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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败露 一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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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的会山终于抵达最低温,早上起床能看到窗外结了一层层的霜。临近期末,妈妈对我的关怀达到顶峰,早上说什么也要我把围巾围严实再去上学。
“那不然买来干什么的?买了就是要戴的,快点,围上就上学去,要迟到了。”
一点少女心事当然不能朝着妈妈说,说了她也不能理解。无法,我只能把围巾扯上,心想等到校门口再塞到书包里去就是。
到2015年年初,我和祝斯越的关系正不上不下,好像两道并不拢的木门,带上也看不出没锁,要推一推才知道关不紧。
祝斯越表现得对一切都毫不知情,不知道一些所谓流言,也不知道我在冷着他。时空仿若错位一般,四个月前的我碰上四个月后的他,后者对一些必要的接触毫无抵触,而我视作洪水猛兽;他有时仍问一些问题,对我的冷漠熟视无睹,而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装作没听清。
他是那扇完好的木门,只有我在别扭着不愿回到门框里。
那天我照常踩点才到教室,铃声刺耳,角落里暖融融的。显然祝斯越已经坐了好一会儿——班主任为了照顾他,特意叮嘱每天的值日生,等祝斯越一来就把角落的空调暖风打开。
我带着一身冷气进来,坐下时还发着抖,和往常一样当没看见他,又不自觉地用余光扫过他。祝斯越在卷子上写了一个A,头也没抬地和我说了声“早上好”。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回答。角落里又陷入安静,和正七嘴八舌晨读“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教室格格不入。
好在这种沉默已持续近一个月,我渐渐习惯了。
早读下课就有女生扯着我去卫生间。这一个月我融入集体的速度简直比过去的一整年都更快,总有不同的女生拉着我一起做早操、吃午饭、上厕所。话题无外乎祝斯越如何如何,但她们总不提我和祝斯越的关系,只一副“我都懂”的模样,且不再给我传递有关祝斯越的本子,让我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
这种情况让我十分苦涩的同时,又羞愧地感到有一点很隐秘的开心。我作为一个不被“男朋友”承认的“女朋友”,获得了某种来自外界的认可。然而这种幸福究竟是很细微的,毕竟它也只是他人幻想出来的白纸上的白颜料。
崇文学校上午第二节课后要早操,“天气越冷就越要做,保证学生身心健康”,校长的原话。
所以尽管腿都冻得发抖了,也还是要拖拖拉拉地往操场上去。
“温晓妍,生物学案交一下。”
前一晚数学作业布置太多,生物作业我带到家里才补完。
“在书包里,你找一下吧。”
班主任在班门口催着我们去上操,在他眼皮子底下跑回去肯定得挨一顿呲,我只好反身叫学委自己找。
高中四个年级在同一个校区。四十个班近两千人混杂在一起往操场跑,广播里还放着激昂的音乐,和校委书记声嘶力竭的“看看哪个年级今天拖后腿”,其混乱程度可想而知。
我夹在一群女生中间快步往前走,她们在聊某位太太的全新力作,而我因为熬夜补作业困得迷迷糊糊,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生怕一个趔趄摔倒。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回头,是学委。
她刚追上班级大部队,还喘着气,脸上却笑得满脸暧昧:“好甜喔~”
我很疑惑,以为她也在说那个力作。我正犯着困没听清故事情节,只好胡乱点点头敷衍一下。
她又接着咧嘴呲牙做了个夸张表情,“酸死了,还戴情侣围巾!”
轰——
完蛋了。
我头回知道,原来有些人说脑子里像炸开一样并不是夸张。
女生们叽喳着讨论挥到一边,男生们哄笑着推搡挥到一边,广播里嘈杂的背景乐和领导催促的声音也通通挥到一边……脑子里清空了,却什么都没法思考。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瞬间僵硬了,不然学委不会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她后来说什么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哈哈僵笑了两下,又用完全空白的大脑做了个下意识的决定——逆着人流跑回班里去。
有没有被祝斯越看到?他今天来学校了。他一向不用做早操。他很少离开座位。学委问我时他还坐在那里。但是。有可能他去上厕所了呢?或者学委只是自己翻到了没有拿出来呢?
