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似是故人来 “世间情, ...

  •   杨氏“嗯”了一声:“那老身便告辞了。走之前,老身给你句忠告。世间情,莫强求。解夫人与先谷主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老身教养玉儿长大,我知她的脾性。只是没料到,她是个傻的。倘若她当初,说不定她和谷主……罢了,都是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拜别谢允之后,杨氏便离开了解药谷。谢允之看见榻上洛阳平紧锁眉头,不由长叹一声,想必这人是做了噩梦。也是,洛阳平在京城中步步蛰伏,每走一步都是行在刀尖上,又怎能安然无恙?

      抚平洛阳平额角皱纹,谢允之低下头,将爱人拥了一个满怀:“为什么你这个人,就不知道远离危险呢?不管是我皇浦颉,还是皇浦昀灏,你都应该远离我们。和皇浦家走的太近的人,大多会落得不得善终的凄惨下场。皇浦家的人能得到这天下江山,千年朝代不倒,本身就是一个诅咒。”

      “不知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你会不会恨我?可洛阳平,我没有办法,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想护你余生周全。哪怕你恨我,我也要这么做。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谢允之永远也忘不了前世那日,洛阳平胸膛被挖出一块血肉,倒在地上浑身冰冷的模样。还有,案桌上那封未写完的血书。“臣此生不怨陛下,十年相伴无怨无悔。待陛下之情,有恨,亦有爱。前尘往事皆消散。望陛下日后成为明……”

      “君”这一字尚未落笔,便染上了洛阳平的血迹。

      前世情殇如影随形,是谢允之闭上眼,便无法摆脱的苦楚。恰逢一阵寒风拂过,屋外中逢花花瓣散落一地,榻上两人一并陷入多年前的初遇。

      十二年以前 洛府

      解玉夫人头七当晚,六岁的洛阳平一人呆在亡母灵堂上,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看上去好生可怜。

      世人大多势利,因洛家席冷落解玉之故,上至宗亲下至仆役,都对解玉母子冷待。久而久之谣言多了,洛家席竟怀疑洛阳平非他所出,逼着解玉和洛阳平在族中祠堂滴血认亲。过后,就算证明了洛阳平是洛家血脉,洛家席亦不曾对此子有半分重视。

      最初,洛阳平不愿相信此事,还有所期待,想要父母回到过往相敬如宾的日子。然在三年前洛家席突发重病后,一切都变了。洛家席视发妻解玉为无物,甚而带了一青楼女子回府,生下一个庶出的儿子。

      洛阳平本是身份优越的嫡长子,但因其母早年遭人陷害服过苗疆剧毒,他打娘胎起体内便有异毒,故身子较寻常孩童极为羸弱,需好生将养才不会毙命。

      许是这番缘由,自洛府庶子降世后,洛阳平这个病弱嫡长子更遭生父厌恶。勉强算作幸运的是,洛家席并不反对太医为嫡长子医治病情。

      说来也是古怪,洛阳平自记事起,每月病发浑身瘙痒难以入眠时,其父洛家席总说为他请了太医。在这些太医的带领下,洛阳平会被带进宫中,亲眼看着太医在他手腕处划上一刀,以此流满一茶盏的血。

      彼时,洛阳平年岁尚小,还不是日后那个搅得满城风雨的权臣,并不知体内剧毒与大罗皇室有何关联。刚经历丧母之痛,父亲却一直不来灵堂祭奠,也没有家中长辈探望,洛阳平只能窝在灵堂独自哭泣。

      忆起几日前母亲病故一事,洛阳平眼眶通红,趴在地上小声抽泣。洛阳平一直都知道,他母亲的死绝对不是意外。几日前,他在学堂念书,每每放堂之后,母亲总会在学堂外等着他。可那一日,母亲一直没来,他觉得有异,便早早跑回府中寻母亲。

      怎料回府后,洛阳平看到的却是躺在床榻浑身无力的母亲。不愿母亲受苦,洛阳平趴在榻边,试图守着重病的母亲。孩童素来贪睡,就一时半会儿,洛阳平竟睡了过去,待他再度醒来,耳边就是不少的争吵声。他再一看,不知何时,父亲洛家席已带着姨娘珺咏来了屋子,一旁地上则是血流不止的母亲。

      也是从那日开始,洛阳平永远失去了母亲。

      洛府嫡夫人解玉死讯一经通传,从大罗皇室来了众多死士和太医,其中还有一位自称“解药谷谷主”的白衣男子。洛阳平对太医死士的印象都不深,唯对这位白衣男子记忆深刻。原因无他,只因这白衣男子腰间玉佩,与他母亲的白玉玉佩乃是一对。

      大抵是看洛阳平哭得太过伤心,白衣男子一时不忍,走上前出言问询了几句。一大一小本相谈融洽,唯在洛阳平提及名讳由来时,白衣男子沉了眼。

      “你说你母亲为你取名为“阳平”,是望你同晨起太阳一般温暖,一生平平安安吗?可她想过不曾,自你降世开始,你便不是洛府子,而是皇室的一枚棋子?”

