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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言碎骨,念旧轻颓 雨霁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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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霁天晴,山风卷着雨后草木的清润,扫尽连日阴霾。
南疆连绵群山褪去烟雨朦胧,露出清晰错落的轮廓,山间小路泥泞未干,印着浅浅履痕,一路向着远方绵延。
顾韫降远远跟在后方。
红衣敛尽锋芒,步履放轻,刻意与前方那道白衣身影拉开一段距离。他不再是此前满腔戾气、执意擒邪的剑宗少年,昨夜山庙对峙、林间落败、山村亲眼所见的一幕幕,如同刻痕,牢牢印在心底。
他不再贸然上前,不再出言苛责。
此刻的追随,无关捉拿,无关正邪任务,只为一个摇摇欲坠的答案。
温泽走得很稳。
素白长衫被山风吹得微扬,背着一只朴素药囊,身形清瘦孤挺,自始至终独行前路,不回头,不停留,仿佛早已习惯身后有无尽追随、无尽窥探、无尽猜忌。
他来路无人知晓,归途无人相伴,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顾韫降隔着数十丈远山路,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一片复杂沉寂。
此前十七年人生,他的世界简单规整、泾渭分明。
宗门书册白纸黑字记载:毒仙江枫,罪大恶极,祸乱九州,荼毒苍生,为仙道不齿、天地不容。
世人代代相传:江枫一脉,尽是邪祟,其徒温泽,承其毒术、继其恶骨,隐匿山野,伺机祸世。
他奉此为真理,奉此为正道,坚定不移下山除邪,自以为行的是坦荡大义,斩的是世间恶根。
可短短一日光景,所有笃信尽数开裂。
前方那人,背着世间最肮脏的污名,行着世间最干净的善事。
顾韫降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敛气屏息,一路尾随。
山路渐宽,行出深山腹地,前方隐隐传来人声喧嚣。
是一处依山而立的官道市集,往来皆是行脚客商、江湖散人、游方旅人。此地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消息、传闻、轶事,都会在此交汇流转。
温泽步履未停,依旧从容前行,似是打算穿市而过,不作片刻停留。
顾韫降微微迟疑,下意识隐入道旁林荫,放缓脚步。
他原本只想一路尾随,默默求证。
可耳边随风飘来的几句闲谈,骤然攥住了他所有心神。
市集茶摊旁,三五名佩剑散客围坐闲谈,语声随意,带着江湖人独有的熟稔与笃定,字字入耳,清晰无比。
“近日南疆怪病四起,你们听说了吗?据说根源,还在数十年前那桩药谷旧案。”
“自然听过。说来说去,都是毒仙江枫留下的祸根。当年他叛谷成魔,研尽天下奇毒,残留毒气流窜山河,经年不散,如今终于祸及乡野孩童。”
“说到底,还是清风明月药谷识人不清。好好一个绝世天才,偏生心魔入体,弃善从恶,毁了半生名声,也害了天下苍生。”
一人举杯叹气,语气笃定至极:“最可惧的是,江枫死前所收的唯一徒弟,至今未落网。师承毒仙,一身毒术尽得真传,这般祸患隐匿世间,一日不除,江湖一日不宁。”
“我听说那人名叫温泽,常年混迹南疆山野,行踪诡秘,看似行医,实则暗中蓄毒,伺机作乱。此番山村怪病,多半就是他暗中作祟!”
