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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散寻踪,正邪难辨 林间弥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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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弥漫的白雾迟迟未散,潮湿的雨气裹着淡淡的草木药腥,牢牢锁在整片深山密林之中。
顾韫降僵立在原地,四肢绵软无力,体内灵力滞涩堵塞,任凭他如何运转剑宗心法,都只能催动零星半点内力,根本无法挣脱这层无形的禁锢。
秋雨淅沥,打湿他一身红衣。
方才酣畅凌厉的缠斗还历历在目,可不过转瞬之间,他便被眼前这人的术法困住,沦为任人拿捏的境地。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猝不及防。
少年素来天之骄子,自入剑宗起,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师尊偏爱,同门敬佩,行走江湖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束手无策、被人碾压的窘迫时刻。更何况,困住他的,是整个正道江湖人人唾弃、视作祸端的毒仙门徒。
风穿林叶,簌簌作响。
白茫茫的雾色里,早已没了那道白衣身影。
唯独掌心空空,腰间轻晃,陪伴他十七年的本命佩剑寒杺,已然易主。
那是师尊在他成年之时亲手赠予的佩剑,承载着剑宗的正道传承,承载着他从小到大坚定不移的道心,是他立身江湖、斩恶扶善的底气。
可今日,这柄象征正道初心的长剑,被世人口中的邪徒,轻轻松松抽走。
耳边犹自回荡着温泽清淡却刺骨的话语。
“你执剑判人正邪,眼中心成见障太重。”
“此剑承载你一身正道执念,如今,尚且不配。”
字字轻柔,却像细碎冰棱,狠狠扎进顾韫降心底。
少年眉目紧蹙,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羞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他自小恪守正邪分界,谨遵师门教诲,毒仙江枫祸世滔天,其徒必非善类,这是整个修仙界默认的铁律。他带着除邪卫道的初心下山,追查祸乱乡野的毒仙余孽,自认所作所为,皆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之举。
可方才整场对峙、缠斗、博弈,处处透着荒诞。
那人若真是阴毒狡诈、祸心暗藏的恶徒,大可趁他受制之时,痛下杀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温泽没有。
他全程守而不攻,缠斗之时处处留手,从无伤人招式,最后的御虫雾术也仅为禁锢,无半分致命杀机。甚至从头到尾,他未曾辩白一句自己的清白,未曾谩骂一句世人的偏见,只是淡然看着他的执拗,安静拆穿他狭隘的成见。
雨势渐缓,林间白雾随风慢慢飘散。
四肢麻痹的触感一点点褪去,滞涩的灵力缓缓恢复流转。顾韫降抬手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胸腔里的郁结却愈发深重。
错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坚定不移的正道认知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甩去满身泥水,挺直挺拔的脊背,红衣在微凉的山风里猎猎轻扬。眼底的羞恼渐渐褪去,余下的是执拗的探究与追索。
他不信流言有错,更不愿承认自己固守多年的正邪之道,如此片面狭隘。
唯一的答案,唯有亲自求证。
寒杺被夺,恩怨未结,真相未明。他绝不会就此折返宗门,灰头土脸归去。
顾韫降抬眸望向温泽离去的方向,幽深林路绵延向远山,雾色朦胧,踪迹浅浅。他敛去周身戾气,压下心底躁动,提气纵身,循着林间残留的淡淡药香,稳步追了上去。
山路崎岖泥泞,雨后的山林湿滑难行,杂草丛生,枝桠纵横。
温泽行走的痕迹极淡,此人身法轻盈飘逸,步步无痕,显然刻意隐匿了行踪。若换作寻常修士,断然无法追踪分毫。
可顾韫降剑道心性极致敏锐,观察力远超常人。他循着草叶倒伏的微痕、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药草气息,一路溯踪,步步紧追,不肯有半分松懈。
他倒要看看,这个背负满身污名、被天下人定性为邪徒的白衣医者,究竟藏着怎样的真面目。
若他果真包藏祸心,假意行善,今日他必当追回寒杺,斩除邪祟,正世间正道。
若……若传闻有误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顾韫降强行压下。
不可能。
江枫罪孽滔天,染尽九州腥风,这是镌刻在修仙史册中的事实。虎师之下,何来善徒?
