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暂且称它为李子》Tatakro

7、长命百岁 寒假返

　　寒假返校后没多久，学校突然组织说要春游。

　　我从来没春游过，只在书上听人说过，所以难免好奇。班上的同学倒是都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虽然这活动两年一度，但是每次都是去本市那座海拔仅300米的安隐山，大家早都腻了。
　　有人在底下开玩笑，说去安隐山干嘛，佛门清静之地，只能烧香拜佛，连“忙趁东风放纸鸢”都做不到。
　　有人嘲他：放风筝好幼稚，还不如烧香拜佛去。

　　我还在听热闹，祝斯越却突然凑了过来，问我放过风筝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反问他有没有过。
　　他倒是答得很快，说自己没放过。
　　我想一想也就理解了，初春天气还很凉，他坐在教室里有时候都打寒颤，出去放风筝还不知道要病到什么地步去，他爸妈肯定不让。
　　我看他眼睛——我现在已经很敢看他的眼睛了——知道他还在等我的回答。
　　所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硬要说的话，其实是有的……”

　　在我还小的时候，五六岁？有一段时间我沉迷于给自己做风筝。
　　一张废掉的草稿纸做扇面，两张卷成细细的棒做骨架，还有多的就做两根飘带，再用米袋子上拆下来的线粘上去，线轴是我的手指。
　　小时候坐在电动车后座，我经常扯着线想让它飞起来，但是这“命比纸薄”的东西，怎么可能比得上真正的风筝？所以好一点的结果是它横着飘一会儿，更多数时候它的线被风扯开，然后我再做下一个新的风筝。

　　很无聊的小事，祝斯越听后倒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非要我给他也做一个。还调侃我手工好，上能做天上飞的风筝，下能做地上跑的号码牌。
　　我这时候倒不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反嘴就要龇过去，说物理学家怎么不做他的物理题了？
　　他从善如流：“真正的物理学家不但要精通理论，还得联系实际，我现在就是帮你看看为什么你的风筝飞不起来。”
　　我说不过他，只好扯过一张刚用完的草稿纸勤勤恳恳做女工，草稿纸上还用铅笔字写着Fn=mv^2/r。
　　我没想到一个常年不开口交流的人嘴巴那么厉害，以前可从没看出来，想必是书读得很多。所以借着这点我又嘀嘀咕咕损他。

　　他反倒不说话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我叠风筝。
　　物理老师占了晚自习，还在黑板前滔滔不绝讲机械振动，我在讲台下已经超前学习到了动量相关。但此刻再多内心的调侃也没法让我静下心，老师的声音完全被我隔绝在外，我只能听到祝斯越清浅的呼吸声，和过年时候隔着电话听到的很像。

　　祝斯越一安静下来，就和本子里想象出来的他没什么差别，清清冷冷不太好接近。

　　我强忍着脸红把风筝做好，但到底好多年不做，歪歪扭扭的。

　　祝斯越倒是很捧场，说春游那天要带去寺庙里放，让大家看看温晓妍手工好厉害，风筝都能做出来。
　　我没忍住用水笔尾巴戳了他一下，意思他再说我就要把送出去的礼物收回来。结果他好像没注意到，摸着风筝左看右看，过了一会儿突然很正色地跟我说谢谢，还说明年春天要不要和他一起放风筝去。
　　我刚忍下去的热意又泛到了脸颊上，然而现在已经是春天，我没有再戴那条围巾，所以假装专注地去看班主任讲题，又用手把嘴巴捂上，免得被老师看见，用气声和祝斯越讲话。
　　“为什么不是今年春天？”
　　祝斯越也学我把嘴巴捂上，偷偷凑我近一点：“就明年吧，好不好？”

　　我受不了祝斯越的请求，没有哪个暗恋者受得了暗恋对象的请求。好在我已经把手捂到了嘴边，所以顺势又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假作托下巴，其实把下半张脸遮了个严实。
　　“嗯。”

　　有期待的事情时间就会变很快。春游那天祝斯越居然真的把我做的那只四不像带了过来，好在他只是藏在书包里偷偷让我看，没拿出来，不然我真的要忘记我喜欢这个人，然后把他连带书包一起推到香炉里去。

　　从学校出发坐大巴过去，我当然不可能和祝斯越坐一起。和我邻座的女生叽叽喳喳，我从她嘴里知道原来祝斯越也是第一次去春游。

　　我偷偷去看他，他照常坐在角落里，虽然坐在男生堆里，但是没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戴着有线耳机头靠窗边看风景。
　　三月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他半张脸上，照得他的睫毛和眼睛都透光。已经有人换了单衣外套，他还穿着厚厚的毛衣，高高的领子把他嘴巴遮住一点，我突然又再意识到他确实是个“病人”，总比其他人苍白，比其他人脆弱，多带几分病气。

　　我把头回过来，继续听女生们聊天，我依旧没什么说话的空挡与机会，但渐渐也习惯做一个介于边界的墙头草，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宣称自己属于这个集体。

