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虚无》鸡米仁

16、从离别起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两人依旧像往常那样手牵着手出门。
　　许思琪站在楼梯口，目光上下来回打量着并肩走来的两个人：“你俩昨天不是吵架了？”
　　琅烁轻声开口：“事情解决了。”
　　许思琪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我就说了，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比在手机上扣八百个字都管用。”
　　话音落下，三人一齐往前走去。
　　说是三个人同行，许思琪独自走在最前面半步的位置。
　　琅烁和沈曼曼落在身后，十指紧扣。
　　许思琪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去。
　　琅烁侧着脸，目光全都落在沈曼曼身上。
　　再看向沈曼曼，明媚乐观，笑容亮得像盛了阳光。
　　……多合适啊。
　　她心底默默想着。
　　他已经给了自己那么多优待，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垂下眼，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教室的时候，琅烁的座位上坐着周子轩。
　　陈晨趴在桌子上，整个人蔫蔫的。
　　琅烁走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周子轩的肩膀。
　　周子轩看见琅烁来了，立刻站起身让位。
　　“他怎么了？”
　　“他啊？一大早来学校就这副模样，嘴里一直念叨毁了毁了。”
　　琅烁皱了皱眉坐下来，胳膊轻轻顶了顶趴在桌上的陈晨。
　　陈晨抬起头，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声音哑得厉害：“琅烁……她这次是真的不理我了。”
　　“什么？”
　　“李静……从周末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搭理我，怎么办，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琅烁微微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自己和沈曼曼闹别扭的画面。
　　“她也不一定是讨厌你，嗯……不然我让曼曼帮你问问。”
　　陈晨猛地直起身，一把攥住琅烁的手来回晃：“好啊好啊！你快去，让沈曼曼帮我问问！”
　　琅烁有点嫌弃地抽回自己的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杯子放到桌面，推给他：“还给你。”
　　陈晨刚刚燃起的情绪一下子落下去，肩膀垮下来：“她都不要，我看着也碍眼，我也不要。”
　　“我为什么要收你的破烂。”
　　陈晨抱住胳膊，整个人蜷进臂弯。
　　琅烁看他这副样子没办法，只能起身去找沈曼曼。
　　许思琪看见他过来，直接起身走开了。
　　琅烁双手撑在沈曼曼课桌上。
　　沈曼曼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怎么了呀？”
　　“陈晨和李静闹矛盾了。”
　　琅烁把那个造型古怪的杯子放到她桌面上。
　　“陈晨打碎了李静的纪念品，这个是他准备的赔偿，但是李静不肯收下，一直不跟他说话，陈晨想让你帮忙问问。”
　　沈曼曼看向桌上的瓷器，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什么啊，是碗还是盆？”
　　“这是杯子。”
　　“噗哈哈哈……也难怪静静不肯要。”
　　琅烁垂眸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真可爱。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沈曼曼的头顶。
　　沈曼曼仰头望着他，眼里还带着笑意：“那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帮你问问。”
　　琅烁应了一声，侧身坐到旁边许思琪空出来的座位上。
　　沈曼曼眨了眨眼，疑惑歪过头：“还有什么事嘛？”
　　琅烁飞快转头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留意这边，微微俯下身，在沈曼曼的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一瞬而过。
　　沈曼曼猛地愣住，脸颊瞬间烧红：“干嘛……”
　　琅烁直起身，耳尖泛着淡淡的红，低声道：“考试的鼓励。”
　　预备铃响起，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大家收拾文具，动身前往各自的考场。
