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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稼禾   201 ...

  •   2015年初的冬天较以往都更暖和一点。崇文学校在小年前一天放了寒假,我和祝斯越互道“新年快乐”,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稼禾县小拇指大,全县只有一所小学、一所初中。所有孩子都聚集在一起,我们在同一片街道玩耍,吃同一片土地种出的红薯与水稻,再进入同一所学校,左脚绊右脚地一同长大。不出差错的话,我们会和崇文学校2005级09班一样,织出一张密不可分的网。
      我去会山市读书显然是意料之外,但这并不妨碍我仍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我离开稼禾县近两年,期间无数假期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再回去过,又在新的学校里交不上什么知心的朋友,这块故乡地居然一时成了我的乌托邦。
      我不断幻想见面时的其乐融融,又坐在一起,一会儿笑一会儿闹,去那家新开的影院看人生第一次电影……我会跟她们说会山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然后学会山的方言给她们听,又说有的同学我不喜欢,有的同学人很好,最后可能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像有了一个秘密……
      光是想想我就很开心,我终于要回到我的网去。

      两小时的火车又转大巴,再走了一小段乡路,稼禾县终于到了。
      老家的房子早几年就被爸爸卖出去了,如今被漆作谁家的仓库,过年期间我们就在大伯家住。
      伯父家按了一台台式机,堂哥天天守在机子前打魔兽世界,我趁他被使唤去杀鸡的功夫登录了我的QQ账号。
      因为异地登陆,消息页面空空如也,我顺着联系人列表找到了李梅——她人很漂亮,性格也很好,去会山读书前我和她关系最好。
      但自我去会山市多久,我们就有多久没有联系。

      我在崇文的计算机课上常练打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键盘上ABCD在哪儿,然而近乡情怯,当下删删减减半天,居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打出去一个“在吗”。
      消息发出去后我又开始兴奋,计划着先看电影再去吃饭,于是又说:“我回稼禾啦,想跟你见个面,你有空嘛?我听说新开了一家影院,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这条消息发过去的同时对面弹出消息:“在的”
      又很快发过来一句:临近过年了,我还挺忙的。要不我帮你问问其他人?
      我愣住了,没做好收到这种回复的准备。
      楼下妈妈在催促我吃小年饭,我手指僵硬在键盘上不知道怎么回复,又怕妈妈上楼把我抓个正着,无法,只能先下楼去。

      一顿小年饭吃得我索然无味,满心惦记着回去看消息。虽然和李梅无法见面,但我还有其他的发小,总能找到一个和我说说话。

      半夜,我摸到三楼电脑房去。农村自建房,除了二楼铺了地砖其他地方都还是水泥地。

      李梅已经回复了我的消息,说她问过一圈从前的同学了,大家最近都挺忙,应该没时间和我聚,说临近过年发廊生意挺好,自己走不开,又劝我好好学习,别整天想着玩,最后祝我新年快乐。
      小小的一个框占了电脑的大半屏幕,李梅的虚拟形象穿了条黄裙子,站在对话框旁边,冲我眨了眨眼睛。右下角的企鹅咳了两声,是小学同桌周丹给我发了句新年快乐。
      楼上好像漏水了,滴落到水泥地上又溅起,我脚脖子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凉,这才回过神。
      我一一回了句新年好,退出登录,回房睡觉。

      我们这里的习惯是在过年前亲戚邻居就要先走访一遍。腊月廿六,伯父家里很热闹。

      村里人讲话七嘴八舌没有把门,一会儿东家长一会儿西家短,五分钟的功夫就从村里新建的祠堂,聊到了自己家孩子。
      周丹妈妈也来了,她们家就住隔壁。她妈妈是她们本家的,也姓周,她为人泼辣,讲话声音也最大。
      “你家晓妍还在读高中喔?我家那个去年考上师范了,出来就当老师,铁饭碗!”
      周阿姨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自己女儿的去处很满意。

      我本来兴致缺缺,被伯母安排过来端茶倒水才勉强坐得住。听到这个话题打起几分精神,去杂物室抓了几把花生把什锦盘填满,也坐在圆桌一角去听。

      稼禾县地方不大,周阿姨一会儿就把我一群小辈在干什么说了个全,十个里有八个我都认识。这个南下打工去了,那个考去了县城高中,还有去读职校的,最看不上李梅,跑去发廊当学徒去了,没出息,最后落脚到周丹,又听大家夸她好福气。
      周阿姨听够了,嘴角都合不拢,我在旁边花生也吃了个饱肚,刚碾开一句,又听周阿姨突然冲我说话:
      “诶,晓妍今天怎么在家?我看周丹今天跟李梅去看电影去了,你没跟着一块儿去?”
      她剥开心果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又啃开一个:“晓妍跟我家周丹关系不是还可以?是不怕耽误你学习?”
      那句花生是颗空的,两房只有一个籽,我捻到嘴里,只应付地说了句“嗯”。