　　安隐山近山顶处有一座安隐寺。学校不让宣传宗教信仰，只让我们自己在山上逛，下午一点山脚集合。但来这儿总不能不上山去看看，安隐寺又很有名，所以大家几乎都启了脚程。

　　这座山实在不高，一口气爬上去都不用歇脚。路过山腰时看到一块牌匾，原来是有一小汪泉水，名曰聪明泉，据说是某位大师以锡杖柱地出水成泉而得，清澈非常，喝了能耳聪目明、开悟启能。这对高中生来说吸引力很强，我们排了长长一条队取水喝。
　　现在的聪明泉被人往里丢硬币祈福污染了，但是当时它还很干净，能看清水底的小石头，喝起来还带一点淡淡的甜味。舀水的竹筒被传过来接过去，到我手上的时候勺柄都是热的。
　　我左右看看没看到祝斯越，以为他是嫌人多没来，就好心地拿了个空的塑料水瓶接了点。接完想起来自己好蠢，这水再干净也没消过毒，祝斯越怎么敢喝？更何况这塑料瓶之所以是空的，是因为我把它喝空了，难道我喝过的瓶子再给祝斯越吗？

　　所以我找到他的时候，就跟他说送他一个生态瓶，让物理学家观察一下安隐山的生态系统。
　　他当时已经在庙里了。整个安隐寺很大，供了很多尊不同的佛像观音像，司掌不同的东西，管姻缘和财富的跪的人最多。我是在大雄宝殿看到他的，他在给药师佛上香。我看他低头很虔诚的样子，就等他上完香再送给他的。

　　他把水瓶接过去后安放到书包侧边，转过来问我跪的哪尊佛。进寺庙时有人递了几根线香到手上，我随大流在庙外的香炉里烧了，但具体跪拜的哪尊像，我没说。
　　他看我不想说，也没继续问，转而说他虽然没春游过，但年年春节都会跟家里人来安隐寺上香。
　　我顺口问他今年春节是不是也来了？该不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在寺庙里吧？
　　提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我故作自然，他却好像想到什么，沉默了会儿才说：“我们大年初一才来，年前都在家里呆着。”
　　刚好路过一尊观音殿，我们走进去，他说话更小声了，“不过今年还没来过。”
　　祝斯越不信佛，但一副很敬畏的样子，我也跟着更严肃几分，“今年怎么没来？”
　　他仰头去看殿顶的红木，香火烧出来的烟熏得人眼睛有点疼，他好久没说话，低下头的时候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又领着我往山顶去。

　　山路上有一片竹子林，竹竿上大大小小的有很多划痕，祝斯越指着那些“到此一游”说好没素质，看了半天又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小时候也刻过。”

　　我没忍住笑了好久，等直起身的时候，就看祝斯越站在一棵巨大的竹子旁边看我。眼里漾着笑意。我问他刻的什么，他唇角弧度没减，好像也觉得好笑：“长命百岁。”

　　我突然笑不出来了，扭头去看竹林，左看右看想找到那个“长命百岁”。祝斯越说我好没劲，是不是也把他当病人了，我怕说了他不高兴，但还是扭头，问他：“难道不是吗？”

　　我很想知道一个答案，想知道“长命百岁”到底只是男孩调皮，还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祈愿。

　　他不回答，反过来问我，问我本子里的他是什么样的。

　　我一下就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心想完蛋，他果然知道好多。祝斯越人很坏，嘴巴要翘不翘的，眼睛不再看我，也在那片竹林里搜寻，可能也在找“长命百岁”：“我看到过好多次，他们给你递笔记本，里面是不是都是我？你应该看过好多，是不是？”
　　他可能觉得不对，所以又补充：“我是真的想知道，我只瞥到过几眼，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我只好避重就轻挑点东西说：“说你不喜欢吃草莓。”
　　“你爱吃草莓吗？”
　　我没好意思说，其实我根本没怎么吃过草莓这种矜贵的水果，“不太喜欢，有点酸。”
　　“我也觉得。我更喜欢吃千禧小番茄，你吃过那个吗？那个好甜。”
　　“没有。”
　　“那我下次带给你吃，那个好难买，我也没吃过几次。还有吗？”
　　“嗯……说你爱喝牛奶。”
　　“我乳糖不耐受。”
　　“啊……那说你爱穿白衬衫呢？”
　　“这个是真的，但阿姨说白衣服不好洗，所以我没几件白色的衣服。”
　　“你有一个哥哥？”
　　“没有。但有个弟弟，小我六岁，叫祝斯檐。我们不太熟。”
　　“……那说你有病呢？你从小就生病，身体不好。”

　　话题又转回到这里，祝斯越又不说话了，“长命百岁”找了好久没找到，他放弃了，转过来看我：“好像快到集合时间了，我们下去吧。”

　　我头回那么固执，站在那里不说话。这次换我不看他，我肯定要找到那个调皮的小男孩刻下来的字。
　　他拉了拉我书包垂下来的带子，我没跟他走，又僵持了一会儿，他好像无可奈何了，才开口：“我五岁的时候确诊的。跟你说过，免疫系统方面的问题。”
　　“很严重吗？”
　　“嗯，算吗？我不清楚。”
　　“治不好吗？”
　　“可能吧。”

　　他回答得似是而非，但我知道都是肯定的答案。那天集合我们晚了一点，因为我实在想找到那个“长命百岁”，但最后还是没找到。可能明年春天我还会来这里，想办法找到那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