无数的想法冲进我的脑子里,然而我一个都来不及细细思考,只知道往回跑。
零下四度的风刮在人脸上生疼,眼睛抑制不住地流眼泪,连鼻子都发酸发痛,只好用嘴呼吸。往常跑操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当下却不知道那究竟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我自己就想掉眼泪。
等跑回班上我已经气喘吁吁,肺里像被人用冰锥捅穿了似的。我第一眼就往自己座位上看去,那条白色的,羊绒做的,肥大的围巾,就蜷曲在我桌上。
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然而意外的是,我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整个班级里,除了第一排那个天天告病请假的人趴在座位上做卷子,空无一人。
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安稳一点,又开始不安地为自己找下路。我忙过去想把围巾胡乱塞到书包里,然而越急越糊涂,围巾被我塞得太乱,拉链卡在那里一直拉不起来。
快一点,万一等人回来了……
“你……”
我梗住了,脑子里乱成毛线的思绪组成几个大字:说曹操曹操到。
抬头去看。祝斯越手上拿着保温杯,正错愕地看着我往书包里塞东西。
我不知道他看清楚没有,只是再次愣住了,也不知道遮掩也不知道离开,就呆呆站在那里。我过后无数次痛斥自己的呆愣,总是在过分紧张时一动不动头脑空白,多年来唯独庆幸那次我的停滞。
祝斯越轻轻吐了口气,把保温杯放回到自己桌子上,伸手拎过我的书包。拉链齿咬住一绺白色的羊绒毛,他手指顿了一下,把它轻轻扯出来,帮我把最后一点拉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一小块白色的毛绒被一片黑色的帆布掩盖住。
大课间二十五分钟,过后我们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回位置上写作业。他照常写他的卷子,我则盯着语文必背古诗词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无所事事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大课间一晃而过,操场隐约传来解散的通知,广播里开始播放轻音乐。几个脚步快的人已经溜回教室补觉,后面零零散散跟着从小卖铺回来的人,手里还提着关东煮。
我的肩膀又被拍了拍——还是学委。
她起初看我的脸色还有点担忧,可能我的表情已不再那么“可怖”,她的表情才缓和了些许。
学委递给我一块巧克力,又扯了扯我的马尾,却没和我说话:
“祝斯越,你生物学案写好没?赵老师在催了。”
说着又扔给他另一块巧克力。
祝斯越明显顿了一下,接口道:“下节课行吗?还差一面就好了。”
“做操前问你也是一面,做操后还是一面,你二十五分钟一个字没动啊?”
我愣了下,扭头偷偷去看他,他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
“写得慢了点,下节课就交。”
学委吹了声轻哨,悄没声来了句:“早知道不收你女朋友的了,你抄了交上来得了。”
我瞬间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旁边的一切动静都放到最大,祝斯越从善如流,把那块原本要丢给他,却不小心丢歪到了我俩桌缝间的巧克力捡起。
“那我俩就要被赵老师骂死了。”
学委又催了一通,揪揪我的辫子走了。
她走了我更有点喘不上气,摸不清祝斯越的意思,只好装作在翻作业本。他好像也没要解释的样子,只是突然对我嘟囔了一句:“都怪昨晚数学作业太多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被捅穿的心脏好像泛上来一点蜜一样的东西,应和:“嗯,是太多了。”
我把那本很好找的辅导书翻了两遍才翻出来,抿抿嘴又补充一句:“我都抄了点,才有时间把生物做完的。”
“啊……”祝斯越应声,声音小得不能再小:“那我是抄少了。”
我俩都没绷住,闷着头笑了好久,等语文老师进教室了才堪堪止住。
我用余光扫了祝斯越一眼,他耳朵通红,我怀疑我们俩不相上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我的围巾给谁,又想到他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我们可以用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围住一模一样的耳朵,藏住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相同的心事。
我突然隐约觉得,那两扇关不紧的木门其实都没有立在门框上,要到此刻,门才被彻底严丝合缝地闭上。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我们就此和解,在甲午年结束前。
过后我们都小心翼翼,没有再提起那个“女朋友”的称呼,也没有提起那条围巾,好像心照不宣。我其实对这种状态很满足,我感谢这种心照不宣,感谢他也许已经意识到我的感情,而可以绅士礼貌地不去作说明,也不去作我所不需要的回应。
房间里有一头大象,但我们都装作没看见。朋友也好,更暧昧的关系也罢,只要没有人戳穿,我可以自己想象那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