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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   一切的 ...

  •   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高二这年的冬天。
      崇文学校初中读两年高中读四年,所以2014年年末,我们都才十五岁。

      会山市生态保护工作做得很好,四面环山,又地处南方,冬季里有不少珍禽光临。而崇文学校背靠崇文山,更是有4A级景区学校之称,校内甚至有专门的观鸟点。
      不同于现在有些地方对流浪猫的宽容态度,当时崇文校内为了保护鸟类,对流浪猫打击很严,有段时间直接提出要“清除”校内残留流浪猫,还鸟儿一个家。
      这种“清除”当然没有“驱逐”、“安乐死”那么宽和,按我听到的,是让保安抓到直接打死。

      我对猫咪没有多大的热爱,对鸟更是。所以尽管这场对猫和鸟的选择在校内引起了很多的舆论,对我却没什么影响。
      那天晚自习结束,班主任让我们在校内见到流浪猫记得上报保卫处,班里有小小的应和声,也有小小的抱怨声,我和祝斯越所在的角落则相对安静。
      虽然运动会过后我们时常说话,但远没有到在这样一件毫无中立性可言的事情上讨论的地步。意见一致也就罢了,倘若相左呢?我有点无法想象祝斯越驳斥我的样子。
      因此,他对这件事的立场我并没即时知道。

      然而,晚自习我没探听到的事,却在晚自习后被我发现了。
      那天我有道数学题没解完,晚自习后又在教室里留了一刻钟,等出教学楼已经快十点了。
      十二月的会山说“阴冷”最合适,树上还有未落尽的黄叶,寒风吹过来人和黄叶一般抖。改成冬季作息后,崇文学校晚上十点整还会再打一道铃,提醒还留在教室的学生离开。
      我刚下了两级台阶,还没用围巾包好下半张脸,突然听到嘤嘤叫声。我耳力一向差劲,辨别了半台才发现来自假山后。
      乡下人基本每户都养一只土猫抓老鼠,我在稼河县待满了十三年,对这种声音已见怪不怪。然而才刚听说捕杀流浪猫的事,就让我遇见了一只,难免好奇。
      绿化坪已经枯黄,我慢慢走过去,压住踩叶的沙沙声,尽力辨认那只不知是发情还是受伤的猫的位置。
      突然,那道晚铃响了起来。
      我在这道沉闷又绵长的铃声中愣住,和祝斯越面对面发怔。

      铃声出现得很突然,我经常被它吓一跳。好险这次扶住了一旁的杨梅树,才险险没有摔倒。

      我和祝斯越相隔三米远,中间有只狸花猫蜷缩着哀叫。
      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了口:“它看着好小。”
      它的确看着小,估摸着才一两个月。半大的小猫,身上还沾着草根和泥沙,眼睛眯着,好像睁不开。
      我蹲下来,挪着步子靠近狸花,试探着开口,“这么冷的天,应该活不长。”

      祝斯越还站在那里,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不知他站在那里是仇视还是心软。
      我很怕冷,冬天里总把自己裹成企鹅,挪过去的动作相当笨拙,等我终于摸到了小猫的耳朵,祝斯越才终于舍得开了尊口。
      “你想养它吗?”
      小猫意外地亲人,凑过来主动蹭我的手——也有可能是我带了羊毛手套,它觉得软软的很舒服。
      我没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如果保卫处发现了,它是不是连明天都活不过?”
      我抬头去看祝斯越,他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凑过来,也没有看我,而是转头看向东边,我猜他在看校门口的保安室。
      崇文学校很大,我不知道从这个角度能不能看到校门口。他还是没有表态,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呆了会儿,我从这种安静中竟也咂摸出一点意思来。我开启了今天的第二次猜测——我猜他也不想把小猫交给保卫处。
      至于为什么说“也”,我虽然对小猫不包含什么过分的爱心,但孟子说过,“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我在此化用一下他的话,“人皆有不忍猫之心。”
      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祝斯越听后短促地笑了一下,应该是明白了我什么意思。

      如果多给我点时间,我可能会想法子给小猫找个好归宿。然而,还没等我说下一句,假山外突然传来声音:“假山后面谁?!怎么还不回家!”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小猫的呻吟还是我的声音把保安引了过来。
      情急之下,我一时呆住了,也不知该怎么办。小猫还在蹭我的掌心,就凭那一点柔软的触动,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把它送出去了。
      好在,没等保安绕过假山寻过来,祝斯越先走出去了。我忙乱下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只好把自己的围巾卸下来包住它,又把它放到了书包里。
      我祈祷小猫不要再发出声音,僵硬地走了出去。

