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林间交锋 山庙之内的 ...
-
山庙之内的僵持,终究被绵绵不休的秋雨慢慢冲淡。
顾韫降虽心底执念未消,依旧认定温泽暗藏祸心,可看着虞婆婆怀中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孩童,看着眼前人一身清白淡然、无争无辩的模样,少年终究无法在此时此刻挥剑相向。
正道护生,斩恶亦需护善。
他若此刻杀了温泽,无人继续医治小悠,这无辜稚子,终究难逃一死。
万般顾虑之下,顾韫降缓缓收剑。
寒杺归鞘,铮鸣低哑,凛冽剑气骤然敛去,可少年周身的戒备与敌意,却分毫未松。他后退半步,立在庙门一侧,红衣身影挺拔笔直,目光一瞬不离地锁着温泽,俨然一副严密监视、绝不放任的姿态。
温泽对此视若无睹。
仿佛方才抵喉的利剑、刺骨的猜忌、无端的污蔑,都只是山间一阵无关痛痒的风雨。
他垂回落眸,重新将心神尽数放回身前汤药之上。炭火灼灼,药香清苦,他细致地调整火候,待汤药熬至恰好,方才抬手取下瓦罐,静置微凉。
全程动作从容平稳,心绪古井无波,不见半分被冒犯后的愠怒。
片刻后,他将温热的汤药小心盛出,递到虞婆婆手中,声音清浅温和,带着久经世事的淡然:“趁热喂服,一日三次,三日便可退热稳住心脉。后续我留一方子,你照方煎服,不出七日,便可痊愈。”
字字稳妥,句句恳切,是医者救人最纯粹的叮嘱。
虞婆婆捧着药碗,热泪盈眶,连连道谢,满心感激。
可一旁的顾韫降,依旧满心疑虑,眼底的阴霾未曾散去。
他看着温泽有条不紊地收拾药囊,草药、银针、药粉摆放整齐,动作娴熟专业,一言一行皆是仁医风范。可越是如此,少年心底的戒备反而越深。
能将伪善演得这般天衣无缝,足以可见此人城府之深。
毒仙传人,最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以善貌掩毒心,以仁行藏祸念。
待一切收拾妥当,温泽抬眸望向门外依旧未歇的风雨。
雨势滂沱,山路泥泞湿滑,难以前行。可这座山庙,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容身之所。
此处有世人偏见,有剑刃相向,有根深蒂固的恶意,多留无益。
他轻声叮嘱虞婆婆好生照看孩子,随后背起简易药囊,身姿清挺,便要迈步走出庙门,踏入漫天雨雾之中。
“站住。”
冷厉的喝止骤然响起,截断了他的去路。
顾韫降跨步而出,红衣身影骤然拦在庙门正中,身姿挺拔如松,挡住了温泽所有前路。少年眉目冷峻,眼底执拗深重,语气不容置喙:“我准你走了吗?”
虞婆婆连忙上前阻拦,苦苦劝说:“顾少侠,温医师已经救了孩子,他并无过错,你何苦步步相逼?”
“婆婆妇人之仁,不识人心险恶。”
顾韫降目不斜视,目光死死锁定身前白衣之人,语气坚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枫祸世一生,罪孽滔天,他的弟子,绝非善类。今日放任你离去,他日必定祸乱乡野,贻害苍生。”
多年正道熏陶,早已让他将师承与罪孽牢牢绑定。
师父是邪徒,徒弟便永远洗不掉恶名。
温泽望着眼前执拗炽热的少年,沉默良久。
他早已习惯世人这般定论,百年流言,千人唾骂,早已将他钉死在毒徒的耻辱柱上。百口莫辩,无需再辩。
既解释无用,那便无需多费唇舌。
温泽眸光微沉,素来淡然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你要拦我?”他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今日我便要替正道除患,将你拿下,带回剑宗审问彻查!”