字字句句,如锤砸石,重重落进顾韫降心底。
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言论。
自他入门学道以来,仙门讲坛、宗门典籍、江湖闲谈,千篇一律,皆是这般定论。
可从前听来,只觉理所当然、大快人心。
唯独今日听来,只觉刺耳荒谬,满目悲凉。
旁人口中伺机作乱、暗中蓄毒的祸世邪徒,方才在破败山村之中,蹲在泥屋草榻边,耐心救尽所有无人过问的疾苦之人。
顾韫降指尖微紧,心口发沉。
他静静立在树荫深处,沉默听着那些肆意评判、无端定罪的流言。
人群闲谈未止,零碎的真相,也在众人的只言片语里,第一次零星泄露,轻轻敲碎他固有的认知。
“话说回来,当年江枫之事,也未必全然确凿。”一名年长旅人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疑,“我曾听老一辈江湖人提及,当年药谷内乱丛生,派系相争,江枫身为首席大弟子,天赋压过所有人,早已惹得旁人忌惮。”
茶摊众人闻声皆是一愣。
那人继续道:“他年少成名,医术冠绝九州,半生悬壶济世,救过的名门修士、黎民百姓不计其数。谁也不知为何,一朝之间,骤然入魔,弃医研毒。”
“世间只传他作恶滔天,却无人深究,当年药谷那场内乱,到底藏着多少龌龊、多少构陷、多少不得已。”
一语落罢,茶摊寂静片刻。
很快便有人嗤笑反驳:“再如何不得已,入魔研毒、祸乱天下便是原罪。世人只看结果,何来诸多苦衷说辞?”
“便是。纵使有冤,时隔数十年,早已无从查证。徒留一个孽徒在世,便世间最大隐患。”
议论声再度四起,所有人依旧惯性地将所有罪责归于一人,连带将从未作恶温泽,钉死在邪徒的耻辱柱上。
无人深究真相,无人体恤苦衷。
世人最擅长的,便是跟风定罪、人云亦云。
顾韫降立在阴影之中,心神剧烈震颤。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不同于宗门正史的声音。
原来江枫并非生来恶骨。
原来那名震天下的毒仙,年少亦是杏林圣手、济世良医。
原来那场倾覆一生的黑化入魔,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构陷与逼压。
可百年岁月流转,所有苦衷被掩埋,所有前尘被抹去,世人只记得最终的恶果,只传扬最终的恶名。
师父的罪,无人细究。
徒弟的冤,无人听闻。
一脉师徒,一前一后,被流言碾碎半生,背负万世骂名。
前路市集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依旧淡然行走。
人潮往来喧嚣,无数目光或无意、或刻意扫过他身侧,藏着戒备、忌惮、隐晦的恶意。
温泽全然仿若未闻、仿若未见。
他穿过人声鼎沸的市集,穿过漫天蜚语流言,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不曾有半分佝偻怯懦。
他早已听惯了这些。
数十年浮沉山野,唾骂、猜忌、抹黑、定罪,早已是常态。
他从不解释,从不辩驳,从不自证清白。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人心若偏,辩之无用;世人若盲,言之无义。
顾韫降远远看着那道孤绝背影,心底多年构筑的正道高塔,轰然倾颓。
他忽然彻彻底底明白。
自己从前坚守的正邪,是假的。
宗门教给他的史书,是片面的。
江湖流传的定论,是偏颇的。
他执剑下山,自诩除邪卫道、匡扶正义,到头来,不过是拿着世人的偏见,去伤害世间最清白、最悲悯的人。
可笑,可愧,可叹。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少年猎猎红衣,却吹不散他心底厚重的酸涩与愧疚。
他年少热烈、剑心纯粹,一生信善、一生追正。
可他信的正,是世人伪造的正。
他斩的邪,是世间最冤的邪。
市集尽头,温泽踏出喧嚣人群,再度走入静谧山道,向着远山独行而去。
孤影白衣,一身风霜,满身污名,满心慈悲。
顾韫降缓缓回神,压下心底所有震荡。
旧念尽数崩塌,新的道心,在废墟之中悄然初生。
他不再执着捉拿,不再执着对错。
此刻只剩一个最纯粹的念头——
他要跟着他。
他要走遍九州,亲自拼凑被掩埋的真相。
他要替这沉默半生、不辩一语的白衣人,看一看这被流言颠倒的世道黑白。
山路遥遥,长风漫漫。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依旧一前一后。
只是从此,追逐的意义,早已全然不同。
昔日为斩恶。
今后,为寻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