高挑清亮的白衣女子轻巧步入舞池,与其他姑娘们不同,她头上的金冠顶有五束尖塔,身上只着一条绣着银线的月白平锻裙,除此以外再无繁饰。
可正因这出尘的素雅,四肢蜿蜒向外舒展着,立于一众珠光宝气中便格外耀目。方雪秋不禁追随其身影仔细看去,移至五官才猛然认出,竟是阿尔斯!那位白天统领王谕的大力女官!
她怎么会成了宫宴上的领舞?方雪秋觉得惊奇,连忙转头去看国王,却见王上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正一脸阴沉的盯着被伴舞包裹着翩翩起舞的阿尔斯,左手握着的金盏已空,他却全然未觉,仍轻轻摇晃着。
方雪秋暗道奇怪,耳边却忽传一声短促刀鸣,紧接着便是舞池中女眷们慌乱的惊呼。
“有刺客!”
匆忙间转头,居然看见阿尔斯抬手“咻”的从发冠中抽出一支金塔,塔座下方竟连着一把极锋利的短刃!
而如今这把短刃的刀尖正直指国王咽喉而去,方雪秋被惊得站起,立刻冲身侧王位上的人大喊:“小心!”
那人却早有预料似的,依旧稳坐如山,眼都不眨一下的提起指间金盏向刀锋掷去,好像事先便知晓这刃刺来的角度。
只听“铮”一声,金器碰撞,却不是金盏与短刃。那盏只“当啷”一下砸在了阿尔斯头顶的金冠上,而不过半息前,阿尔斯忽然调转方向,不再对准国王,而是偏身举刀向一旁的方雪秋刺来。
这转变令所有人始料未及,方雪秋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国王身上收回,便已是剑指鼻尖,躲闪不得!
死亡刺激下他下意识摸向腰侧,却陡然忆起本该插在那里的东西早在机场安检处丢掉了。绝望中只得紧闭双眼,但久久无痛感袭来,方雪秋讶异下睁开,只见面前一只血淋淋的大手被短刃狠狠刺穿,刃尖带着阻力堪堪停在他睫梢。
盯着掌心一股股腥浓的鲜血留下,方雪秋耳畔才后知后觉传来一声“噗呲”,极重极尖厉,似是扎在耳蜗深处。
他身边的空气仿佛真空了一秒,一秒钟之后,所有声音都在炸响。碗碟掉落的声音,有人扑上来高喊保护王上!宫女乐师全在尖叫,国师好像晕了过去。方雪秋只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国王,那人察觉不到疼似的,只微微蹙眉便将刀刃整个拔了出来,鲜血飞溅,几滴崩落在方雪秋脸上糊住半个眼睑。
他心脏狂跳,一时看不清四周,只盯着那手中间被戳出来的黑红色空洞,想伸出手去扶,却在半空中僵住。
“伤的是本王,你抖什么?”
十指骤然恢复知觉,转头与一双金眸相对,那双眼依旧是古井无波,语气不咸不淡。
方雪秋敛下面上复杂的情绪,微微退开半步低声道:“你…手怎么样?要不要我…”
“不需要,医士会处理。”国王很快打断他,并不太在意手上的伤,而是看着远处已被侍卫控制住的阿尔斯若有所思。
几句话的功夫,宾客已被全部清退,医士也很快赶到。
几名老态龙钟的医官围着国王一只手忙叨半天,奇形怪状的药剂用了一大堆,包扎出的东西却惨不忍睹,方雪秋很想接过手来替他重新处理,斟酌半天又觉不好开口。
“王上,刺客如何处理?是否就地处死?”
就地处死?方雪秋有些心惊肉跳,但也说不出求情的话来。毕竟若不是王上刚刚那一拦,现在横死当场的可就是他了。
“押下去,此人身上尚有疑点,本王会亲自审问。”
“是!”