      保安本来还在训祝斯越,让他早点回家,一扭头看到我,突然一副“我懂了”的神色,又开始训我。
      我抱着不能让祝斯越一个人背锅的心态从假山后出来,顶着保安语重心长的教育,和祝斯越一言难尽的眼神。
      突然,我也懂了。
      原本被冻得青白的脸瞬间滚烫了起来,比以往每一次都更鲜红。我在心里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怨恨自己怎么做了这么件蠢事。

      幸好大爷还没那么绝情,放了我们一马,只说再逮到就告诉我们班主任。

      且不说这种情况下本就是能逃多远逃多远,何况我包里还藏着个定时炸弹。所以那一下我疾步如飞,祝斯越都险些没追上来。

      等终于到了校门外,又拐过一个路口,我才停下来,转身和祝斯越对视。
      我先没说话,还困扰在刚才的尴尬里,寒风吹过来给我的脸降了降温,祝斯越指了指我的脖颈,我才迟来地感到冷。

      我戴围巾时会把羽绒服拉链拉下来一点,那天又穿着低领毛衣,风直溜溜地从领口钻进去,全身上下都冷却了下来。
      我把羽绒服拉链拉了上去。
      这点寒冷打败了那点羞耻,我迫切地需要回家取暖,而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说话一直僵持下去。
      狸花被运了出来,再放回去等死是不太可能了,然而放到我家里是更不可能,如果我是对猫漠然,那我妈就是痛恨猫。她见猫即骂,遇猫则躲。我和猫一起回去都不是“你和猫只能留一个”,而是“你和猫都给我滚”。
      所以我把祝斯越给我的问题又抛了回去。
      “你想养它吗?”

      出乎意料的,祝斯越露出很复杂的表情。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想”或“不想”,但他纠结了很久,眉毛蹙得和那些本子里一样深,嘴唇抿得和我想象的一般紧。
      我一直不太敢仔细看祝斯越,所以在此之前他的脸只留给我模糊的印象——白净,有一双眼尾下垂的眼。
      这下不知道是刚才的误会给了我勇气,或者我可能只是呆住了,我第一次很仔细地看清了他长什么样。
      这下我很肯定,那些写本子的女孩也没仔细看过他。
      如果她们看过,就不会只说这双眼睛有多么冷淡昳丽,会说他双眼皮上有窄窄的一道,在眼尾才分开;如果她们看过,就不会套模板一般写他的鼻子多么小巧嘴唇多么苍白,而知道他山根很高,鼻梁骨上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嘴唇红润,然而仍带着病气;如果她们看过,就该知道他的脸很干净,只在下颌处有颗颜色浅淡的痣。

      北风趁着祝斯越思考呼呼吹过来,我被冷得打了个寒颤。那颗颜色浅淡的痣突然挪换了位置,我再低头的时候,一条白色的围巾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头去看,那双眼睛正凝视我,顺着薄薄的眼皮延伸下去,我发现他眉尾还藏着一颗痣,颜色更淡,更看不清楚。
      我的脑子应该已经被寒风冻住了,没法自主思考,所以机械化地把围巾接了过来,又重复了一遍遮住下半张脸的动作。白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余温,且被她们猜对了,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道。我刚被降温的脸又有了随之升温的趋势,好在有围巾挡着,看不出来。
      我不再看他的脸,也可能是不敢再看,转而看向他空空如也的脖子。他的脖子和脸一样白。
      “我没法把它带回家。”
      祝斯越说了出校门后的第一句话。
      我怔愣地抬头,又听到他解释:“我……免疫系统有点问题,家里不让养宠物,怕得病。”

      我把小猫放了出来,让它隔着围巾,趴伏在我的手臂上。它已经睡着了,小腹轻轻地起伏,看着很乖。
      我用指背蹭了蹭它,睡梦中它下意识地凑过来,也用鼻尖蹭了蹭我。突然觉得很无力,十五岁什么都做不了,面对比自己更渺小的生物只能手足无措。
      祝斯越好像也听懂了我的沉默,我们就这样又默默站了一会儿,等下一场寒风。
      直到又一声沉闷的铃响传来,十点半了。
      祝斯越开口问我:“你不回家吗?”
      “我爸妈出差了。你怎么也不回去?”
      “……我爸妈也,出差了。”

      我们最后把小猫放在了一家宠物店前,两个人掏光兜里所有钱藏到了我围巾里面。
      离开的时候祝斯越和我是相反的方向,小猫安稳地睡着,我回头看最后一眼,心想我已经是仁至义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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