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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没有再见过他了 祝斯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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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斯越已经很久没来学校了。
这期间总有人来问我,祝斯越去哪儿啦?怎么又请这么久的假?是不是又生病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想问这些问题。我给祝斯越发短信,然而一直没有回音。就这样挤挤挨挨地过了两个月,我不断设想最坏的结果,又逼迫自己停止假设,手机始终没关过机。
要一直等到六月六号芒种那天。
崇文的晚自习分三节,五一放假回来后已经改成夏季作息。晚上八点四十五,第二节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刚结束,班上同学稀稀拉拉回到座位上,嘈杂声消失。一片寂静中,我的桌子突然震动起来,紧接着混合一串彩铃声——有人给我打电话。
讲台上英语老师皱着眉看我,班里有同学看热闹地笑,还有人回过头来看是谁的手机铃响。
我窘迫得要命,手忙脚乱地把把手摸进桌洞,好半天才摸索出来,刚要关机,屏幕上“祝斯越”三个大字闪烁。
手指瞬间顿住,教室里所有眼神和声音都离我远去,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手机在震动。
来不及思考,我从后门走出去,生怕这通好不容易才拨过来的电话挂断,一出教室就把通话接起,架到耳朵边,然后快步往教学楼外走。
电话接起后也没消停,祝斯越一直在我耳边“喂喂喂”,我要到第七个“喂”时才找到一个安静、不会被其他人听到的角落。
“祝斯越。”
我刚停步,气息还很不稳,叫他名字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他终于安静下来,然后又一如往常地先笑了笑才开口:“你在哪儿呢?”
听到是他的声音心跳才减速一点,预想中最坏的场景没有发生,我最害怕打过来的不是他。很快又觉得他离校太久糊涂了。今天是周三,我除了在学校还能在哪儿?
他好像也才想起来,所以停顿一下又说起别的,“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在上晚自习,出来找了空地才敢开口的。”
“啊……”祝斯越恍然,想象中他在对面点头,“对,我都忘了,我算错时间了,以为还在冬季作息呢。”
等气喘匀,我才发现他的声音比往常还要沙哑,句子间停顿都还要咳嗽两句。
落地的心又悬空,我忽然有点不敢问,不敢问他为什么那么多条短信息都没有回,不敢问为什么那么久没来上课,更不敢问为什么突然今天打电话给我。
我们僵持总是祝斯越先开口:“你能出来吗?”
我愣了一下:“现在?”
“嗯,现在。”
我称病向晚课老师要了张假条,顺着祝斯越发给我的地址找过去。四月天气渐暖后,爸爸给我买了辆单车上学,说更方便一点。我对会山市并不熟悉,一路骑一路问才找到地方。
祝斯越就站在江边,倚在石栏上。
五月中旬后温度一直稳定在25℃左右,班上同学大部分都换上了短袖,祝斯越单衣外却还穿着一件衬衫外套。
江畔路灯暖黄,从上洒下把祝斯越整个人都照得很亮,他安静地眺望江心,江风把黑色的头发轻轻吹起,又轻轻落下,好像也知道吹起的是一个病人的头发,所以动作都更温柔一点。
我在马路对面时就看到了他,下车后顺着单车走了两步,最后却只是扶着单车走得很慢,停在远处看他,不敢走近。
路灯闪烁了一下,身后汽车突然鸣笛,驱赶跑上马路的流浪猫,祝斯越回头看过来。
看到我他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抬手朝我挥了挥,慢慢走过来,还问我怎么骑着单车。
我攥着车把,看着祝斯越的脸越来越清晰。他好像又瘦了一些,衣服在他身上晃荡着看不清身形,那道窄窄的双眼皮变得深邃。他说话声音本就不大,现在连咳嗽声都听不太清。鼻腔有点酸,我低下头不愿去看他,他突然问能不能借我的单车骑一骑。
说单车就是单车,前面拴着一个小小的篮子,后面架了一个小小的座位。
祝斯越个子其实很高,我骑着有点大的车子,他上去倒有点窘迫,两只脚能平放在地面上。
我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祝斯越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问我要不要上去,他还没骑单车载过人。
座椅是一圈圈拇指粗的不锈钢结成的,坐上去很不舒服。祝斯越车技很差,骑起来晃晃悠悠,我得双手搭在他的腰上才能不掉下去。做这个动作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起先只是扯着他外套的两个角,但祝斯越说他等会儿肯定能骑得挺快,我有点怕,犹犹豫豫地把手环上了他的腰。