刚刚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阿尔斯一开始的目标分明是刺杀国王,却为何突然改道?方雪秋在心里赞同国王的疑虑,但此刻更着急他的伤势。
“你的手这么包会感染的,我略懂一些…手法,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本王说过不…”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右手却陡然被握住,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伤口处的包布,大概只是在检查,但从国王的角度可以看到方雪秋毛茸茸的发旋,边缘的发丝几乎蹭在他下巴。
“……回宫再说。”
回宫的王驾周围增添了许多守卫,方雪秋更是被迫与国王同乘一轿。轿子比他之前坐过的单人座宽敞许多,但还是能清楚听见身侧人略粗重的呼吸。国王在席上喝了不少酒,又遭刺受伤,此时应是有些疲倦的醉意。
方雪秋打算往边上缩一缩,尽量腾出更多地方让他休息。刚要动作,肩膀上忽然抵上半个脑袋,他顿时僵住,低头只见国王不知何时已闭眼睡去。
日光般的眸子敛去,无声添了几分温柔。头顶的金冠虽然低矮但也有些硌人,他朝后挪了挪脸,鼻尖却撞上国王耳侧的发丝,顿时一股幽幽的异香弥漫开来,却并不觉刺鼻。
隆都花,在渑埔很常见,他却是第一次清晰的闻见花香。
浸在这香里喘息许久,方雪秋才捡回点劫后余生的实感。
举办宫宴的大殿离国王寝宫很近,轿辇很快停了下来,国王却还没有苏醒的迹象。主管女官阿尔斯被关押,宫女们一时群龙无首,无人敢上前惊扰,只得纷纷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神使。
方雪秋无奈的看向肩膀上熟睡的人,硬着头皮伸手拍了拍人的脑侧,毫无反应。
“那个,姐姐们,要不咱一块搭把手,把你们王上抬进去?我看这一时半会儿也叫不…”
话音未落,下巴骤然一磕,刚还死猪般睡着的国王竟突然醒了,丝毫不顾自己枕着人睡了一路的情面,很蛮横的用头将方雪秋顶开,踉跄下了轿,径直往寝室走去。
方雪秋在原地揉揉发痛的下巴,长舒一口气道:“敢问姐姐们,你们王上有没有说过,我睡哪?”
“神使大人折煞奴婢了,姐姐二字万万当不起。只是王上确实没有吩咐过,神使大人身份如此高贵,这…我们也不敢妄自……”
方雪秋不愿为难宫女,想着要不干脆溜去国库?可脑海中又忽的浮现宫宴上那只血淋淋的右手,只得暂且作罢,叹了口气快步追上国王的背影。
两人相继进到殿里,方雪秋闷头在人身后两步远处跟着,直到走到卧房门口,这人才突然停住,方雪秋来不及刹车,狠狠撞在他背上。
“你跟踪我干什么?”
“啊疼疼疼!谁跟踪你了?你又不安排住的地方给我,我…没地方睡。”方雪秋越说越没底气,眼睛又频频往人右手瞟。
“殿内很多寝宫,你自己挑。不要烦我。”国王语气有些不耐,说完还轻跺两下脚表达不满。
方雪秋懒得跟他争辩,“行行行,放心我肯定不烦…。”
等会儿?这家伙不是一向自称本王的吗?怎么这会儿倒你我相称起来?方雪秋眉头一跳,心里有了猜测。
他离人近了些,微微蹲下观察着对方的脸试探道:“王上?王上你…是不是还没醒酒?”
对方默不作声,头深深低垂,只执拗的去揪自己手上模样奇丑的绷带。方雪秋觉得有趣,单手上前止住他的动作道:“别揪了,一会儿我给你重新包扎。”
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方雪秋正打算推门将人扶进去,却听见国王低哑的嗓音开口道:“阿尔斯她不是…”
“什么?”不明白国王怎么突然提起刺客,方雪秋疑惑的转头看他。
国王犯错的孩童般嗫嚅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你。但本王,本王不能……”
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他终于自暴自弃道:“本王醉了。”嗓音里说不出的苦涩。
方雪秋弄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任命的架起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的人送回床上。
好在古湿罗人衣着单薄,无需再替人宽衣解带。把人囫囵塞进被子,半晌睡沉了,方雪秋这才坐在床边,轻手轻脚将国王手上的绷带解了,重新消了毒包好。
过程中忽见这人又开口,方雪秋险些手抖,他俯下身去,听见国王反复呢喃:“能不能不杀她,能不能让我护住一个人,至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