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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身为饵 咕咕咕 ...

  •   夜深了。

      高月宁坐在桌前,已经盯着那枚机关扣看了将近半个时辰。

      铜扣不过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表面留着几道细微划痕。乍一看,与她从前在机关城里见过的那些联络器具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不敢碰。

      星魂临走前的话仍在耳边。

      “明日,把这个带回有间客栈。”

      他没有要求她打探消息。

      没有让她寻找墨家首领。

      甚至没有逼她当众承认自己背叛了墨家。

      只让她送一件东西。

      越是如此,高月宁越觉得不安。

      她不相信星魂会做没有用处的事。

      尤其是这个人,明明已经知道她与墨家关系密切,却仍然愿意放她离开。

      这绝不是什么宽宏大量。

      她抬起左手,想将机关扣拿近些看看。

      指尖即将碰到铜面时,却又停住。

      如果里面藏了什么机关呢?

      她的机关术远比不上班大师和盗跖。

      即便从前在机关城里见过不少精巧器物,也不代表她能分辨所有陷阱。

      想到这里,她慢慢收回手。

      右手腕仍然肿胀,稍稍活动便疼得厉害。

      她想起少羽曾经教她用短刀时说过的话。

      “看不明白的东西,别急着碰。尤其是敌人故意留给你的。”

      高月宁闭了闭眼。

      少羽。

      天明。

      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小圣贤庄吧?

      若是知道她即将回到客栈,会不会不顾危险跑来见她?

      她忽然坐直。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露面。

      星魂既然知道有间客栈与小圣贤庄存在联系,便很可能正在等他们有所行动。

      她必须先见到丁掌柜。

      至于这枚机关扣……

      高月宁望着它,心中慢慢有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根本看不懂,不如交给真正懂机关术的人。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让丁掌柜知道,这东西究竟是谁交给她的。

      她不能隐瞒。

      哪怕说出来以后,丁掌柜会怀疑她。

      翌日,辰时。

      房门打开时,高月宁正靠着床柱打盹。

      一夜未眠,到了天将亮时,她终究没撑住,昏昏沉沉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听见脚步声,她立即睁开眼。

      两名秦卒站在门外。

      “起来。”

      其中一人冷声道。

      “星魂大人要见你。”

      高月宁缓缓坐直。

      “现在?”

      “少废话。”

      她没有再问。

      穿好外衣后,她将头发简单束起,跟着秦卒出了房门。

      这是她被抓以来,第一次真正看清秦军驻所的布局。

      院中有两排厢房,东侧立着武器架,数名士卒正轮换值守。通往外面的石门旁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辕上挂着帝国军用的通行木牌。

      高月宁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东张西望。

      可即便如此,还是记住了从囚室到院门的距离。

      经过第二道回廊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高月宁。”

      她脚步一顿。

      星魂正站在廊下。

      晨光照在少年紫色的衣袍上,衣缘的暗纹若隐若现。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神情闲适,仿佛只是偶然遇见了一位熟人。

      高月宁垂首。

      “星魂大人。”

      “昨夜考虑得如何?”

      “我答应。”

      回答来得太快。

      星魂微微挑眉。

      “哦?”

      高月宁抬起头。

      “我会把东西带回有间客栈。”

      少年望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这么容易便想通了?”

      “我想出去。”

      她答得很直接。

      “总比一直关在这里好。”

      星魂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相信这就是全部理由。

      但他也不在意。

      无论她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只要肯带着那枚机关扣走出这道门,便已经足够。

      “很好。”

      他微微侧身。

      一名秦卒立即上前,将昨夜那枚机关扣放进一只小布袋里,递给高月宁。

      她用左手接过。

      星魂忽然道:

      “有件事,你最好记住。”

      高月宁抬眼。

      “什么?”