　　琅烁坐在考场里，提笔写完试卷。
　　抬头环顾的时候，才发现旁边大半同学都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们都不检查试卷的吗？
　　监考老师慢悠悠走到琅烁身旁，拿起他的试卷翻看两眼，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走回讲台。
　　转眼到了中午，五个人约好在一班门口集合。
　　刚下楼，就看见陈晨追在李静身侧，想开口搭话，李静却始终侧头避开，不肯理他。
　　没过多久，沈曼曼和许思琪一起从考场走出来。
　　琅烁快步迎上去。
　　“曼曼。”
　　沈曼曼回头看向他：“阿烁。”
　　“题难吗？”
　　沈曼曼摇头：“不算难，但是也估不出分数。”
　　两人很自然地牵住彼此的手。
　　许思琪伸手拉住别扭的李静：“快走啦，我饿死了。”
　　等到了食堂，大家分开来排队打饭。
　　沈曼曼找到李静，快步追上去：“静静，等我一下。”
　　李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曼曼，咋啦？”
　　“静静，你是不是和陈晨吵架啦？”
　　李静一怔：“……你来帮他说话的？”
　　沈曼曼连忙摆手：“不是啦，陈晨想跟你道歉，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静轻轻哼了一声：“我还不至于就因为一个纪念品生他的气。”
　　沈曼曼疑惑追问：“那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李静抿紧下唇，脸上浮起不快。
　　“你知道他当时说什么吗？”
　　“他说了啥？”
　　“他说，不就是一件小东西，碎了重新买就行。”
　　“纪念品是可以赔，但里面的回忆赔不了，他连这点都不明白。”
　　李静的眉头蹙起。
　　“然后他就给了我一个巨丑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是碗还是盘子。”
　　“那个是杯子。”
　　李静哦了一声，随即又撇撇嘴。
　　“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琅烁跟我说，那个杯子是陈晨亲手做的哎。”
　　李静却没有松动，态度很坚定：“我不管，只要他意识不到自己错在哪，我就不会原谅他。”
　　“那个纪念品，是我打了一个月工给自己买的第一份礼物，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它的意义全部抹掉了。”
　　沈曼曼弯着眼轻轻点头：“那就不原谅他。”
　　两人打完饭，端着餐盘走过去，许思琪和琅烁已经提前占好了餐桌。
　　琅烁笑眯眯地望着沈曼曼。
　　像只乖乖等候主人的小狗。
　　沈曼曼心里想着，真想伸手挠挠他的下巴。
　　念头刚起，手已经抬了过去，指尖一下下蹭他的下颌。
　　琅烁立刻闭上眼，微微仰起脸，一副享受的模样。
　　身旁的李静忍不住“咦……”了一声：“你俩真够了。”
　　说完便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挨着许思琪坐了下来。
　　不远处另一张餐桌，陈晨和周子轩坐在那里。
　　陈晨目光直直盯在这边，活脱脱一个望妻石。
　　周子轩望着陈晨盘子里的菜，试探着开口：“这个鸡蛋你吃不吃？”
　　陈晨目不转睛：“不吃。”
　　“这个豆泡你吃不吃？”
　　“不吃。”
　　周子轩眼睛一亮，看准餐盘里的大鸡腿，筷子伸过去：“那这个鸡腿你吃不吃？”
　　陈晨猛地回过头。
　　周子轩手一顿，尴尬地把伸向鸡腿的筷子收了回来。
　　周子轩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放下筷子：“陈晨，你到底咋了啊，跟我说说啊。”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周子轩拍了拍胸口。
　　“咱俩多好的兄弟，我给你排忧解难不是很正常吗。”
　　“你不懂。”
　　陈晨重复一遍。
　　周子轩皱起眉来，心里有点委屈：“怎么就我不懂，自从那个琅烁来了，你都不怎么找我了，什么意思？你到底还跟不跟我处了？”
　　陈晨不是不想告诉周子轩，实在是他嘴巴太大。
　　要是把自己喜欢李静这件事说出口，怕是下一节课全班，连李静本人都会知道。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子轩眨了眨眼，随口答：“我挺喜欢你啊。”
　　“是男女生之间的那种喜欢。”
　　周子轩“哦”了一声，摇摇头：“这个确实没有喜欢的人。”
　　“那你就没办法给我排忧解难了。”
　　周子轩一愣，眼睛猛地睁大：“……？你有喜欢的人？”
　　陈晨“嗯”了一声。
　　“谁啊！”周子轩激动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以后再说。”
　　周子轩垮下脸，嘟囔一句：“哦，真小气。”
