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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破荒庙 暮云沉沉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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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沉沉压覆群山,将整片南疆山林笼进一片暗沉灰蒙里。
入秋的雨落得凶,连绵数日未曾停歇,细密雨丝织成白茫茫的帘,漫过层叠山峦,打湿青石古道,也冲刷着深山之中那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
庙宇早已荒芜许久,朱漆落尽,断梁朽柱爬满青苔,四面漏风,唯有正中一方残破石台尚可遮雨。风声穿堂而过,夹杂滂沱雨声,在空旷庙中荡出萧瑟回响,荒寂得不见半分人烟。
顾韫降便是踏着这场秋雨入山的。
少年一身利落红衣劲装,料子挺拔,本该明艳张扬的色泽被雨水浸得深沉,边角缀着的剑宗银纹微微发亮,即便沾了泥水,也难掩名门天骄的风骨。他自年少成名,师承剑宗无极剑圣,是同辈之中最出挑的弟子,剑心纯粹,正道笃然,自小被师门教诲——正邪殊途,善恶有界,立身江湖,便当除奸扶弱,斩尽邪祟。
三日之前,山下村镇接连传出怪病,孩童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医者束手无策。市井流言四起,人人皆言,是南疆毒仙余孽出山作祟。
世人皆知,数十年前,清风明月药谷首席弟子江枫,天赋冠绝天下,医术通神,本是悬壶济世的杏林圣人。奈何天道不公、人心险恶,他遭同门构陷、世人曲解,深陷心魔,一朝走火入魔,弃医研毒,从此沦为令九州闻之色变的毒仙。
半生沉沦黑暗,毕生钻研制毒秘术,手上沾染无数腥风,最终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而江湖人人忌惮、四处追查的祸根,便是江枫唯一的亲传弟子——温泽。
无人知晓那名白衣医者身在何处,只听闻他承了毒仙一脉传承,身负诡秘毒术,隐匿南疆深山,性情莫测,祸乱乡野。
顾韫降奉师命下山,一路追迹溯踪,跨越百里山川,最终将踪迹锁定在这座荒山深处。
寒杺长剑悬于腰侧,剑身凝着微凉剑气,雨水顺着锋利剑脊缓缓滴落,砸在泥泞地面,碎成细小水花。少年眉目凌厉灼亮,眼底是从未动摇的是非准则,脚步沉稳,踏碎一地积水,抬步迈入破败庙门。
庙中昏暖的药火,是这漫天冷雨里唯一的亮色。
火光摇曳,轻轻映亮一隅天地,也照亮了火堆旁静坐的白衣身影。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料子干净素雅,不染半分尘埃泥水,与破败荒庙、湿冷山野格格不入。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素色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眉眼清隽平和,气质清冷通透。
正是温泽。
他垂着眸,指尖修长干净,正有条不紊地照料身前瓦罐汤药。陶罐架在炭火之上,微微沸腾,袅袅白汽携着清苦药香漫开,冲淡了山间潮湿的土腥气。他神情淡然,动作轻柔稳妥,每一次搅动都分寸恰到好处,不见半分急躁。
火堆另一侧,年迈的虞婆婆紧紧抱着怀中年幼的孙女小悠,满脸焦灼愁苦。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模样,小脸惨白如纸,唇色泛青,双目紧闭,额间覆着一层薄薄虚汗,呼吸微弱又急促,显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折磨得奄奄一息。山村无名医,乡野无良药,若非恰逢温泽途经此地,心生恻隐驻足施救,这孩子恐怕早已撑不到天明。
满庙寂静,唯有雨声淅沥,炭火噼啪轻响。
直到门外脚步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安稳。
温泽闻声抬眸。
一双眸子清浅沉静,如空山寒潭,无波无澜。他看向突然闯入的红衣少年,眼底没有惊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半分意外,唯有一片淡漠平和,仿佛早已习惯世人无端的猜忌与苛责。
顾韫降望着眼前这幅画面,心底固有的认知瞬间被点燃。
荒山野庙,诡秘独行,毒仙之徒,治病救人?
荒谬至极。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江枫一脉尽是邪徒。师父堕魔制毒,屠戮苍生,身为唯一弟子的温泽,又怎会心怀善念、悬壶济世?所谓治病救人,不过是歹人伪装的假象,是蛰伏待发的祸心。
下一秒,少年手腕骤然翻转。
铮——
清越剑鸣划破雨声,凛冽寒光骤然出鞘。
本命佩剑寒杺剑气森然,携着少年满腔正道执念,稳稳停驻在温泽颈侧一寸之处。剑锋冰凉刺骨,紧贴细腻皮肉,分毫之差,便可割破肌理。
“住手。”
顾韫降声线清亮冷厉,带着剑宗弟子独有的刚正凛然,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虞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吓得浑身一颤,瞬间回神,慌忙将怀中虚弱的小悠护得更紧,踉跄着起身拦在中间,眼眶瞬间通红,急声劝阻:“顾少侠!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
老人家满脸恳切,语气急切:“温医师是好人!是他主动留下来救我家小悠的!这几日山里孩童染怪病,无人可医,全靠温医师奔走救治,他从未害过任何人啊!”
“婆婆不必多言。”
顾韫降眼神未松半分,剑锋依旧稳稳抵在温泽颈间,戒备分毫未减。
少年眼底是非黑白泾渭分明,不容半点模糊:“他是毒仙江枫的弟子。虎父无犬子,江枫毕生研毒祸世,徒承师业,你怎知他这汤药之中,不会暗藏剧毒,假意施救,实则害人?”
江湖百年流言,世人代代相传,毒仙一脉,无善类。
这是刻在正道弟子骨血里的定论。
虞婆婆急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辩解,声音带着哽咽:“不会的!绝不会的!温医师心地良善,分文不取,日夜不休守着孩子,怎么会害人!少侠你快收剑,莫要错伤善人!”
雨声依旧滂沱,敲打着残破庙檐,嘈杂却又死寂。
剑刃抵喉,生死一线之间。
可自始至终,温泽都未曾辩驳一句。
他没有抬头争执,没有面露愠怒,更没有丝毫反抗之意,只是静静抬眸,看着眼前意气风发、执念深重的红衣少年。
少年眼底的赤诚、执拗、绝对的正邪对立,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
真好。
不像他身处的世道,黑白颠倒,是非不分,流言杀人,从不给人半分辩解的余地。
世人皆知江枫恶名,皆知他是毒仙弟子,却无人知晓,他自始至终学的,是师父最初悬壶济世的仁心,弃的,是师父后期沉沦堕落的毒邪。
可世人从不看过程,从不辨真假。
仅凭师承二字,便判了他终身罪孽。
温泽唇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空茫,转瞬即逝。他任由冰凉剑锋抵在颈侧,平静地承受着少年所有的猜忌与敌意,沉默得如同山间青石,任由风雨冲刷,无悲无喜。
庙中对峙僵持,冷暖两极。
热烈赤诚的少年执剑判恶,清冷孤冷的医者默然承罪。
这场始于偏见的相逢,终是在漫天秋雨里,悄然埋下了纠缠一生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