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与周穆王》一灯除暗

3、第三章 离去

　　　　古往今来，无数的男男女女亲身证明，哪怕是绝顶聪明、极为理智之人，在面对情爱之事时，也总免不了会感情用事。
　　杨回很早之前便知晓这一点。
　　自她出世，记忆懵懂之时，负责教养她的白凤仙人便告知过她。
　　当时她只觉震惊、荒唐以及不可思议。
　　外加对世间凡人更多的怜悯和同情。
　　脆弱如斯，寿命数载，频入轮回，无法长生，也没有通天入地的本领，还要受那缥缈虚无的情爱所绊。
　　但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原来，神也会这么的，这么的思念一个人。
　　山外山，楼外楼，雨中有雨，雾中有雾。
　　她独自坐在二人第一次相处的地方——
　　玉楼的一处塔尖。
　　按理来说，其实，这应该才是他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
　　那日，她烦闷于昆仑山西北处的魔怪纷扰，一时茫然间，来到了此地，看她已循环往复赏了许久的落日红霞。
　　千年时光，百年纷扰，在无尽原野荒凉中，仿佛都不值一提了。
　　她如往日那般屏退众侍女，独自登上了玉楼高塔。
　　她几乎从不在她们面前流露自己的任何情绪，无论是悲还是喜。
　　因为自她记事起，便总有人告诉她——
　　娘娘，您是神，神是不能跟凡人一样的，那样太过愚蠢。
　　于是，她不知道到底是为了远离“愚蠢”二字，还是自己本就天性凉薄，不喜与人推心置腹，她很少与人深谈过什么。
　　于是，得知天下河清海晏、盛世繁华时，她独自欢喜；得知苍生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时，她独自忧心。
　　于是，她的喜怒哀乐，就只是她的喜怒哀乐。
　　可那日突然就不一样了。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一次又一次的剖析自己，又一次又一次的缝合自己，乐在其中，却总带着那么几分不知名的迷离。
　　四周白雾渐渐灰蒙，黑雾渐起，她即将进入前人们曾告诉过她的无我境界，即将进入下一个深思。
　　然后，他出现了。
　　身后传来不轻不缓的脚步声。
　　她蓦然一怔，然后蹙眉回头。
　　一眼便瞧见了背光而来的他，周王姬满。
　　仿佛遥远南海旁的黑暗森林，千万年来始终沉浸在一片潮湿阴暗之中，但突然某一天，阳光侵入其中，顷刻洒满大地，往日漆黑不见五指的森林顿时变得一目了然。
　　世界从万籁俱寂，变得满富生机。
　　说实话，其实她一开始在此处看见他时，她是有些不高兴的。
　　仿佛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愿示人之地突然之间在某人眼中一览无余。
　　但好在西王母从来都是个良善的神，不满只在一瞬间，随即心情便变得如往日那般平和淡然。
　　他应该没有察觉到她那丝隐晦的不满，唇角噙笑的缓步上前，举止温润谦和，跟她初次见他时没什么两样，就是莫名的带了几分……亲切？
　　她形容不出来。
　　她淡漠的看着他调侃自己，不发一言。
　　但她没想到他的胆子竟然这样的大，他距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开始有些迷茫慌乱了。
　　他、他离得这么近是想干什么？！
　　她刚想开口训斥，就见他不卑不亢的向她伸出了双手，挑眉笑问道：“先下来？”
　　一瞬夕阳迷离，漫天彩霞飞舞。
　　她思绪恍惚一刹，随即神情淡漠的从塔尖上跳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她淡然的挥了挥衣袖，“多谢周王，不必了。”
　　他倒也不尴尬，只仍然温和平静的看着她。
　　二人简单的交流几句后，又突然同时停了下来。
　　她看见他黑眸熠熠生辉，仿佛盈满着天下间最纯净的情谊，那么的干净澄澈、清晰透明。
　　这下倒是轮到她尴尬了。
　　但他似是未曾注意到，神色悠闲的背手走至栏杆旁，昂首望着远方金乌回巢的瑰丽壮景。
　　她看着他逆光而战，身姿俊秀挺拔，清风徐来，他发带飞舞，为这往日向来寂静无人的塔尖，增添了几分生机。
　　她鬼使神差的走上前，站在了他的身边。
　　此时他们二人之间不过数尺距离。
　　姬满扭头看了眼二人间的距离，唇角微微勾起……
　　她侧头一瞥，刚好看见他尚未收回的浅笑。
　　有一次鬼使神差的，她蓦然开口问：“你笑什么？”