　　……
　　琅烁用膝盖轻轻蹭一下沈曼曼的腿：“曼曼，你等会要休息吗？”
　　沈曼曼一愣：“不太困。”
　　“那我们等会去走走吧。”
　　沈曼曼转头看向一旁的李静和许思琪。
　　许思琪挥了挥手：“你俩要玩就玩吧，我跟静静等会回教室睡觉。”
　　沈曼曼点点头，目光转回琅烁身上。
　　李静下意识回头瞟了一眼邻桌，陈晨的目光本来就牢牢锁在这边，猝不及防和她对上。
　　两人皆是一怔，下一秒飞快错开视线。
　　沈曼曼刚把筷子搁在餐盘上，琅烁当即就站起身：“走吧。”
　　沈曼曼伸手抽了张纸巾：“你不擦擦？”
　　琅烁重新坐回椅子上，乖乖闭上双眼。
　　沈曼曼顿住。
　　？
　　一旁的李静和许思琪也停下手里的动作。
　　？
　　琅烁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里的触碰，睁开眼。
　　“琅烁，你闭眼干嘛？”李静直白开口。
　　一股羞耻感瞬间冲上琅烁的脸颊，他连忙伸手接过沈曼曼手里的纸巾：“没什么……”
　　“走吧。”
　　“嗯。”
　　沈曼曼应声，跟着起身，两人并肩离开餐桌，走出食堂。
　　陈晨见琅烁和沈曼曼走了，也没心思吃饭了。
　　他目光落到李静的背影上，指尖反复捏紧又松开。
　　咬咬牙端起餐盘站起身，在李静身侧的空位坐下。
　　椅子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李静便立刻直起身，推开自己的餐盘，语气平淡地开口：“走吧思琪，我吃饱了。”
　　许思琪握着勺子的手一顿，视线在陈晨和李静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轻轻咳了一声：“那……那走吧。”
　　两人并肩起身离开，没再回头。
　　餐桌边只剩陈晨独自坐着，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
　　周子轩见状，连忙端着自己的盘子凑过来，顺着陈晨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
　　陈晨喜欢许思琪！！
　　另一边。
　　琅烁和沈曼曼并肩往小卖部走。
　　沈曼曼在路上已经把方才李静说的原话讲给了琅烁。
　　“所以是因为陈晨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对。”沈曼曼点头。
　　“行，我等会就去跟他说。”
　　琅烁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曼曼：“所以曼曼不知道陈晨喜欢李静的事吗？”
　　沈曼曼脚步一顿：“这个……我没问过嘛，总不好乱猜。”
　　“那个，琅烁，我们不是吃过饭了吗，来小卖部干嘛？”
　　琅烁停下来，垂下头，双手捧住沈曼曼的手，声音放得软软的：“这边人少点，我想单独跟你待一会。”
　　“我今晚就走了，我觉得话说不完。”
　　沈曼曼的情绪跟着往下沉了几分。
　　对啊，琅烁今晚就要走了。
　　这件事她甚至还没和爸妈提过。
　　一想到要开口告知，就莫名卡在喉咙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想趁临走前，多和你待一会儿。”
　　“别说的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嗯，是我不好。”
　　沈曼曼忍不住笑出声。
　　她看着眼前少年。
　　还是那样温润乖巧，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模样。
　　“琅烁，这么可爱呀。”
　　琅烁闻言，耳尖唰地烧红，他抿紧嘴唇，长长的睫毛颤着，视线小心翼翼落在她身上。
　　沈曼曼的心跳忽然猛地快了几分，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这是谁家的宝贝这么漂亮呀。”
　　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抬眼。
　　湿漉漉的目光望着沈曼曼，声音又细又软：“……你的。”
　　沈曼曼一时看得愣神。
　　周遭的人声好像忽然淡了下去，眼里只剩下琅烁这张泛红的脸。
　　琅烁闭了闭眼，声音小小的：“曼曼，你快放开我。”
　　沈曼曼这才恍然回神，周遭几道投过来的目光，意识到两人在路边靠得太近。
　　她连忙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压着笑意低声道：“抱歉，忘了这里还有人。”
　　琅烁低着头捏着袖子。
　　“曼曼现在喜欢摸我了，我好开心。”
　　“现在人多。”
　　琅烁抬眼望她，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回家曼曼可以随便摸……”
　　沈曼曼总觉得他这话底下，藏着别的未尽的心思。
　　可她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睛，赶紧把心里那些想法压下。
