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虚无》鸡米仁

2、琅月再相逢 听到面

　　听到面前人的话后，沈曼曼只觉得心里那股气一下子泄了下去，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颊烧得厉害，迅速低下头。
　　她不敢再去看琅烁的目光，刚刚那句藏了多年思念的话撞得她心口发颤，童年相伴的细碎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琅烁收回手，垂在身侧，眼底笑意未散，静静望着低着头的女孩。
　　“就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她唇瓣轻轻翕动，声音细细软软：“当年你为什么突然搬走，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留给我……我们当时，你住在哪里，过得还好吗？要是你有什么难处，我能帮上忙的。”
　　琅烁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自小我是跟着爷爷生活，也不能说是突然离开，是我的父母不再互相隐瞒，各自有了外人，整日无休止争吵，只为争夺家产，事情越闹越大，不少媒体抓着这个噱头持续登报，爷爷得知之后当晚就气晕过去，家里的产业也被两方争来争去。”
　　“爷爷说公司必须由自家血脉接手，看不上他们两个的私生子，就强行把我接走了。”
　　琅烁顿了顿，视线落回沈曼曼的眼睛。
　　“去到那边之后，他们并不在意我过得怎么样，眼里只有生意，每天给我排满各式各样的课程，还经常带我去公司应酬，说是学习人情世故。”
　　“至于当年不辞而别。”
　　他声音放得更轻：“被带走那天，我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跟你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直盯着我们的聊天界面……那天我妈妈……”
　　琅烁低下头，睫毛掩住眼底情绪。
　　“总之，手机在机场的时候，就被我妈妈摔了，直接扔掉了。”
　　“我没有办法。”
　　沈曼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酸又胀，几乎没有犹豫，伸手牢牢握住他垂在身侧微凉的手掌。
　　温热的触感裹住他冰凉的指尖，琅烁低着头，嘴角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上扬。
　　他抬眼，翻涌的情绪撞进她担忧的目光里。
　　她收拢掌心，将他的手裹得更紧。
　　望着她的眉眼，琅烁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指腹细细摩挲她的手背：“曼曼……不用安慰我，我看得很开。”
　　“那些事，我都……”
　　沈曼曼低下头。
　　“我都不知道，你在那边是这样，我甚至……还怪过你。”
　　她握着他的手又用力几分，抬眼时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换做是我，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琅烁看着她，十指与她紧紧相扣。
　　“曼曼以后会照顾我吗。”
　　“当然。”
　　沈曼曼应声的瞬间，琅烁眼底笑意彻底散开。
　　他语气放得松弛，却带上一点无措：“曼曼，说起来，早读翻看课本，好多知识点我都看得一知半解，心里很焦虑，害怕跟不上节奏被拉下，要是一直跟不上进度，落下的功课只会越堆越多，到后面想听都听不懂，想补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沈曼曼认真看着琅烁。
　　“没关系，这点事有我，以后每天放学我都陪你梳理课本知识点，哪里听不懂我慢慢讲给你，咱们一点点补，肯定不会落下太多。”
　　琅烁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声问道：“每天都要花你这么多时间，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沈曼曼语气轻快又真诚：“一点都不麻烦，刚好给我自己查漏补缺，给你讲解知识点的同时，我也能再巩固一遍。”