嘉裕江边晚上有小情侣散步,风轻轻吹过来打在人脸上,路灯投在江面上像有很多星星,连空气都清新,只有枝叶与江水的味道。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夏夜。
我不由自主把头靠到祝斯越身上,那个想问的问题我突然不想问了,我只想坐着这辆歪歪扭扭的车,绕着嘉裕江一遍又一遍。
江风很大,把祝斯越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我想起他说他很喜欢白衬衫,但是没有几件这样的衣服。
晚风鼓噪着衬衫摩擦的声音,祝斯越的声音不大,重复了两遍才听清——他问我要不要放风筝。
祝斯越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笑。他松开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把那只四不像的风筝递给我,说他想看我放风筝。
我接过来,那两根废草纸做的飘带迎风晃荡,随时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我预感到要发生什么,紧紧攥住那两根脆弱的飘带,说我不想放,不是说好明年春天再放吗?现在才六月,离春天还有好久。
祝斯越哄我,说放吧,我很喜欢这只风筝。语气很像当时他说,“就明年吧,好不好。”
我突然有好多眼泪堵在眼眶里,祝斯越又叫我好多遍,非要让我放那个风筝,但我就是不肯。我只是觉得答应好了的事就得做。如果提前完成了,那约定还作数吗?
我把头抵到祝斯越腰间,有两行滚烫的不知道什么掉了下来,把他的衬衫染湿。祝斯越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再哄我放那只风筝,而是一味骑着单车向前。
我突然有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那只猫,想不明白那条白围巾,想不明白我上的那些香,更想不明白那些短信。我从前看本子里只觉得疾病离我好远,得了病也总能治好,奇迹总会发生,只要说了长命百岁就一定能活好久……现在只觉得药师佛真的好没用,我和祝斯越一起叩了他六次,该离开我的东西却总还是会离开我。
嘉裕江好短,但我们沿着江堤骑了很久,祝斯越的车越骑越好,骑到最后已经能走一条笔直的线。跨江大桥上车子拥挤堵塞,时不时有尖锐的鸣笛,我在这种远方的嘈杂中手臂越收越紧,泪水越流越多,等到终于平静下来,祝斯越说“走吧”,声音很小,小得像仅仅叹了口气。
他说我送你回家吧,我箍着他的腰闷闷说了句好。我没告诉他我家的地址,但他晃晃悠悠朝着正确的方向骑过去。
等到小区门口,刚好是我往常放学回家的时间。两道泪痕已经干了,祝斯越的衬衫被我哭出一个巨大的洞,我默默下车,祝斯越也下来,帮我把车锁在小区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们安静地往单元楼走。这是一块上了年头的地皮,轿车乱停,电动车占了汽车的车位,一棵棵樟树病歪歪的,一阵风就能刮下好多片叶。
我站定,停在单元门外,祝斯越离我两步远。我们依旧没有说话,僵持依旧需要祝斯越先打破。
“温晓妍。”
我们彼此间很少叫对方的名字,总是以“你”、“我”代称,我不知道祝斯越,但我心底的那个“你”是有名有姓的“你”。
我仰头去看他。
他沉默好久,好像预备做什么,最后又一副放弃的模样,像往常一样笑了起来。祝斯越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只露一点上牙,两只眼睛弯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他只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没说话,等他走过来把我环住。我个子不矮,但是只能凑到他的肩膀上。
祝斯越没有那么病歪歪,拥抱他的时候好像在抱一个健康的人,在抱一个明天依旧能来学校的人、一个能够履行诺言的人。
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其实还未满18岁的女孩也是。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有那么那么多的泪水,可以哭得那么无声无息但又歇斯底里。我内心胡乱地想:那么多的泪水,是不是有一颗能渗过祝斯越的衬衫,渗过那么多多病多灾的血肉,最后渗进一颗虚弱跳动的心?
祝斯越拥抱我的时候很温柔,他的手只是搭在我的身上,拍了拍我散落的头发,离开我也像不留情面,好像没有看到那么多泪水,也感受不到肩膀处的温热,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最后只把头凑到我的耳朵边,用额角蹭了蹭额角,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过去,他慢慢走出小区,衬衫又被风吹起来,不过沾染了泪水的衬衫很重,它不再鼓落,只是很安静地飘动。
祝斯越没有回头。
我没有再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