      话题又转到那家新开的电影院,说现在小孩都不晓得赚钱辛苦,要花几十块专门去看电视。我爸接话,说要几十块去看电影还不如买几斤猪肉吃。

      我没心思再听下去,趁大家不注意出了门。

      没走远,就在屋后待着。
      冷掉的茶水被泼了出来,蜿蜒着顺坡流到泥里,我蹲在垫脚石上看着一片茶渣漂过去,又很快搁浅。
      预想中的幸福和满足并没有出现。我成了一个外人,在哪里都格格不入。这一刻我居然很想回到会山去。
      可是就算回去了呢?会山就更好吗?那里难道就没有网吗?那里难道就不是密不透风的吗?难道不会把我排除在外吗?
      世界上到处都有网,会山有,稼禾有,刚才那栋小小的农村自建房里,十平米的厅堂上,也有。

      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很想回会山去。
      我只是想去找到一张网,那张网里有我一根线。
      我只是想要回到祝斯越身边。

      寒风刮在脸上冻得我手指通红,老年机在兜里震动了两下,我把手伸进去暖和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掏出来看。
      是祝斯越给我发短信。

      “新年快乐^^”

      刚刚暖起来的手又好像冻住,忍下去的眼泪又涌到眼眶,我突然很冲动,一瞬间想给他打电话。
      我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电话响起嘟嘟声时我又开始感到慌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以怎样一种身份去打一通必定饱含失落与委屈的电话。
      我该怎么说?打错了吗?还是直接挂掉?

      手指动作僵硬,刚刚挪到红色的键上,祝斯越接起的速度却比我挂断的速度要更快。

      忙音停下后,对面很安静,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我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动作,更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害怕被家里人发现,走得更远了一点。

      祝斯越比我妥协得要快,开口:“新年快乐。”

      我对他的声音很熟悉,说话会带一点淡淡的笑意,听起来却并不觉得好接近。第一次隔着电话听,要比平常更沙哑一点。

      我没想到是这样一句,我以为会问我怎么了,或是为什么打电话。
      不过这句的确更让我放松,因为我没法说我怎么了,更羞赧于说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

      我接过去,“新年快乐。”
      声音好难听,很哑,而且居然带了哭腔。
      我一如既往的没用,遇到一点小事就想哭,明明没想如何,却好像一副告状的样子。

      我内心祈求他没听出来,而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染上笑意:“稼禾好玩吗?我听说很漂亮。”
      我一点不觉得不好接近,甚至真的被那种笑意安抚了,原本确实没想如何,这下却好像真的要耍一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无赖,脱口:“不好玩,一点都不。”
      又补充:“只有一个电影院。”
      “那你去看过吗?”
      我把脸缩进围巾里:“……本来是要去看,但是,没去。”
      “嗯,稼禾的影院应该没有会山的好,你应该回会山看。”
      我好像有好一点,“对,你说得对。”
      “你有去看贺岁档的电影吗?我舅妈都看了,说没一部好看。”
      “没有。我本来也没有很想看。”这句话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它太像在耍赖撒娇,一句过分难道句句都可以过分吗?我和祝斯越好像远没到这个地步。

      好在祝斯越没察觉,只是又笑:“那你很有品味。你该去看《怦然心动》,然后品鉴一下我的品味。”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因为我们同时意识到推荐这样一部电影好像不合适。
      但因为他刚才揭过了我的越界,所以我理所当然也该当作没听懂:“我今晚就会去看。”
      他“嗯”了一声,又开始说“新年快乐”。
      我也接口“新年快乐。”
      我们就这样“新年快乐”了好久,直到说到真的彼此都“快乐”。

      稼禾比会山暖和一些,泼出来的茶水渗入泥里已经不再看得清楚,妈妈喊我回去烧开水,我和祝斯越说拜拜,挂了这通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的电话。

      当天晚上,我把《怦然心动》偷偷又看一遍,半夜里心跳飞快,其实是怕被妈妈逮住。然后装作没看过的样子给祝斯越发了句简短的读后感。
      特意隐去了我其实觉得那个男主有点装模作样。

      寒假二十天,剩下几天里我们仍时不时互发短信,但没再打过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稼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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