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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同桌   班上有 ...

  •   班上有一个“病人”。

      十六七岁的男孩女孩对“生病”其实没什么概念,一个人的死去好像也只是一片枯叶落地,要真的等到这片落叶腐蚀殆尽,才会迟钝地感到遗憾。
      而那时候祝斯越还在枝头摇摇欲坠,语文课本上刚学到“秋叶之静美”。

      我和祝斯越认识有很久,或者说,我认识他有很久。
      一个病弱的美少年无疑会成为无数青春少女的幻想对象。不过与所谓少女的“白月光”不同,2014年“腐女文化”刚开始泛滥,班上的女孩奋不顾身地扑向这种正趋于“大众”的“小众”。我看过很多有关他的“本子”:他和班长的、他和体育委员的、他和隔壁班那个学生会会长的……

      女孩之间流传着一种合法的禁忌,接受这份禁忌就能成为秘密盟友,构筑一层牢不可破的关系,而我当时恰巧需要这种关系。
      那时我高一,刚从稼河县转到这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融入其中,意味着要在一张构筑了十年的细密大网里破开一个口子,我经验不足,就只好选择最笨的方法。所以,尽管我对这种小众感情接受并非良好,也还是笑着附和“男男才是真爱”。
      我就根据这些本子“了解”了祝斯越。知道他不吃草莓(这种红色的东西会让他想起化疗的痛苦),喜欢喝牛奶(因为喜欢绵软的口感),身上总是一股肥皂香,兜里总揣两颗巧克力。
      我一开始全都信以为真,直到有次看到副班指导英代不该写祝斯越喜欢打羽毛球,因为这样他的小腿就不漂亮了,而且一个病弱的美少年不该喜欢运动。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的所谓“习惯”,不过是为了她们的文章服务。
      所以后来我干脆全都不信了 。我对祝斯越的了解又从一个虚无的“80%”回到“0%”。

      升入高二,我和祝斯越成为同桌,这种单方面的认识宣告结束。

      九月的会山市阴晴不定,会在人出门后猝不及防下一场秋雨。而我还没有做好身为一个山城人的自觉,早上七点半,穿着湿得贴身的衬裙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拿纸巾擦干头发,就被老师指派了新同桌:“以后你和祝斯越坐一起。”我没有说话,只是妥善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
      祝斯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和我换座位的那个同学说自己近视,顶着一米八的个子坐到了第二排。

      我搬了桌子到黑板报旁边,所幸班主任不允许教室内有垃圾桶,不然还得和臭味作伴。我松了口气,抽着纸巾擦自己的刘海和领口,然而前襟却一直擦不干,三百多买的校服衬衫质量一般,湿哒哒地透出小背心的颜色和形状。我觉得尴尬,就在小背心和衬衣之间垫了两张纸,企图让它尽快干掉。湿黏的感觉还是如影随形,我提心吊胆了四节课,一直留意着后门,生怕祝斯越突然闯进来,看见我衬衣里透着原木色的抽纸。我不知道是小背心尴尬还是原木纸更尴尬。

      好在,直到那天下午我的新同桌才出现。他的这份缺席很经常——来到崇文学校一年,我见到祝斯越的时间比班主任还要少得多。没人告诉过我们他为什么请假,不过在那些本子里,左不过是“检查”、“化疗”,或者“祝斯越的病情加重了,也许再没办法见他”。
      但我还是为这份“经常”在心底悄悄做了感谢,谢谢这份“经常”刚好出现在我最窘迫的时候。
      在窘迫的间隙里,我排练了上百次的自我介绍。

      然而下午他来的时候,我仍旧没有预想中那样做得好。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寡言,见到我坐在那里,也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多的话一句不说,坐下就开始写物理题。
      上午的坐立难安延续到了下午,我观察了好几个当口想向他开口,又都觉得不太合适。直到临近放学,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向我扭过头:“你好,我叫祝斯越。”
      我咬着笔尖愣了好久,“啊?噢,好……嗯,你好,我叫……”
      “不用,我认识你。温晓妍。”

      我和人说话时总是不敢看人眼睛,显得没什么礼貌,那一下却突然回头看向了他。时间被拉得很长,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确实很漂亮,没有“本子”里写得那么圆润,抑或盈满笑意,但在那双下垂着的眼睛里,我仍感受到了些许善意。
      “……是吗。”

      我没有解释说我其实早也认识他——我下意识地觉得那种“本子”里的认识并不会让他开心——就像我也没有问他怎么会记得我,一个只存在于他本就时间甚少的校园生活十一分之一中的人,但我心里的湖,还是多多少少泛起了涟漪。
      我不过问的事还有很多,比方说一个罹患绝症的学生,一个我以为不用操心学习、是否能活到高考那一天都说不定的学生,为什么要在接下来的整个晚自习里,一心一意地写他的物理题,做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