话音未落,顾韫降身形骤然掠出。
红衣飒沓,劲风骤起,漫天雨丝被剑气劈开。他手腕翻转,寒杺长剑再度出鞘,寒光凛冽,携着少年一身刚正剑意,直刺温泽心口,招式正大光明,是剑宗最正统的除邪剑式。
温泽早有防备。
指尖微动,腰侧长剑应声而出。
青芜剑通体清透,色泽温润,不似寒杺那般凛冽霸道,却自有一番清冷风骨,铮然出鞘的瞬间,精准格挡而上。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两道剑光一红一白,一烈一清,在破败庙前骤然相撞。剑气四溢,震得周遭雨雾纷纷溃散,落叶纷飞,泥水四溅。
顾韫降剑招凌厉迅猛,招招果敢,带着少年一往无前的锐气与正道笃定,每一式都意在制敌擒人。
可温泽的剑法,却全然不同。
他师承江枫毕生武学精髓,融医道于剑理,招式温润内敛,攻守有度,从不主动伤人,只守不攻,步步退让,滴水不漏。
任凭顾韫降剑势再烈,也始终无法突破他半分防御。
两人缠斗不休,身影交错,从庙门之外一路辗转,踏入幽深密林之中。
秋雨穿林,枝叶摇晃,簌簌作响。林间光影昏暗,雾气沉沉,两道身影一追一挡,剑光起落不休,缠斗数十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顾韫降越打越心惊。
他年少成名,剑宗剑术冠绝同辈,寻常江湖敌手,从无一人能与他缠斗这般久。可眼前这个被世人唾骂的毒仙之徒,剑法通透沉稳,心性冷静至极,进退从容,气度风骨远超寻常邪徒。
这般人物,怎会是祸世奸邪?
心底根深蒂固的认知,第一次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可执念终究压过了动摇。
顾韫降剑势再涨,锐意更盛,誓要将此人拿下。
温泽无意久战。
他本就无心与正道少年为敌,更不愿伤及这颗纯粹赤诚、未经世俗污浊的少年剑心。
缠斗之间,他脚步悄然后撤,拉开半步距离,薄唇轻启,一声清浅笛声,悄然漫入风雨林间。
滴滴——清笛悠长,轻而不厉。
随着笛声散开,林间白雾骤然翻涌而起,层层叠叠的朦胧雾气笼罩整片密林。草丛灌木之间,窸窸窣窣之声四起,无数蛇虫毒虫自泥土石缝间爬出,却无半分伤人戾气,只循着笛声,缓缓围向顾韫降周身。
这是江枫所传的御虫自保之术,从不伤善者,只困恶人,只阻纷争。
雾气入鼻,顾韫降只觉四肢瞬间泛起一阵轻微麻痹,内力骤然滞涩流转不畅,身形一僵,动作瞬间迟缓下来。
他心头一震,强行提气抗衡,却收效甚微。
温泽收剑而立,立于茫茫白雾之中。
白衣经雨,清挺孤绝,眉眼淡漠无波。他垂眸望着动弹受限、眼底满是错愕不甘的红衣少年,语调清淡无澜:
“你执剑判人正邪,眼中心成见障太重。”
“此剑承载你一身正道执念,如今,尚且不配。”
话音落,他抬手轻伸,指尖落在寒杺剑柄之上。
轻轻一抽。
那柄伴随顾韫降长大、师父亲手相赠、象征他一生正道初心的本命长剑,瞬间离手,落入温泽掌心。
雾气漫漫,秋雨潇潇。
温泽握着那柄凛冽长剑,静静看了少年一眼,再无多言。
转身,踏入茫茫林雾深处,白衣身影渐渐被风雨吞没,悄无声息,只留满林风雨,和原地束手无措、满心复杂的红衣少年。
初见一场,剑起偏见,剑落羁绊。
自此,寒杺易主,正邪难辨。
一场纠缠余生的宿命,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