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虚无》鸡米仁

17、今朝同路 到家时

　　到家时，屋子里飘着浓浓的饭菜香气。
　　沈母买了大螃蟹，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沈曼曼愣了愣。
　　今天是中秋节。
　　父亲把藏在床底的老酒都搬了出来。
　　见沈曼曼进门，沈母立刻笑着迎上来：“宝贝，今天考试感觉怎么样？”
　　“不算特别难。”
　　“那就好，”沈母柔声说，“没事，考得不好也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
　　沈父笑着凑过来：“分数还没出，你先给孩子贴不好的标签？”
　　沈母擦了擦手，笑着让步：“好好好，是我不对。”
　　她转头看向沈曼曼：“你爸今年特意买了冰皮巧克力月饼，我们都没动，你快来尝尝。”
　　沈曼曼刚应声，沈母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小烁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话音落下，沈曼曼攥住衣角，慢慢低下头，走到桌边坐下：“琅烁出国了。”
　　一瞬间，家里安静下来。
　　沈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错愕地转头看向沈父。
　　沈父也愣住，快步走到沈曼曼身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出国了？”
　　“他家里有要紧事。”
　　沈曼曼停顿一下。
　　“其实我前几天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
　　“他本来说，留下来吃完中秋晚饭再走。”
　　“但是今天考完试放学，他接到电话，事情很急，等不了了，今晚就必须走。”
　　沈母握着锅铲站在原地，再也没说话。
　　沈父望着沈曼曼，又扫过桌上满满一桌菜，一拍大腿，转身回房间拿手机。
　　他点开和琅烁的聊天框，发起视频通话。
　　嘟声响了两下，电话被接起。
　　一家人都凑到手机旁边，盯着屏幕。
　　琅烁看着画面，有些意外：“爸，怎么了？”
　　沈父故意板起脸：“你小子，今天中秋，怎么说走就走。”
　　“对不起爸，我这边急事，没办法留下来过节。”
　　沈母凑近屏幕，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傻孩子，一个人在外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冻着，别生病，不然我们看着心疼。”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妈。”
　　沈父把手机转过去，对着满桌饭菜，镜头扫过螃蟹和月饼。
　　“你看，你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特意多备了你爱吃的螃蟹，结果你一口都吃不上。”
　　“爸……”
　　沈父把手机转回正对自己：“还有多久登机？”
　　“还在路上，大概几分钟到机场。”
　　“飞机上能视频吗？”
　　琅烁轻轻摇头：“视频不行，有空我会回消息。”
　　沈父叹了口气：“我今天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老酒，本来想着今晚拉着你尝尝。”
　　“这下好了，你小子是没这个口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里琅烁的脸上，语气依旧绷着：“在外边遇事别一个人硬扛，要是有难处，别憋着，记得跟我们说，别觉得麻烦。”
　　沈父一脸严肃地看着镜头：“等明年的中秋，你可不许再临时跑掉，我们还等着。”
　　“我记住了，明年中秋一定来。”
　　“还有啊，你要走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机场送送你。”
　　“还偷偷走，走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更担心你路上出事。”
　　沈曼曼一直站在旁边：“到地方记得报平安。”
　　“好，落地就告诉你。”
　　车子里传来隐约的提示音，琅烁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转回来说：“快到机场了。”
　　沈母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沈父抬手对着屏幕挥了挥：“一路顺风。”
　　琅烁也抬手挥了挥，画面随即断开，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静片刻。
　　沈父把手机放到桌上，转头看向沈曼曼：“吃饭吃饭，别站着，大家热热闹闹吃完这顿饭。”
　　沈母给每个人碗里夹螃蟹，又把月饼分到盘子里。
　　只是少了一个人，热闹总带着一点空落。
　　沈曼曼低头扒饭，安静听父母说话，偶尔应一声。
　　吃到后半段，沈父倒了一小杯老酒，抿了一口，轻声开口：“曼曼，你怎么看琅烁。”
　　沈曼曼一愣，停下筷子：“琅烁很细致，做事也靠谱，怎么了爸？”
　　沈父点点头，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晚饭结束。
　　沈曼曼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十几条消息。
　　她心里一动，点开聊天框，全是许思琪发来的德华游戏视频片段。
　　16.0不是16.0我吃屎……四舍五入总学过吧……
　　噗。
　　沈曼曼看到这些视频，心情松快了一点。
　　底下还有一条文字消息：琅烁咋啦？
　　沈曼曼散开头发，躺到床上，打字回复：琅烁出国了，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许思琪立刻发来一个问号。
　　沈曼曼：具体我也不清楚。
　　许思琪紧接着又发了那条16.0的游戏视频。
　　沈曼曼看得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她退出和许思琪的对话框，点开琅烁的聊天页面。
　　对话框停留在两人和好之后的那句对不起。
　　指尖悬在输入框，打了一句：你到了吗？
　　盯着迟迟没有新消息弹出的对话框，叹了口气，起身洗漱。
　　洗漱完回到床边，手机界面还是只有许思琪分享的视频。
　　心里空落落的。
　　终于，沈曼曼罕见地失眠了。
　　她望着天花板，四周很安静。
　　她侧头看向窗外，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熄灯休息。
　　沈曼曼翻了个身，拿起枕头捂住自己的头。
　　真的睡不着啊。