可心底那道裂开的缝隙,却愈发宽阔。
一路疾行追出十余里山林,前方终于走出幽深密林,抵达一处偏远的山间村落。
村落破败简陋,依山而建,人烟稀疏,较之山下繁华村镇,贫苦萧瑟数倍。近日怪病蔓延,村中大半孩童卧病不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冷清寂寥,弥漫着浓郁的愁苦与药草气息。
顾韫降放缓脚步,隐去身形,立于村口老槐树的浓荫之下,目光沉沉望向村中街巷。
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白衣。
温泽并未远走。
他褪去了方才林间缠斗的疏离清冷,背着简易的青布药囊,缓步穿行在破败村巷之间。素白长衫沾染了零星泥点,不复初见时纤尘不染,却愈发显得温润平和。
他停在一户农家院前,院内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与孩童微弱的呻吟。
不等屋主相请,温泽已然推门而入,动作自然从容,熟稔得仿佛早已习惯这般奔波救人的日子。
顾韫降屏息凝神,静静立在暗处观望。
院内是一户贫苦农家,夫妇二人满脸憔悴焦灼,怀中抱着一名面色青紫、高热昏厥的幼童。孩子不过四五岁,气息微弱,唇色干裂,已然昏睡多时,任凭父母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村中无医无药,遇上这场诡异怪病,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孩子日渐垂危,几乎已是等死之态。
夫妇二人见温泽前来,眼中瞬间燃起希冀,连忙躬身道谢,语气哽咽无助。
温泽微微颔首,无需多言,径直蹲下身,指尖轻搭孩童腕脉,凝神诊脉。
他眉目低垂,神色专注认真,褪去了所有疏离淡漠,眼底只剩医者救人的沉静与温柔。指尖微凉,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惊扰了垂危的孩童。
片刻之后,他已然诊出症结,从容起身,从随身药囊中一一取出晒干的草药、精致银针,有条不紊地配药、碾药、行针。
银针落穴,精准利落,每一针都恰到好处,稳、准、轻、巧,是登峰造极的杏林手法。
顾韫降修的是剑道,不通医理,却也能看出,这般医术绝非寻常江湖游医可比,堪称绝世精妙。
若存害人之心,凭这通神医术,想要屠戮乡野、祸乱苍生,易如反掌。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贫苦农家的小院里,顶着一身世人唾骂的污名,不求名利,不图回报,耗尽心力救治素不相识的陌生孩童。
药香袅袅,弥漫小院。
温泽一边熬制药汤,一边轻声叮嘱孩童父母养护禁忌,声音清淡温和,耐心安抚着慌乱无助的夫妇。他举止坦荡,心性澄澈,眼底干净无垢,不见半分阴邪戾气。
从头到尾,纯粹仁医,慈悲渡人。
顾韫降立在树影之下,红衣身姿挺拔,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师门教诲、百年流言、江湖定论,在眼前这一幕幕真实的景象面前,轰然摇晃。
他亲眼所见,毒仙之徒,行走世间,不偷不抢,不恶不邪,唯以医术渡人,以仁心济世。
世人骂他邪徒,谤他祸根,可世间疾苦,寒门稚子,唯独他愿意俯身相救。
那些铺天盖地的污名,那些斩钉截铁的定罪,到底从何而来?
仅仅因为,他是江枫的徒弟?
师承有罪,便代表人一生皆罪?
少年坚守十七年的正邪大道,在这一刻,第一次彻底动摇。
他握剑除邪,信奉黑白分明,可此刻才恍然察觉,原来世间最浑浊的,从来不是所谓的邪术毒法,而是人云亦云的流言,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武断定罪。
院中,孩童高热渐退,微弱的哭声缓缓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鲜活气息。
夫妇二人喜极而泣,连连对着温泽躬身叩谢,言语质朴,满含赤诚感激。
温泽扶起二人,淡淡摆手,无需酬谢,无需称颂,收拾好药囊,便转身走向下一户染病的人家。
他依旧沉默寡言,从不宣扬功德,从不辩解冤屈,背着一身污名,日复一日,行走在山野疾苦之间,渡尽世人危难。
顾韫降静静望着那道穿梭在破败村落里的白衣身影,心底的不甘、执拗、猜忌,一点点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持剑而来,以正道之名,肆意揣测,无端问责,剑抵脖颈,定罪于人。
可到头来,执恶念、存偏见、断是非的人,竟是他自己。
雨雾尽散,天光微亮。
村口风过,吹动少年红衣猎猎作响。
顾韫降抬手抚过空空如也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他的寒杺长剑。
原来那柄被夺走的剑,从来不是他的耻辱。
那句“你尚且不配”,也从不是刻意羞辱。
是他年少狭隘,眼藏成见,心有桎梏,不配执剑判善恶,不配张口定是非。
远山云开,前路漫漫。
顾韫降眼底的炽热戾气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澄澈清明。
他不再执着于捉拿所谓的“邪徒”,不再笃信世俗固化的正邪定论。
他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追上去。
不问正邪,不辩传闻,只求亲眼看清这个人,看清这被天下人辜负半生的清白与孤苦。
九州路远,风雨将至。
自此,少年执念倾覆,道心新生,一场跨越余生的追随与救赎,缓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