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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到此一游   祝斯越 ...

  •   祝斯越死了。

      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他的抽屉空了,值日表上的名字被划去,学号050926不再被提及,这个班级的容量又恢复正常。

      起初没人敢在我面前说起他,她们面向我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句乍一听没什么差错的话,她们也会突然停住,然后转向某个生硬的话题;有时候一个人坐着,我能感受到有人在看我,在窃窃私语。目光是有实质的,我看到好多同情和可怜。我很讨厌这些特殊,我已经说了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可总有人用这种方式不断提醒我某个人的死亡。但我无从发作,因为她们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她们是好心好意,只是我自己心烦意乱。
      她们更喜欢扯着我一块儿做事了,这群心善的姑娘想帮我从某种困境中走出来。

      时间会把一切都改变。会山是一座湿润的南方城市,一片落叶的腐蚀只需要1~6个月,落地的那一瞬间再令人难忘,最后也只会变成湿润土地的一部分。

      这个人最开始不在的时候,好像还和以前一样:他只是又请假了,又消失几天,没过多久他还会在某个晚自习突然出现,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出去。
      直到两个月后,那张空置的桌子被征作失物招领处,然后是堆满的多印的试卷、杂物间拿过来的粉笔盒、某位同学被收缴的小说……
      跑操时教室里不会再有一个常常坐着的人,冬天早上再进教室角落里不再是温暖的。
      这个人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只有在老师点到26号的时候,才会有人说一句他不在了。

      有时候我撑着头看向身侧,恍惚间会觉得所有的事情不过是一场幻梦,这个班级一直都只有50个人,我身旁的桌子从来都是空的。

      我过后有向班长要他们家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女人在,她问我是不是祝斯越的同学,没讲两句就哽咽了,捂住嘴巴哭。她眼睛弯下来的样子好像他,我没见过他哭,但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这时候我才恍然,原来不是梦。但明明只过了两个月,怎么什么都模糊了?
      2016年春,我找班主任请了个假,自己偷偷摸到安隐山去,山顶的风依旧很大,竹林内簌簌作响,我花了两个小时,依旧没有找到那道刻痕。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又不想空着手走,觉得总该替他再留下点什么,想来想去,最后刻了个“到此一游”,没标名字,做了一回他口中没素质的人。

      风筝没有再放了,跟人做了约定就要信守承诺,不能因为另一个人是无赖,我自己就也当无赖。

      2016年芒种在6月5号,那天刚好是星期日,我自己骑着单车把嘉裕江绕了一遍,把前一年没心情好好看看的江面仔细看了看。
      嘉裕江确实很漂亮,路边仍然有好多小情侣牵着手走路,跨江大桥上的路灯坏了几盏,映在水面上还是很好看,像星星,空气里依旧是水和枝叶味。原来还有很多东西是没变的。

      等到夏天,我又找到了他家,院子里他们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听到我为谁而来表情也没有变,我说想去看看他,她也只是说“你真是个好孩子”,然后告诉了我墓园的位置。
      他妈妈笑起来后和他更像了,可我却忽然有点记不清他的样子。才想起来我没和他照过相,手里一张他的照片也没。

      墓园的位置很好找,他的墓碑也修得很漂亮,工作人员说他们前一天才刚彻底打扫过一遍,所以碑上光滑干净。
      我最近经常恍惚,比方写到这里,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才后知后觉我把他和“墓碑”两个字写到了一起。想到他本来不该想到“墓碑”的。
      他那张照片拍得很漂亮,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也知道这张照片是拍来干什么的。他笑得很好看,穿着喜欢的白衣服。

      ……对不起。我突然有点写不下去了。请容许我缓一缓。

      我们继续吧。

      碑文写得很短,只写了父母的名字。我给他带了点千禧小番茄,其实没有很难买,我跑了两个商超就找到了。没给他带酒,未成年不能喝酒,索性带了点牛奶,我和他一般坏。
      我一直没敢再抬头看他,低着头好像在和陌生人讲话,嘲笑他好惨,没人记得他,没人悼念他,然后很洒脱地和他干了一杯,说我其实骗你了,班上同学都还记得你,你的桌子每天都有人打扫干净,你家里人也好想你,我今天去说找你,他们都很难过的样子。
      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无关的人和事,快走了才说,其实我也有点想他。

      等到第二天回班,我把那些杂物收到讲台里去,把那张桌子擦得很干净。之后它还一直空着,但也只是空着了。

      对了,还有那只狸花猫。宠物店的老板对它很好,但有天它跑出去了,此后再没回来。

      高中剩下一年过得很快,无非冬去春来,夏至又至。

      高考前一周班上拍毕业照,要求统一穿校服。

      崇文的夏季校服很漂亮,制服样式,显得青春活力。拍照片就在那座假山前,因为那里比较空旷。
      三个班一组等候,前面七班拍的时候我们就在后面等。那些杨梅树被移植到了新校区,取而代之的是几株小叶榕。

      有风吹过,我捡起一片飘飘晃晃掉下的叶子。
      这是片榕树叶,它还是新绿的、未曾枯黄的。我还没想好要把它安置在哪里,有女生在亲昵地喊我,说毕业合照要开拍了。我匆忙跑过去,有人拉着我要和我互相比耶。
      我恍惚间觉得好滑稽,我终于织进了我一直想要的这片网,居然是依靠那个已经彻底消失在网外的人。
      我最后没有比耶,而是用手指指了指我空着的右身位。

      高考后两周高中毕业册发下来,背后会印每个人的名字。我在我旁边补了三个字,又翻到正面,在旁边画了个小三毛,脸上有两颗痣。

      我没有和他的合照,那台老人机里的短讯也因为怕被妈妈发现,总是即时删除,时至今日我发现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我曾经和一个叫祝斯越的人认识,所以想来想去写下这篇记录,也不知道给谁看,就当留给自己做个纪念吧。

      已经过去十年了,我今年26岁,依旧矫情爱哭,依旧遇事紧张,依旧想念祝斯越。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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