　　她把手机拿过来，屏幕按亮，琅烁的对话框依旧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把屏幕关掉，扔回一旁。
　　沈曼曼又翻了一次身。
　　还是睡不着啊。
　　沈曼曼伸手摸到手机，点开对话框给许思琪发消息：思琪，你睡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页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复。
　　她叹了口气。
　　也对，现在已经一点多了，这个点大家早就睡着了。
　　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思绪飘远。
　　她想起和琅烁解开矛盾那天，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想起他总爱黏着她，也总是爱哭。
　　沈曼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真的好可爱。
　　思绪轻飘飘地晃着，困意无声息地漫上来。
　　她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手机半握在手里，屏幕渐渐暗下去，意识慢慢沉落，就这么睡过去了。
　　清晨，闹铃响了。
　　沈曼曼揉了揉眼睛，第一时间去看向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琅烁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失落感漫上来。
　　她下床，走出房间，收拾好背上书包出门。
　　许思琪已经在单元楼下等着。
　　“今天排座位。”
　　沈曼曼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往前走。
　　走出单元楼门前，沈曼曼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到学校后，大家照常复习。
　　临近午饭，班主任张旭过来。
　　张旭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所有人到门外等候，我叫一个进来一个，和之前一样。”
　　李静最先被叫进教室。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依次点名。
　　直到报到沈曼曼，她选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许思琪这次分到和李静坐在一起，班长留在原位没动。
　　所有人的名字都报完，始终没有听到琅烁。
　　沈曼曼身旁的座位依旧空着。
　　她站起身开口：“张老师，琅烁坐哪呀？”
　　张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曼曼，先笑了两声，对着全班开口：“大家安静，跟大家说一下，这次全班第一名是琅烁。”
　　“不过琅烁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位置已经提前选好了，沈曼曼，你旁边这个空位就是留给他的，他之前发消息跟我说的。”
　　沈曼曼有些吃惊。
　　虽然琅烁之前跟她说过，他在国外已经毕业的事，但他也说过国内的题型他不太适应，她原本以为他成绩只会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他的成绩居然这么好。
　　话落的瞬间，教室里就响起一阵议论与感慨。
　　下课，许思琪走过来。
　　“怎么了？那小子不在，你都心不在焉的。”
　　沈曼曼抬起头看她：“他毕竟是我的家人。”
　　许思琪顿了顿，点头：“行，要是不习惯，下课我过来陪你。”
　　就在这时，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东西被砸的声响。
　　两人一起回头，看见陈晨垂着头站在李静课桌前。
　　“我说了，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不要，你拿走，我不想再和你说话。”
　　“我，我是真心来道歉的。”
　　周子轩气愤地走过来：“李静，你怎么回事？不过就是个纪念品，坏了就坏了。”
　　李静冷笑一声看向周子轩：“既然你们觉得只是普通纪念品，又何必过来劝我？”
　　说完她坐回座位，低头看书，不再理会陈晨。
　　周子轩气不过，还想上前：“你到底？”
　　陈晨赶紧拦住他：“够了，你别说她。”
　　周子轩一怔：“我是在帮你说话啊大哥。”
　　陈晨垂下眼，没有再接话。
　　周子轩压下火气，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沈曼曼和许思琪对视一眼。
　　“他们两个还没和好呀，这次好像有点严重了。”
　　沈曼曼和许思琪站起身，一左一右坐到李静身边，两人轻轻抱住她的胳膊。
　　“好静静。”
　　李静肩膀僵了一下，没有抬头，指尖依旧按着书页。
　　“你们两个。”
　　李静声音闷闷的，垂着眼。
　　“你们过来干什么？要帮陈晨说话吗？觉得我脾气很差吗？”
　　“对，我本来就是这样啊，你们本来就知道我是怎么样的。”
　　沈曼曼和许思琪赶紧摇头，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不是的，静静，我们不会帮他劝你。”
　　许思琪也开口：“我们哪里有这样想啊，静静，就是陈晨的问题。”
　　李静指尖轻轻抠着书页边缘，沉默了一小会儿。
　　“东西确实不重要。”
　　她低声开口：“可意义不一样。”
　　课间的小风波过后，教室的喧闹渐渐褪去，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
　　沈曼曼和许思琪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口。
　　“静静我们去二楼买个鸡排，你等我们一会。”
　　李静看了看两人，点了点头，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许思琪赶紧拉着沈曼曼去找陈晨。
　　经过早上的争执，陈晨整个人都蔫蔫的。
　　背微微弯着，眼神空洞地落在桌面，压根没有半点要去吃饭的心思。
　　两人拉开椅子在陈晨对面坐下。
　　陈晨抬起脸看见来的两人，微微一愣。
　　“陈晨，你误会了件事，静静不是小题大做。”
　　沈曼曼看着他落寞的脸：“那个纪念品对你来说或许无关紧要，可那不是坏了，买一个补新的就结束了。”
　　“万一那是别人真心送给她，她一直好好珍藏的东西呢？”
　　“你无所谓的样子，才是最让她难过的。”
　　许思琪也跟着点头，语气直白：“是啊，她气的不是东西坏了，是你说的那些无所谓的话。”