      洛阳平年岁尚小,并不懂白衣男子在说什么,只能无奈地直摇头。沉默半响后,白衣男子蹲下身,将解玉留下的白玉戴在洛阳平腰间,轻抚洛阳平脸庞。

      “孩子,要和我一起走吗?我带你回解药谷,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这辈子都不与大罗皇室的人接触。”

      洛阳平还是个奶娃娃,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嘴一瘪就出言拒绝:“不要,洛府是我的家。父亲还在这里,我不能走,我要在这里守着母亲住过的地方。”

      白衣男子也不恼,拍了拍洛阳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孩子,你再考虑一下吧。明日我再来洛府,听你的答复。能逃离大罗皇室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幼年的洛阳平被其母解玉保护得太好,什么也不知,更不知眼前白衣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解玉未出阁时有过婚约的未婚夫谢之谦。

      解玉的坊间传闻与此人有关,正因此等缘故,洛家席逐渐冷落解玉,怀疑洛阳平并非己出,甚至两年前在逼着母子二人在祠堂滴血认亲。

      但不过一面之缘,洛阳平就将这白衣男子抛之脑后,满心只有母亲离世的哀痛。忆起过往母亲时常抱着他安睡,洛阳平拖着幼小身躯,想爬进亡母灵柩。可他太小了,身长还不及灵柩一半。

      洛阳平很快便摔落在地,纤细手指被灵柩边角划破一道口子,顿时血流不止。看见血珠染红大片衣衫,作为懵懂孩童的洛阳平只觉害怕,依稀有种预感,他是不是要像母亲一样死掉了?

      解玉死后,这个世上,再没人会发自真心地关心洛阳平。洛阳平想找人求救,可他向灵堂四周望了一圈,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当洛阳平快要绝望时,灵堂背后依稀有细微人声。听出父亲洛家席的声音,洛阳平心下大喜,以为只要见到父亲便可脱离苦海。

      不料,下一瞬,洛阳平竟看到了此生最恶心的一幕,甚至此后多年成了折磨他的梦魇,让他对世间男欢女爱提不起半分兴趣。

      任谁也想不到,在洛阳平亡母头七当夜,他的父亲洛家席竟在灵堂一墙之隔,和新进门的姨娘行苟且之事。男欢女爱本是世间常事,可那些交欢的声音在洛阳平听来,只觉得恶心。

      更不论,这两人不知廉耻的交谈。

      “老爷,今晚是大夫人的头七,您不去看看吗?怎么反倒与妾身在此……”

      “我与解玉本是逢场作戏。当年不过是恩师让我奉圣命娶她。幼年我曾在街角乞讨,险些被老乞丐打死,所幸被人救下。意识不清时,我听见是那解府女儿解玉救了我,这才想着娶她报答救命之恩。可没想到,当年救我的人竟是珺咏你……”

      “想来,是那女人占了你的位置。我此生想娶的,无非是当年市集上的救命恩人,也是珺咏你罢了。”

      “老爷,妾有一事感到担忧。我们的孩子霖儿,因早些年老爷没将我娶进门,霖儿一直未落下姓氏。此次,老爷可否请全族在洛府宗庙前,为霖儿正名?”

      “好,都依你的。我那么宠你,怎会不听你的?那日,解玉不知从何处听到风声,知晓我与她的婚事是场阴谋,非要带走那病秧子洛阳平。说实话,我并不在乎洛阳平是不是我的血脉。谁曾想,洛阳平还真是我的血脉。不过,洛阳平是圣上需要的孩子。此子身怀异毒,活不了几年,而且很快就要被送进宫中。”

      掠过解玉灵堂一眼,洛家席眼眸晦暗:“除了这些,那女人又偏偏得知,你和我有个藏在外面的儿子。霖儿与那洛阳平只相差几岁。”

      “谁知道,解玉跟疯了一样,还想对你动手。我只是推了她一把,她便血流不止倒地不起。说来也是她活该,体弱命不好,怪不得我……”

      从生父嘴中听到如此真相,洛阳平浑身发抖,用染血手掌猛掐手腕,试图用剧痛让他发不出声音。

      但在那些污秽场面下,在巨大悲伤愤怒面前,洛阳平根本动不了,他不由在想,为何死的不是他?为何他没和母亲一起死掉。为何他是洛家席的孩子,他好想死掉。有没有人可救救他,带他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提起洛阳平,带他离开了此处是非之地。这人不是旁人,乃当朝皇帝与皇后的第二子皇浦颉,也是后来的少年将军谢允之。