　　琅烁抿着笑点了点头。
　　“曼曼。还有就是，我刚来这里，到处都好陌生，甚至连上学的路线都没摸清，明天要坐哪一班公交、中途转几站，我完全不懂。”
　　沈曼曼拍了拍胸脯：“我路熟得不行！你现在住在哪？我可以带你走公交路线，不用你自己摸索，这边站台我都很熟悉。”
　　“嗯……我现在住在江尚紫薇。”
　　沈曼曼一愣，眼里满是惊喜，下意识追问：“你住在哪一栋哪一层？”
　　“7栋16层。”
　　琅烁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曼曼一下子站了起来。
　　“琅烁！”
　　她太激动了，两人不仅住在同一栋居民楼，他就住在她楼上。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忍不住弯起嘴角，攥紧两人相扣的手，惊喜道：“不是，真的假的，这么巧？”
　　“曼曼这是怎么了。”
　　沈曼曼激动得不行。
　　“琅烁！我跟你说，我们是同一栋楼，而且你知道吗，你就在我家楼上，我家是15层！”
　　琅烁眼底藏着笑意，面上却故作一副错愕惊喜的模样。
　　“真的吗？居然这么巧，我搬到这边还没几天，只想着找个离学校近点的住处，完全没想过会和你住在同一栋，还刚好就在你楼上。”
　　他望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欢喜。
　　“这下不用发愁了。”
　　沈曼曼来回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感慨着：“从小到大运气都没这么好过，分开这么多年重逢就算了，居然还做了上下楼邻居，简直像做梦一样，我们真的太有缘了。”
　　琅烁听着她碎碎念，等她说完，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那……今晚放学之后，我可以直接去你家问课本上的难题吗？”
　　沈曼曼开心得不行：“当然可以，你住我家都没问题啊！你是不知道，你当年走得突然，我爸妈真的老念叨你，还说自己的干儿子跑了，张口闭口就是小烁小烁的。”
　　“不然今晚我买点东西上门拜访一下伯父伯母，当年走得匆忙，二老对我这么好，我这些年也很想他们。”
　　沈曼曼坐下来连忙摇了摇头：“不用特意买东西，你我本来就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当年他们看你比看我还亲呢，来家里哪里用带礼物，太见外了。”
　　她眉眼弯弯，语气格外亲切：“爸爸妈妈见到你就够开心了，空手过来他们也高兴，千万不许破费。”
　　琅烁心头一阵暖意，轻轻颔首，温声应下：“好，听你的。”
　　沈曼曼松开两人握着的手，从后桌抽了两张纸巾，仔细擦干净自己用过的筷子，把餐盒推到他面前：“快吃饭，一会吃得快的同学该回来了。”
　　说完她手肘抵着桌面，双手撑住下巴，亮晶晶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絮絮叨叨说起分开这些年校园里、生活里一件件开心的趣事。
　　琅烁安静听着，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她含笑的眉眼，一字一句都好好收进心底。
　　是只说给他听的，专属的分享欲。
　　沈曼曼突然有些犹豫地开口：“琅烁，那你父母呢，他们现在还管你吗？你现在都自己做饭了，是不是……”
　　琅烁看着饭盒里的菜点了点头：“确实不管我了，不过，在国外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攒了不少。”
　　“那你够用吗？不然我回去跟爸妈说，你以后来我家吃饭就好了，不要再自己做了。”
　　琅烁放下筷子笑了下：“够用的，不用担心我。”
　　沈曼曼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样子更着急了：“那你每个月还要交水电房租怎么办，花销还是很大的，你还要上学，一个人孤零零回家还忙着做饭，不如跟我回家吃。”
　　“曼曼，我现在发现三个问题。”
　　沈曼曼顿了下：“什么呀？”
　　琅烁放下筷子。
　　“第一，真的不用这样担心我，那套房子是我买的，不是租的，花销真的不多。”
　　“第二，曼曼，你这个颜料盘一直放在地上，你的脚真的好放吗？”
