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虚无》鸡米仁

8、曼心难诉 是2班

　　是2班的何禾。
　　沈曼曼对他印象很深，去年运动会她跑完长跑摔了一跤，然后就低血糖晕了过去，是何禾一路把她抱去的医务室。
　　那次道谢过后，两人就没再往来。
　　何禾就像没看见琅烁一样，自顾自的跟沈曼曼搭话：“食堂人太多，位置好难找，沈同学可以让我坐在这吗？”
　　琅烁本就因方才沈曼曼撮合他与许思琪憋的一肚子气，现在又有别人当着他的面主动搭讪。
　　可沈曼曼只当何禾是解围的救星，连忙点头应允：“当然可以，你坐吧。”
　　何禾看着沈曼曼温声开口：“上次运动会你摔倒擦伤的膝盖，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留疤？”
　　“多亏了你送我的药膏，特别管用，一点痕迹都没剩下。”沈曼曼笑着回应。
　　“那就好，女孩子肌肤娇贵，平时一定要多加小心。”
　　话音刚落，琅烁的声音骤然插进来，带着刻意：“女孩子娇贵也同样坚韧，你这话未免太过以偏概全。”
　　何禾闻言眉峰一挑，淡淡看向沈曼曼：“曼曼，不打算介绍一下这位同学吗？”
　　“叫的这样亲密，如果两人关系很一般，是不是就太没边界感了。”
　　沈曼曼夹在中间，尴尬的想找个地缝躲起来。
　　她原本以为何禾过来闲聊几句，能缓和琅烁低落的情绪，现在反倒变成两人的对峙。
　　何禾坦然退让：“确实是我刚刚措辞不对，这位同学说得没错，每个女孩子本身都十分坚韧。”
　　他说着侧头看向略显窘迫的沈曼曼，丝毫没有因为琅烁方才尖锐的话动怒。
　　琅烁闭上眼睛，紧紧攥着餐盘边缘。
　　沈曼曼来回看看两人，慌忙的打圆场：“哈哈哈，说起来思琪和静静咋还没回来呀，不过二楼那家人确实是特别多哎。”
　　琅烁缓下气，平静开口：
　　“我看周围空着的位置这么多，同学偏偏要坐在这里，也是不好意思，等会还要来两个朋友，这个位置怕是坐不下了”。
　　何禾笑着还是那副温柔模样：“就是和曼曼关系要好的那两位女生吧，我坐在这儿确实占了位置，只是曼曼也说了，她们还不知要排队多久才能过来，我吃快一点就好了。”
　　“要是这位同学先吃完，正好可以把位置腾出来”。
　　面对何禾挑衅的言辞，琅烁只是看着沈曼曼。
　　那眼神沉沉的，像在无声质问她，为什么放任别人过来打扰他们。
　　一边是和气的何禾，一边是明显闹着脾气的琅烁。
　　沈曼曼内心崩溃着。
　　终于……
　　沈曼曼猛地一下站起身：“我走！”
　　也不等两人反应，她拿起自己的餐盘，转身就走。
　　嗯嗯。
　　大概就是幸福者退让吧。
　　对。
　　沈曼曼心里崩溃的流着泪。
　　琅烁狠狠的瞪了何禾一眼，随后推开椅子起身，朝着沈曼曼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何禾坐在原处，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唇边温和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沈曼曼端着餐盘在食堂里绕了一圈，总算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空位，放下餐盘，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脚步声停在桌前，琅烁一言不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空气瞬间凝滞，这股感觉似曾相识，貌似四个小时之前他俩就是这样。
　　“你跑什么？”
　　沈曼曼嘴巴里还含着口饭，就这样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琅烁。
　　琅烁被萌了一大跳，但是现在肯定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那个位置是我们先占的，干嘛让给他”。
　　沈曼曼咽下这口才幽幽开口：“你们两个看起来氛围太恐怖了。”
　　望着她不开心的样子，算上这次，他今天已经第三次惹她难过了。
　　一想到这，琅烁立马低声道歉。
　　“对不起，是我没顾及你的感受。”
　　沈曼曼戳了戳米饭，小声嘟囔：“我没怪你，就是刚刚那种气氛，我感觉好奇怪。”
　　自从他回国以来，一直都是沈曼曼包容他的情绪，事事迁就。
　　可他反倒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摆脸色闹脾气。
　　怎么办。
　　可他真的不开心，她的未来没有他，他会不开心。
　　她把他随意推给别人，他会不开心。
　　陌生的异性靠近她，他也会不开心。
　　自己怎么这么自私。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沈曼曼。