　　她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好了，别在外面说这个。”
　　琅烁没有追问，只是乖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脚步和她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轻轻蹭到她。
　　他看着沈曼曼的侧脸，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下午考完，路上沈曼曼正同许思琪对着数学大题的答案，琅烁接起一通电话。
　　简短交谈几句，他骤然停下脚步。
　　许思琪与沈曼曼一齐转头望过去。
　　“怎么了？”
　　琅烁的目光直直落在沈曼曼身上。
　　……
　　“等不了晚饭了，曼曼。”
　　“什么？”
　　许思琪面露疑惑，来回打量二人。
　　“怎么了？”
　　沈曼曼轻声道：“思琪，你先回去吧。”
　　许思琪一怔，叹了口气，没再多问，独自往前走去。
　　沈曼曼快步走到琅烁身侧：“出什么事了？”
　　琅烁闭了闭眼：“来不及等到晚上了，曼曼，我现在就得走。”
　　琅烁低头，在手机上叫了车。
　　“抱歉曼曼，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今晚……”
　　“没关系，着急就先走吧。”
　　沈曼曼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又不是回不来。”
　　琅烁俯身一把抱住她。
　　沈曼曼也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对，我还会回来。”
　　琅烁的声音埋在她肩头：“最迟一个星期好不好？我会尽快。”
　　“你到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
　　“按时吃饭，不许回来的时候瘦一圈。”
　　“好。”
　　“遇上难解决的事，就打电话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
　　……
　　“琅烁。”
　　“我在。”
　　“……”
　　“琅烁。”
　　“嗯。”
　　沈曼曼手臂收得更紧一点，鼻尖抵着他肩头的布料，强压下心里那点酸涩。
　　“我一下飞机就给你发消息，每天都跟你说话，好不好？”
　　“好。”
　　提示音从手机里跳出来，车子已经到路口等候。
　　琅烁松开了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沈曼曼反倒将他抱得更紧。
　　琅烁一怔，声音发颤，贴着她的耳畔。
　　“曼曼。”
　　“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嗯，我一定会回来的。”
　　沈曼曼缓缓松开手。
　　“我会跟爸妈好好解释的。”
　　“谢谢。”
　　沈曼曼摇了摇头。
　　琅烁静静凝望着她，抬起双手，掌心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的肌肤。
　　“曼曼……”
　　“嗯。”
　　沈曼曼应声，呼吸放得很轻。
　　琅烁慢慢闭上双眼，微微俯身，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混着街边晚风淡淡的烟火气息。
　　他的睫毛蹭过她的眉骨，声音郑重又柔软。
　　“等我回来。”
　　“嗯……”
　　路边的网约车再次响起一声短促的鸣笛，打断这片刻安静。
　　琅烁的指尖不舍地在她脸颊停留片刻，才慢慢放下来。
　　“那我走了。”
　　琅烁往后退了一小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沈曼曼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晚风掀动他额前碎发，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车门被拉开，他弯腰坐进后座。
　　车窗缓缓降下，琅烁的脸出现在窗口，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
　　直到司机提醒要出发，他才最后看了她一眼。
　　车窗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模样。
　　车子缓缓起步，沿着街道向前驶去。
　　沈曼曼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车子，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街边的晚风继续吹过来，周遭的烟火声依旧喧闹。
　　可她身边，一下子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