　　沈曼曼哎呀一声：“是不是你有点坐不下？不好意思没考虑到你的腿。”
　　“所以你干嘛放这里。”
　　“……”
　　“说话。”
　　“我是美术课代表嘛……现在主要都是在复习主科，这颜料，是我们美术老师偶尔会抓学生去办公室单独开课需要用到的，虽然次数很少，但班里同学都不太当回事，就导致他们去办公室的时候没有颜料用，身为课代表，我这不是有备无患嘛。”
　　琅烁有些无奈地看着沈曼曼：“就这么为别人考虑。”
　　沈曼曼挠了挠头：“哎呀先不说这个了，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呀？”
　　琅烁又低头戳了戳米饭。
　　“你之前，不是都喊我小烁哥哥，现在一口一个琅烁。”
　　沈曼曼有点无措地低下头：“之前那不是叫错了吗，而且，都这么久了，我们……都长大了。”
　　沈曼曼头上一痛，哎呀一声捂住额头：“你干嘛！”
　　琅烁轻哼：“看看你脑袋里装的什么，长大了怎么了，我不是你哥哥吗？”
　　“不是啦。”
　　琅烁蹙眉，语气全是不满。
　　“那是什么，沈曼曼你说清楚。”
　　又扭捏了一会，沈曼曼才小声开口：“因为，你现在是转校生，给同学的印象也都这么好，长得还好看，如果叫你哥哥，他们会怎么想，而且……”
　　琅烁愣了一下。
　　“曼曼是要跟哥哥避嫌了。”
　　“才不是。”
　　琅烁看着沈曼曼，落寞地放下筷子。
　　沈曼曼赶紧摆摆手：“真的不是，我只是怕他们拿我们开玩笑，现在大家压力都挺大，有这种可以打趣的事，其实我觉得没什么，毕竟认识了这么久，但我怕你会介意。”
　　“那曼曼觉得他们会打趣我们什么？”
　　沈曼曼指尖紧紧攥住衣角，视线慌乱地飘向桌边。
　　“还能打趣什么……无非是总拿我们凑一对，说我们关系不一般。”
　　琅烁落寞的眉眼骤然舒展，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上她的肩头，轻拍两下，语气坦然。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我们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关系本就不一般。”
　　“我们曼曼真是长大了。”
　　琅烁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脸，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柔和的戏谑。
　　“心思变得这么多，还会担心旁人的闲话了。”
　　沈曼曼闷闷地嘟囔：“本来就是实话。”
　　琅烁笑出声：“旁人再怎么看，再怎么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是不是。”
　　沈曼曼轻轻嗯了声。
　　“好了，真是的。”
　　琅烁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笑意更深，语气放缓：“以后不用顾虑那么多，想怎么和我说话都可以，不过以后不要叫琅烁了。”
　　沈曼曼手指摩挲着水杯：“那以后叫什么？”
　　“小时候你怎么喊，现在就怎么喊。”
　　沈曼曼指尖一顿，儿时那声哥哥卡在喉咙里，怎么可能能说出口啊。
　　沈曼曼小声：“换一个，这个真不行的……”
　　琅烁双手抱臂。
　　沈曼曼：“小烁行不行？”
　　琅烁思索了一会：“好吧，小烁……勉强可以。”
　　“小烁和小曼，嗯……但我还是更喜欢叫曼曼，不如曼曼叫我烁烁，怎么样。”
　　沈曼曼心里纳闷，以前这个人不是最容易害羞了，说话都要自己哄着说，现在不仅口齿这么伶俐，还主动同她讨亲昵称呼。
　　“烁烁。”
　　话音刚落，琅烁的眼尾立刻弯起温顺的弧度，是那种乖顺又暖意十足的笑。
　　连方才眼底藏着的淡淡孤寂都一扫而空。
　　“我在。”
　　他应声。
　　沈曼曼见他光愣着看自己，将饭盒往琅烁面前推了推。
　　“快点吃，你真不饿啊？”
　　“还是饿的。”
　　说着抬手握住仅有的一双筷子。
　　教室外也渐渐传来喧闹动静。
　　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陆续跨过门槛回到座位，原本安静的教室，逐渐热闹了起来。
　　琅烁低头安静吃完盒中剩下的饭菜，收拢好饭盒，将盖子盖严，放回包里。
　　教室里人声逐渐嘈杂，此起彼伏的说笑打闹声不断，班主任这时走进教室，目光落在刚转学来的琅烁身上，快步走到他桌边。