　　正想着，胸口的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琅烁控制不住的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四肢开始脱力。
　　意识快要剥离的最后一秒，他听到沈曼曼喊着他名字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失去意识向后倒去。
　　……
　　“贱种。”
　　……
　　“你把他带回来干什么！”
　　“你天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你给我给我滚！你给我滚出去！”
　　“跟你爸一样废物，真后悔生了你！”
　　“你个白眼狼！你就这样对你的亲爸妈吗！琅烁！你给我回来！”
　　“琅烁！”
　　……
　　“小烁啊，你看，媛媛还得上学……”
　　“小烁，爸错了，求求你，救救文心吧救救她……”
　　“小烁……”
　　“琅烁。”
　　“琅烁。”
　　……
　　“阿烁……”
　　一滴温热落到掌心，轻松的将他从无边黑暗里拽出。
　　他知道一定是她。
　　可这是什么，她是哭了吗。
　　好想睁开眼。
　　想见她。
　　他听到了窗外秋风吹打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的，是耳边啜泣。
　　……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身侧，是独属于沈曼曼的味道，她就守在身边。
　　意识再度涣散，琅烁沉溺在这份安心中，重新陷入沉睡。
　　还记得，自己12岁的时候，他往家里走，路边突然冲过来一只大狗，是她挡在身前，把凶巴巴的大狗赶走。
　　他眼馋枝头石榴的时候，她会顽皮的翻墙为他摘下果子，打开果子，一点没熟，掰开咬在嘴里却也一点都不苦涩。
　　两人会并肩坐在河边，混着软泥随意摆弄，画面一转，爷爷看他一身脏兮兮的样子，拿着木条就追着他跑。
　　明明那个时候都是好的。
　　爸爸妈妈虽然不常在家，但他们会记得自己的生日，会准时给他准备惊喜，到底为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
　　……
　　琅烁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四肢都软绵绵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放松滋味。
　　缓缓睁开眼，熟悉的消毒水味萦绕在身边，手背贴着创可贴。
　　视线扫过周遭，却看不见那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撑着床想坐起身，床板发出的吱呀声立即惊动了一旁的校医。
　　“哎呀小同学。”
　　他快步往这边来。
　　琅烁刚挪动身子就被拦住。
　　“不动不动，哎这是干嘛”。
　　见琅烁一直不停的往门口张望。
　　“你是在找那个小个子女生吧？”
　　琅烁轻轻点头。
　　“那小同学也有心，每节课下课都过来看你，你醒的也是时候，已经放学了，刚打铃没多久，她估计马上就到了。”
　　琅烁安静下来，坐在那一动不动。
　　校医开口劝道：“你这个身体，不能总这样硬扛着，该休息就好好休息，心里压着不痛快也别憋着，有不少同学会过来跟我谈心，你说出来总归是好点。”
　　琅烁闭上眼睛仰靠在床头。
　　“有些事，不是说出来就能变好的。”
　　校医坐下来给他量心跳。
　　“话是这样说，可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活的更好，更开心吗，身边有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时刻念着你，这本身就是好好活着的理由”。
　　琅烁自然知道他现在还活着的原因是什么。
　　他苦涩的开口：“如果这段关系常常让其中一人不开心呢？”
　　校医收回听诊器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人都会闹别扭，可真正在意彼此的人，是不会因为一时的难过就推开对方，人和人的缘，不是这么轻易断开的东西。”
　　“可是……”
　　“我就问你。”
　　“你希望对方幸福吗？”
　　琅烁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校医站起身：“那就对了，如果那个人知道你的心意，哪怕无意间说错话，做错事，也不会真的怪你。”
　　“真正的在意，从来不会因为一点磕碰就消散，比起这样总把负面情绪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反倒会拉开你们之间的距离”。
　　“我希望她的幸福是我给予的”。