      瞧着地上哭泣不止的孩童,十一岁的皇浦颉倍感头痛,他不过是好奇,这才偷偷跟着太子哥哥的暗卫来到这洛府。可没想到,他进了这洛府,这洛府错综复杂,一时不慎他竟跟丢了暗卫,误打误撞走进了洛府偏宅这处灵堂。

      偶然看到那荒唐一幕,皇浦颉虽还未及冠,但也通人事了。但通人事是通人事,冷不丁瞧见有男女在灵堂一墙之隔苟且,皇浦颉也未免有些诧异。

      由于天色昏暗,皇浦颉没能看清那两人容貌,可听到那一男一女的对话,这才后知后觉晓得那男子是朝堂重臣,他父皇的心腹洛大人,竟是如此的……

      又看到趴在地上发抖的孩童,皇浦颉一眼便猜到此人身份,若他猜得不错,这人该是灵柩里躺着的解夫人之子,洛家席嫡长子洛阳平。这孩子也忒可怜了,小小年纪还未通人事,就看到如此污秽场面。

      见洛阳平怕得颤抖,一时不忍,皇浦颉不顾身份败露的风险,自作主张将洛阳平带离脏污之地。

      救人之前,皇浦颉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救完人以后,皇浦颉突然有些后悔,他这么做若被父皇母后晓得,可否会被责怪?还有,洛太傅为何说洛阳平要被送到宫中,为什么洛阳平是父皇需要的孩子。

      难道,是和太子哥哥的怪病有关吗?

      皇浦颉实在想不明白,索性懒得再管。

      将洛阳平扶起后,皇浦颉一并拍去洛阳平身上的灰:“你别哭了,我娘说了,小孩子不可以经常哭的,要不然长大后会变丑。可你是男孩子,也不用在乎美丑。喏,我看你虽现年纪小,倒生得挺好看的。”

      “长大后,保不准会迷倒万千女子,说不定还会有男子呢?我朝不忌讳龙阳之好,尽管朝臣中少有见男子与男子成亲,但听闻有些寻常百姓家会娶男妻。”

      即便被少年郎安慰,洛阳平还是一脸哭啼啼,他刚知晓母亲之死的真相,又知父亲曾待他和母亲的好都是假的,父亲成婚不久就与旁的女子珠胎暗结,在外养了多年的私生子。

      哭了好一会儿,洛阳平才抽噎着缓过神,意识过来是眼前这个大哥哥救了他,带他逃离了是非之地。

      到底不愿失礼,洛阳平扯了扯泛白的唇,想要开口回答,却因受了打击,只能发出几个零散词眼。

      “我……我……”

      洛阳平那模样甚是滑稽,看得皇浦颉不免一笑,逗弄人道:“你,莫不是个小哑巴吧?我可没听说过,解夫人和洛大人的孩子洛阳平,是个小哑巴啊。”

      洛阳平生平哪里见过这般少年郎,哭成小花猫的脸转向皇浦颉:“你……你怎会知道,我是洛阳平?”

      闻言,皇浦颉只觉这孩子好生傻气,洛府就一个嫡长子如今六岁,看此子这年纪可不就是五六岁。何况,洛府私生子洛霖现在还未正名。若此子不是洛阳平,怎会听到洛家席那番话变成这样?况且,这孩童祭拜的灵位牌匾,早已表明此子与故去女子的关联。

      这孩子,莫不是一个小傻子?

      瞥了一眼洛府夫人解玉的牌位,皇浦颉长叹一口气,只待这女子真是红颜薄命,从此留下洛阳平这个幼童独自在世间。而后望去,皇浦颉眼里的洛阳平不住捂脸哭泣,嘴中全是伤心欲绝的言论。

      “娘……亲……我好想你……我好想死掉……”

      皇浦颉看洛阳平哭得可怜,可念及这朝堂官家中,腌臜之事更是件件桩桩。洛家这番丑闻,和宫廷龌龊秘辛相较,又算得了什么呢?

      皇浦颉作为皇族,当朝天子皇浦之宪与皇后云氏嫡子,熟知帝王制衡之术,自是再明白不过了。但洛阳平幼年丧母,大概被母亲保护得很好,从未见过这世间险恶,一时片刻当然接受不了。可这入世之人,怎会一尘不染?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为叫洛阳平此后在世间站稳脚跟,一番思索后,皇浦颉扭头盯着洛阳平,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洛阳平你听好了,你现在想死,不过是想去逃避,觉得接受不了如此罢了。你太弱了。倘若你有力量,有权谋,你的母亲或许今日不会死。”

      “想死是懦夫孬种才会做的事。你想死,那便去死好了!不过你母亲的仇,你这辈子也无法报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若是你便暗中蛰伏,待及冠便手刃仇人,将洛府收拾个干净,报今日杀母滔天仇恨。”

      洛阳平才六岁,正值天真之年未见世间丑恶,他从未听有人说这样的话,更没见过这样的少年郎。一时懵神,洛阳平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