      然而我不过问他人,不代表别人不过问我。
      和祝斯越坐在一起无可无不可,我失去了接触班里女生核心——副班——的机会,但得到了接触另一个风云人物的际遇。等到祝斯越一离开座位,打水或者上厕所什么的,就会有一群女生围过来,问我他和班长说了什么,或者刚才学生会会长过来是不是找他了一类的话。等到祝斯越回来再窃窃地一笑,一脸意味深长地走开。她们嘴上表现得不想被他知道,实际上行为里都是要让他知道。
      比起祝斯越,也许还是我更讨厌这种“口非心是”,因为这会让我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好像我真的说了什么,实际上我只是含糊地说了“没听清”和“不知道”,但祝斯越表现得像不知道女生们为何而来,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而我又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做了最烂的一种间谍,两方都确定我倒戈向了敌营。
      所以我干脆选择一方。我知道这张密不透风的网祝斯越也没有钻进去,但我总不能因为别人没有钻进去,就把自己也留在网外,干脆借着他破开的洞往里探,心里甚至没说一声对不起。

      “班长找他说了什么?”
      “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祝斯越,你身体还好吗?下个月初级部运动会,一千米要求全体参加,会班级排名。我没给你报名,免得拖后腿。
      “学生会会长呢?是来找他的吧?对吧对吧!太好嗑了!”
      “嗯。”祝斯越,那个市三好的名额给不到你头上,确实这个对升学还是有帮助的,我们打算留给更有机会的同学。不是咒你哈!别放心上。
      ……
      我本以为这些话我传起来会毫无负担,因为我并没有说假话,只是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以此换取更深一步融入班集体的机会,我想这并没有什么错。
      有时我却会想起祝斯越记得我叫什么,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顿一下,心里的湖泛起一点涟漪,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其中祝斯越来学校的日子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直到又是一个周三。

      那个周三大家都很兴奋,因为学校要连开三天的运动会,然后直接放周末。我一开始也很高兴,毕竟没有人是不欢迎放假的。
      但是班长发完了号码簿,班上只有两个人没领到:一个是我,050951——2005级09班校规规定班级容量为50人的第51个人,另一个是祝斯越,050926,某年某月某日校运会没来学校,班长代为保管号码簿但是弄丢了的人。
      我和祝斯越坐在角落里,看着其他人互相侧着身子,说说笑笑帮对方拿别针把号码簿别在后背。我去问副班,她正和其他女生打作一团,见我来了立马坐直身子,然后面露难色:“这个是入校就做了的,每个班都是五十个,你拿张纸贴一下吧?不好意思哈我也没办法。”
      我回去裁了张草稿纸,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张,祝斯越坐在旁边看。
      我想起他下垂的眼睛,又看到他空空如也的后背,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我又裁了一张“050926”。
      他接过去后还是没什么话,只是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帮对方把号码簿别在了身后。

      因为这一份薄薄的与众不同,我和祝斯越之间好像也形成了一种薄薄的牵连。运动会三天,祝斯越罕见地全勤了,虽然他只是抱着书在旁边读,或者又在写他的物理题。
      我的参与感并没有比他强到哪里去,但班上女生喊加油时我也会凑数,下去迎接某个长跑冠军时,我也随波逐流。
      然而短短三天,我了解得比从前每一天都更深刻——
      这张网看起来没那么牢不可破,但它就是在暗处紧紧牵住了网内每一个人。我无法斩断,也没资格斩断。
      而网外的另一个人,我有时候能看到他挨在沙场旁边的树下,有时候人挤人的终点旁边,或者仅仅是坐在班级分区,我抬头刚好和他对视。
      我想他把我当作了和他同类人,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同伴。

      也许在他眼里,我们的关系得到了极大的缓和。至少不再是楼道里碰见了装作视而不见的关系。有时他问我年级大会什么时候开,有时我问他谁谁和谁谁是不是有什么梁子,经常是我们两个人都答不上来,然后问的人转向了另一个话题。这两个最边缘的人物小心翼翼地从对方那里套取信息,又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对方的自尊心,两张破网交叠在一起能够捞住的东西一定更多,我们都假装也属于这个温暖的集体。

      一个集体的温暖与否是相对的,班风“差”的班级对于转学生来说反倒相对友好,因为你只需要插进其中一个小圈子就行了,而进入一个班风“好”的班级,你却需要得到所有人的点头。我很不幸,是后者。
      副班长名叫胡媛媛,这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名字是班级的核心,我相信她绝不存在坏心,然而她有时的疑问也的确把我排除在班级之外。
      大部分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往往也被称作“贵族”学校,山城不比港口城市,然而发财的机会也不少。
      这所学校里的贵族们带着与我截然不同的气质与观念,她们从不在乎衣服鞋子的价钱,只在乎是否赶得上潮流,所以我每每听到“千”“万”这样的计量单位时,只敢在心里小声惊叹,而不敢真的表露出来,我既不想现出穷酸,也不想看起来鸡立鹤群。

      我挣扎在集体之外,一心想要成为集体的又一根支脉,始终不愿与另一个人作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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