　　校医闻言顿了顿，随后一脸了然的出声：“你喜欢人家”。
　　琅烁身子僵了一瞬，赶紧否认：“没有，我不喜欢她。”
　　校医拖长音调，“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打量起琅烁：“是那个小姑娘”。
　　琅烁脸颊一热反驳道：“都说了，我不喜欢她。”
　　“是是是，你不喜欢她。”
　　校医突然一脸忧郁：“想当年……”
　　琅烁赶紧打断他：“我现在感觉特别好，我可以走了吧。”
　　校医看他实在不想多聊的样子，就简单的记录了下单子。
　　“有不舒服要过来看，可以走了。”
　　等校医离开后，琅烁垂下眼。
　　他不喜欢沈曼曼。
　　他真的不喜欢沈曼曼。
　　他只是想照顾她。
　　可如果沈曼曼喜欢上了自己……
　　他也愿意跟她在一起，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她开心。
　　可在一起之后呢。
　　如果曼曼想要家庭了呢。
　　……
　　真的很矛盾吗？
　　他喜欢沈曼曼吗。
　　他只知道，他喜欢沈曼曼笑着的眼睛，喜欢沈曼曼待人的那份热忱，喜欢她的心软，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耐心，喜欢她的坚韧，喜欢她的调皮，喜欢她再难的事她都会好好坚持住。
　　喜欢她因为害怕落下的眼泪，喜欢她偶尔的迟钝，喜欢她慌张时的无措，喜欢她看见小虫慌张大叫的样子，喜欢她吃到酸味食物皱起脸的可爱，也喜欢她害怕独处渴求陪伴的脆弱。
　　数不清的细碎点，攒在一起，全部都是让他喜欢的沈曼曼。
　　她所有光鲜温柔或是怯弱易碎的模样，都牢牢占据着他的这颗心。
　　或许，这就是喜欢吧。
　　那这份感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只知道，自己要离开沈曼曼去f国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害怕沈曼曼找不到他的时候，她该有多着急。
　　自从接手家里的产业开始，每一年的每个月，他都会用国内开发商有意的借口，偷偷回国只为了见她一面。
　　走出医务室，他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秋季的风也早已没有那么炙热，隐约听得到那些学生开心的声音。
　　微风徐徐拂过他的脸颊，再望向前方，他的曼曼在快步朝他跑过来。
　　琅烁往前走了两步，迎着风，朝她奔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琅烁放缓了脚步，再回过神，她已经牢牢抱住了自己。
　　琅烁的心跳很快，沈曼曼也是如此。
　　相拥的两人都清晰的感受到了彼此急促的心跳，没有局促，没有尴尬，只有弥足的珍惜。
　　他应该说些什么的。
　　闭上眼睛。
　　掌心按在她的后脑轻轻摩挲两下。
　　会害怕自己吗。
　　会被讨厌吗。
　　如果……以后一直躲着自己了该怎么办。
　　可他真的不想再骗自己了。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终于。
　　琅烁慢慢俯下身把脸颊埋在她的肩头。
　　“曼曼”。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刚刚借老师的手机打电话给妈妈了，妈妈说在来的路上了，我们去医院，我们……”
　　“我喜欢你。”
　　话语戛然而止，沈曼曼诧异的看着身上的琅烁。
　　琅烁的身上明显在发抖，哑声重复着：“我喜欢你。”
　　沈曼曼望着琅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见她久久的沉默，琅烁心底涌上巨大的恐慌，声音几乎哀求：“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说着，压抑着的哽咽断断续续冒出来。
　　“我知道我总是莫名其妙的闹脾气，全部都不是因为你的问题，是我总是会控制不住乱想。”
　　“可我每次看见别人凑到你身边，就控制不住地难受。”
　　“我明明不想这样的，可一看到你对别人好，我就好害怕，我怕你眼里根本看不到我。”
　　沈曼曼犹豫着一下下轻拍着背安抚着琅烁：“琅烁……可是我们分开了这么久，才刚相处没多久呀，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琅烁埋在已经被他哭湿的肩头，声音发着颤。
　　“不是现在才喜欢的……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我不是一直留在国外，我有回来过，从你上了高中开始，我每个月都会回来。”
　　“我不敢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怕被他们发现，所以你的地址我一直知道，成年之后，我就在你家楼上买了房子。”
