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与周穆王》一灯除暗

4、第四章 决绝

　　　　西王母走了，带着满心的赤诚，和别样的欢喜，以及难以诉说的情意。
　　千年后出土的《竹书纪年》有载:“穆王十七年,西王母来见,宾于昭宫。”
　　姬满果真如此招待了她。
　　他在昭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向众人宣告她无与伦比的身份和地位，并简单几句带过了他们的相遇和相识。
　　而杨回，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后来朝臣散去，明月高悬。
　　夜晚寂静，凉风徐徐。
　　大周国的房屋不似昆仑那般，是以白色玉石构建而成，其中烛火也不比昆仑，这里的烛火名为“油灯”，环视四方，只边角四处悬着几颗圆润的夜明珠，而昆仑的房屋里缀满了彩灯萤火，纵然是夜晚，屋内也如白日一般光明。
　　姬满坐于主位之上，其姿态一如初见时，她的模样。
　　姬满指尖无意识稔起，他眸子望着某处，似是出神了许久。
　　而这期间，杨回并没有开口。
　　大约半炷香后，才见姬满缓慢站起了身，他行至杨回面前，眸子低垂。
　　杨回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就这样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开口。
　　后来他终于是开了口，可说出的，却并非她想听到的——
　　“你一路舟车劳顿，此时定然是累了，我已吩咐了人为你备好了住处，你先休息一晚……”
　　“我们明日再谈。”
　　杨回眸子微闪，任由他离开。
　　在他走后许久，她仍是沉默非常，空荡荡的房屋内，只有风声和噼里啪啦的灯火燃烧声。
　　前来邀她去休息的侍女见状，一脸的犹豫，站在屋外徘徊不已。
　　陪伴西王母一同而来的两个小仙子见状，上前让那人离开，她们对视一眼，同时走了进去。
　　然后唤娘娘前去休息。
　　西王母沉默了下，最终点了头。
　　昆仑山上美景是出了名的无与伦比，纵然是见惯了壮丽山河、人间四季的天上众神也对其倾心不已，他们无事时总会来到昆仑山，以拜访为由，将昆仑山上美景瞧个够。
　　杨回走在大周国的青石板桥上，抬头仰望高空。
　　显然，人间并没有那般美景。
　　可她又不解了。
　　凡间哪里好，让他这般执着？
　　她此来大周，目的如何，他肯定是明白的。
　　可他……似乎想要装作不明白。
　　或是下意识选择了无视。
　　“带汝百年后，昆仑佳音否？”
　　等你百年以后，昆仑能候来佳音吗。
　　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歌舞蹁跹之中，她于心间问了他。
　　他有他的使命和责任，可那是现世的使命和责任。
　　而她不要现世，只要来世。
　　待他百年后，愿意与她一同前往天宫，永为伴侣吗。
　　他没有回答，他选择了逃避。
　　他明明知道她乃天神，连基本的饮食都不需要，遑论入枕休眠？
　　杨回顿时很是……烦闷？
　　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总之算不上痛快。
　　她简单捏了个法决，制了个傀儡，骗得两个小仙子守着傀儡入了住处，而她足尖轻点地面，几个跳跃间，来到了远处的一户人家。
　　她瞧见那户人家脸上慌乱，一老妇端着盆热水跑来跑去。
　　杨回愣住，刹那间仿佛知晓了些什么。
　　而后一阵婴儿啼哭，天上月光轻柔，她瞧见老妇将那婴孩抱至窗前，月光洒落，皱巴巴的婴孩啼哭声不止。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听见那妇人说，“儿媳为我添了个小孙子。”
　　那户人家开始庆贺，街坊邻居都来凑了热闹，杨回隐于一旁高树后，默然看了许久。
　　后来，在那一晚，她瞧见了许多。
　　婴孩的啼哭，老人的逝去，待嫁的女儿，守田的农夫……
　　她又瞧见颠沛的乞儿，黯然的鳏寡……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些神仙口中的人间百态。
　　他们各有各的欢喜，又各有各的忧愁。
　　太阳缓慢升起，黎明浮现在她眼前。
　　大地辉煌。
　　她立于高山之上，像往常一样，看着日光缓慢普照整片大地。
　　同样是在昭宫。
　　待杨回归来，姬满已然等了她许久。
　　杨回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姬满怀中坐拥着一个娇媚的美人。
　　她一愣，而后缓慢来了怒。
　　但姬满却仍是一副风流模样，他瞧着她，似是惊讶，又似是愕然，“小回来了？”
　　杨回沉默了会儿，简洁明了的说出她将离开的事情。
　　姬满眸子微闪，淡笑说好。
　　他很是淡定，又像是在催促她快快离开。
　　为的是什么呢。
　　杨回没再思索。
　　待她走后，姬满却漠然拂开了身上的美人。
　　美人一阵愕然，“大王……”
　　“滚远些。”
　　他说。
　　话音落下，他便透着窗子眺望起了远处的群山。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昆仑山。
　　经此一别，杨回再也不提昔日的姬满。
　　见此情形，董双成窃喜起来，感慨娘娘永世安然。
　　纪维容默然。
　　她一开始就知道二人的结局。
　　西王母自诞生以来，便就是这世间的神。
　　她的仙途过于顺遂，于是上天为她设下了一个劫难。
　　那个劫难的名字，名为姬满。
　　他是她的缘，教她了解世间，以便更好的护着六界平安。
　　他又是她的劫，教她知晓遗憾与不可得，以便更好面对将来更多的莫测。
　　“往日纵有千万欢喜，今日局面也终究无法挽回。”
　　他们适合相爱，却并不适合相守。
　　不知该是庆幸，还是遗憾，到了最后，他们比谁都更知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