　　陈晨缓缓抬起头，他抿紧嘴唇：“我知道，琅烁已经给我说过了，我知道错了……可是她现在根本不愿意理我，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冷战的这几天，陈晨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他最怕的就是李静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许思琪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无奈地抬手拍了拍桌面，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傻不傻？她要是真的不想理你，早就彻底无视你了，还能费劲跟你置气？”
　　“愿意生气，愿意难过，就说明你在她心里一直很重要。”
　　这句直白的话，瞬间点醒了陷入死胡同的陈晨。
　　他呆滞了几秒，原本灰暗的眼底慢慢亮起一点微光。
　　他慢慢抬起眼，嗯了一声。
　　“那我……我再试试。”
　　沈曼曼看着陈晨眼里燃起的期待，心头轻轻一动。
　　这样真挚的眼神。
　　她也见过，不止一次。
　　两人默契地止住了话题，回了一楼找李静。
　　一整个下午，教室里都是翻书与落笔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备考。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着起身离校。
　　李静动作利落，收拾好自己的书本，背起书包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许思琪和沈曼曼见状，立刻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两后走出教学楼，秋日的晚风拂过耳畔，带着点微凉。
　　校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挤满了放学的学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李静，你等一下！”
　　是陈晨。
　　他背着书包快步追了出来，脚步仓促，明显是一路小跑赶上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李静脚步未顿，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沈曼曼和许思琪停下脚步，双双回头，看着不远处的陈晨。
　　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轻轻打了个旋。
　　陈晨看着李静始终不肯停下的背影，心里又慌又急，快步上前，伸出手攥住了她身后书包的系带。
　　力道很轻，怕惹得她更加反感。
　　“李静，你停一下，好不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这一次，李静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依旧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被晚风撩起一缕。
　　身形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僵持的几秒里，陈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绕到李静面前，微微低下头，认认真真开口。
　　“对不起，静静，之前是我错了，是我的态度太差了。”
　　“我不该对你珍视的东西那么敷衍，不该摆出无所谓的样子，我现在真的懂了，你在意的从来不是一件物件，是那份心意，是我太迟钝。”
　　“我知道前段时间我的所作所为，让你特别失望，我真的很后悔。”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少年抬起脸直直看着面前的女孩。
　　许思琪掩唇咳了一声，悄悄拉了拉沈曼曼的衣袖：“咱们俩留在这儿也太碍事了，给他们留点空间吧。”
　　沈曼曼赶紧点点头。
　　“静静，我和曼曼先回去啦，明天学校见！”
　　说完，两人对着前方挥了挥手，便并肩转身。
　　两人的身影走远，校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晨再次低头，语气愈发恳切：“我知道我又笨又不懂体贴，总惹你生气。”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你一直不理我，你这样冷冰冰的不理我，我心里特别难受。”
　　良久，一直沉默的李静终于抬眸看向他，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本来就全都是你的问题，我一点错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用力点头，眉眼弯起，带着满心的迁就与笃定：“对！全都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好！”
　　“所以你原谅我好不好？静静，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李静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张，绷了一整天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抱起双臂，偏过头，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我可没说现在就原谅你。”
　　陈晨脸上笑意不减，连忙快步跟上继续往前走的李静：“好，没关系！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我都改，全都听你的。”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并肩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李静目视前方，嘴角藏着一丝浅浅压不住的弧度，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慵懒松弛：“我还没想好。”
　　晚风徐徐，落日温柔。
　　少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往前走。
　　没关系，他可以等。
　　只要愿意给他机会，多久他都愿意等。
　　这场僵持几天的矛盾，终于在温柔的晚风里，慢慢迎来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