　　说着琅烁松开手退后两步，通红的双眼充满了慌乱：“曼曼，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只是想见你。”
　　“这次回国，是因为那家公司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不需要一直守在国外，我在那边的学校已经毕业了，我不想只躲着看着你，我想光明正大的参与你的生活，才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你的身边。”
　　“你不需要对我给出任何回应，我不会逼你，更不会强求你喜欢我，只要你别躲着我，别害怕我”。
　　沈曼曼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里又闷又乱：“所以…你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琅烁以为沈曼曼会推开他，然后说好恶心，从此以后远离他，可他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还是关心。
　　他低下头呼吸又重了几分：“是正常的，不是什么大事。”
　　沈曼曼往前走了一步：“哪有人晕倒是正常的，你那时候还喘的那么厉害，你别瞒着我好不好”。
　　“没……”。
　　琅烁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说不完整。
　　沈曼曼又往前靠近半步：“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担心你，我们是家人，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琅烁的目光怯生生落在沈曼曼身上：“你不介意我刚刚说的那些事吗？你……不觉得恶心吗”。
　　沈曼曼看着琅烁：“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不是吗，这没什么，就像是不能见面的朋友而已，你喜欢我，我很荣幸，所以我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恶心。”
　　“琅烁，我们都很了解彼此，不是吗”。
　　琅烁良久才缓缓抬起通红的眼，视线飘忽：“是”。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吗琅烁”
　　“……惊恐障碍，是心理疾病。”
　　对于沈曼曼来说，琅烁性格变化这么大，这点本来就存疑。
　　之前琅烁确实告诉过她，他的父母对他不好，但是具体经历了什么，他从来都是草草带过。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让他现在这么容易胡思乱想，还得了这种病。
　　沈曼曼拉起琅烁的手，看着那些被琅烁称为滑板摔伤的划痕……如果真的是滑板摔伤，怎么会伤到手腕，就算伤到手腕，又怎么可能是一道一道的。
　　这样的划痕分明是……
　　一股不好的想法出现在沈曼曼脑海中。
　　沈曼曼闭上眼紧紧握住他的手。
　　明明是这么拙劣的谎言。
　　自己早该注意的……
　　沈曼曼抬起脸，用指腹轻轻擦掉琅烁的眼泪。
　　“琅烁”。
　　“我们回家吧”。
　　琅烁还是难以置信，这样恶劣的想法，他的曼曼就这样接受了。
　　他攥紧手心怯怯的开口：“真的…没有讨厌我吗”。
　　沈曼曼见状，立刻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蜷缩的手指。
　　仰起头，视线与他双眼齐平。
　　“怎么会讨厌你？”
　　“你只是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琅烁的眼眶又一次蓄满泪水，垂着脑袋不敢看她。
　　“我这样，很麻烦的”
　　“再麻烦我也愿意扛。”
　　沈曼曼抬手，再次擦掉他眼角的泪。
　　“阿烁不要哭了。”
　　“我买蛋糕给你吃，好不好？”
　　琅烁哽咽着，轻轻点了点头。
　　沈曼曼从书包里抽出干净的纸，仔细擦拭着琅烁脸上的痕迹。
　　“等回家，我可以把这些事告诉爸爸妈妈吗。”
　　“不要。”
　　琅烁慌乱的摇头。
　　“我不想，让叔叔他们，操心。”
　　沈曼曼摸了摸琅烁的头。
　　“现在可以不说，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得让他们知道，因为我们是家人，是最亲近的人。”
　　沉默了半晌，琅烁才轻轻点了头。
　　沈曼曼松了口气，牵着他的手往校园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