　　姬满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头，看向二人间的空地。
　　霞光漫天，此时红光正盛，她并不能看清楚他的神情，但她可以清晰的听见他所说的话。
　　她听见他话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似有几分不解，也有几分诧异，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世人皆道‘天上仙，凡间人，如日月，隔两端’，神仙与凡人终究是不同的，是不可能如寻常人一般在一起促膝长谈的。可谁能想到今日今时，吾能有幸与仙子距离的如此之近……”他蓦地抬头跟她对视上，眸中笑意不减，却又多了几分深意，“可见世人所说之话不能全信。”
　　“对么？”
　　他抬头，神情专注，眸光似直摄人心。
　　她与他对视须臾，淡漠扭头，遥望远处烟霞，“人乃万物之灵长，神仙无非就是命长了些罢了，哪来这么多的区别？更何况，由上古至今日，日月同天的盛景并不少见。”
　　闻言，姬满倒也不恼自己被拆了台，气度风华依旧，他笑了笑，“阿回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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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不可追，情念起之终有悔。
　　往时此地之景一一浮现在眼前，她一瞬的迷惘，眼中不知不觉间竟渗出了点点泪水。
　　泪眼朦胧，乱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指尖轻点。
　　看着指尖上的湿润一片，杨回心中哑然，白凤仙人曾告诉过她的，她说，这是泪水，人的血液转化而成的东西。
　　她怎么哭了呢？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想他了。
　　停在原地伫立许久后，世人称道的西王母回到自己的宫殿，端坐在高位之上，许久后，她看着面前燃烧许久的长明灯，对身边自己最为喜爱的侍女董双成低声说道：“我要去见他。”
　　一旁的王子登、郭蜜香二人满心疑惑，娘娘这是要去见谁呢？
　　唯纪维容神色平静，只是眉毛微不可察的蹙了蹙。
　　董双成倒是未曾如往常那般谆谆劝解，而是沉默了一瞬，随即了然道：“双成这就去准备。”
　　西王母点点头，有些疲倦的挥手让其余三人一同退下。
　　王子登是个欢快性子，藏不住事儿，见娘娘跟双成二人打谜语似的，当即便想要开口问些什么。
　　见状，纪维容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双眼示意着她闭嘴，王子登也算是机灵，嘴上一转，连忙说了句“那奴婢们就先退下了”，然后便随着二人离开了。
　　出了宫殿许久，王子登才有些悻悻的开口问着纪维容，“维容姐姐，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问啊……”
　　纪维容性子冷淡，长相也是冷若冰霜，她虽然不是四大侍女之首，地位与王子登相同，但王子登莫名的对她有种敬畏感。
　　闻言，只见纪维容思忖须臾，淡声道：“娘娘心中自有定数，我们多言反而让娘娘多虑。”
　　丢下这样一句话，纪维容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王子登一人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多虑？怎么可能呢，娘娘可是神啊，我们多说几句话怎会影响到娘娘呢……”
　　董双成不愧为昆仑上下最为出色的侍女，一日不到，便将昆仑上下大小事宜安排的妥妥当当。
　　西王母看着远处山水云雾，听着身边双成的汇报。
　　“昆仑西南处已加强防护，设下百里浓雾，东南处也增设了些人手，百灵仙子正在赶来的路上……”
　　双成将昆仑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听完后，西王母平静的点了点头。
　　双成顿了顿，犹豫一瞬，这才最终开口问道：“娘娘果真想好了？”
　　西王母平静敛眸，细长的睫毛遮掩住眼中翻滚的情绪，她淡声应了句，“想好了。”
　　“那么……”双成后退半步，低头，“祝愿娘娘此去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