　　张旭：“琅烁啊，第二组第三排外头那个位置，你以后就坐那就好。”
　　琅烁看向那个位置后摇了摇头：“张老师，我不太喜欢那个位置，可以换吗？”
　　张旭闻言面露几分为难，轻叹了口气。
　　“老师也想给你调整，只是班里位置都是安排好的，实在不好临时调换。”
　　他顿了顿，安抚道，“下个月月中会进行全校模拟考，等成绩出来之后，这也是这学期最后一次全班统一按照排名自由挑选座位，到时候你就能选自己心仪的位置了，先暂且将就一阵行吗？”
　　琅烁目光轻轻瞟向一旁的沈曼曼，直白开口：“张老师，沈曼曼其实是我的妹妹，下次排位置，我想和她坐在一起。”
　　张旭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原来是这样，我记下了，等模拟考重新排座位时，我会先考虑你们俩，到时候尽量把你们安排成同桌。”
　　“谢谢张老师。”
　　琅烁没再推脱，拎上挎包，缓步走到第二组第三排外侧的空位坐下。
　　张旭：“琅烁，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把新的教案领一下。”
　　他应声起身跟上老师，出门时侧头望向她，而后才跟着张旭走出教室。
　　沈曼曼的视线隔着一整组课桌遥遥落在他的空位上，方才挨在一起闲谈的暖意也淡了几分，摩挲着桌面，沉默着收回了目光。
　　李静把一瓶常温的阿萨姆放到沈曼曼桌子上，双手撑着桌子。
　　声音带着哀怨：“小曼曼你今天怎么回事，许思琪今天不来上课，你饭都不知道吃了？”
　　沈曼曼回过神握住李静的手。
　　“不是的，今天那个转校生你注意他了吗？”
　　李静顺势坐到沈曼曼的桌子上。
　　“小白脸一个，咋了，你看上他了？”
　　“才不是，静静别乱说。”
　　李静仔细端详着眼前少女，伸手捏捏她的脸。
　　“那种人，你离远点，倒不是故意说他不好，小曼曼你好好想想，他这个年纪该上大二了，为什么偏偏转学回高三这个时候，国外教育这么好，随便混个文凭就够吃一辈子了，我看啊，没这么简单，说不定是在国外惹了什么麻烦……”
　　沈曼曼赶紧捂住李静的嘴巴。
　　“好静静，我不是这个意思，琅烁他更不是这种人。”
　　李静扒拉下沈曼曼的手。
　　“那你要跟我说啥？”
　　沈曼曼轻舒了口气。
　　“琅烁和我是自小认识的，他待我一直像待亲妹妹一样，只是在我初二那年出了状况才转学去的国外，他人真的很好的，也很腼腆。”
　　沈曼曼轻晃着李静的手。
　　“我就想他初来乍到的，你可不可以帮我在那些男生面前说说，让他们多带着琅烁玩。”
　　李静倒是很意外。
　　“他是你干哥？”
　　“我爸妈都把他真的当亲儿子一般对待。”
　　李静从沈曼曼桌子上下来。
　　“行吧，我帮你跟他们说说。”
　　“谢谢静静啦，等我妈妈什么时候再做酥饼，我多带几块给你。”
　　李静轻咳一声：“几块可不够。”
　　沈曼曼笑着点头：“一定给你带够。”
　　李静想了想还是又凑过来。
　　“小曼曼，但我说的话你还是得往心里去，我看着那个新同学，反正心里就不大舒服，你们也分开四五年了，你要知道人都是会变得，反正你自己一定留意着点。”
　　沈曼曼也凑近李静，轻晃着她的衣角问：“那静静以后会不会也变了，以后什么忙都不会帮这个曼曼了？”
　　李静耳尖微微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笃定：“当然不会。”
　　李静被她晃得更不自在：“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反正我跟你说的你记着就行，那个新同学……你自己多留心。”
　　“知道啦——”
　　沈曼曼拖长了声音应着。
　　李静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黄瓜味薯片。
　　“别饿着了。”
　　说完就急匆匆回自己的位置上了。
　　沈曼曼把零食放回桌肚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人的位置。
　　四五年没见了，他真的变了吗？确实有的，从前记忆里那个一碰对视就脸红躲闪，说话细声怯生生的小男孩，如今会主动凑过来同她讨要亲昵的称呼，谈吐从容大方，再也看不见半分往日的羞怯。
　　可在她喊出烁烁的时候，他眼底的开心骗不了人。
　　骨子里那份柔软，好像一点都没更改，这样的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