      “我让你把东西送回去,不代表我放过了你。”

      她心口微微一沉。

      少年唇边带笑。

      “燕太子丹之女,又与墨家余党有牵连。若我愿意,随时可以让秦军重新将你拿下。”

      高月宁攥紧布袋。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以后继续替你做事?”

      “那倒未必。”

      星魂淡淡道。

      “值不值得继续用,总要先看看结果。”

      她没有回答。

      这句话让她愈发确信,自己此行绝不只是替他送回一件失物。

      星魂看了她片刻,忽然问:

      “你打算如何向庖丁解释?”

      高月宁一怔。

      “解释什么?”

      “你被阴阳家抓走了两日,如今却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少年笑意微深。

      “总不能说,是我大发慈悲,亲自送你回家的吧?”

      她沉默片刻。

      “我会告诉他实情。”

      星魂眉梢微动。

      “实情?”

      “包括你让我送这枚机关扣。”

      话音落下,廊下一时安静。

      押送她的秦卒神情微变。

      显然没想到,这姑娘竟敢当着星魂的面,把打算说得如此清楚。

      少年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随你。”

      高月宁反而怔住了。

      “你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星魂向她走近半步。

      “你以为,我会蠢到将整个计划寄托在你能否守住秘密上?”

      她呼吸一滞。

      少年笑着直起身。

      “去吧。”

      他说。

      “别让我失望。”

      高月宁忽然觉得,自己即使猜中了他的某些打算,也依旧没有真正看见这场棋局的全貌。

      但她没有再问。

      至少现在,她已经得到走出这里的机会。

      她朝星魂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院门,她都没有回头。

      星魂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一名校尉上前。

      “大人,是否派人跟着?”

      “自然。”

      星魂收回目光。

      “但不要贴得太近。”

      “属下明白。”

      “还有。”

      少年语气平淡。

      “她右手尚未恢复,走不了多快。让监视的人记住,不许自作主张拿人。”

      校尉连忙应下。

      星魂缓缓展开手中的竹简。

      那上面并不是高月宁的口供。

      而是昨夜重新整理过的桑海城内几处可疑商户的记录。

      有间客栈赫然在列。

      他并不需要高月宁对庖丁说谎。

      恰恰相反。

      有些事情,知道是陷阱的人,反而比不知道的人更容易暴露自己的选择。

      巳时初。

      有间客栈仍然开着门。

      庖丁正在前堂招呼客人,听见门外脚步声,头也没抬。

      “几位客官,里面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门口站着一名少女。

      素青色衣裙已经有些皱了,脸色比从前苍白不少。右手腕缠着药布,左手提着一只小小的布袋。

      “丁掌柜。”

      高月宁勉强笑了笑。

      “我回来了。”

      庖丁手中的账本“啪”地落在柜台上。

      “月宁?!”

      他几步走过去,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一遍。

      “你怎么回来的?他们放了你?”

      高月宁轻轻摇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庖丁立即收住话头。

      他看了一眼前堂正在吃饭的客人,重新换上平日里那副笑脸。

      “你这丫头!叫你去采买些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说着,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进去帮忙!”

      高月宁低头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堂。

      等进了后院,庖丁立即关上门。

      “到底怎么回事?”

      高月宁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四周。

      “石兰呢?”

      “在后厨。”

      “她没事?”

      “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听到这句话,高月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庖丁看着她手腕上的药布,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手又是怎么回事?”

      “被星魂伤的。”

      她答得平静。

      庖丁脸色一下沉了。

      “那个混账……”

      高月宁却忽然道:

      “丁掌柜,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您。”

      她将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星魂让我带回来的。”

      庖丁眼神一变。

      “什么东西?”

      “机关扣。”

      她慢慢打开布袋。

      露出里面那枚小小的铜制器物。

      庖丁没有伸手。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彻底消失了。

      “从哪儿来的?”

      “星魂说,是从小圣贤庄附近那个被杀的墨家弟子身上找到的。”

      高月宁顿了顿。

      “他让我交给您。”

      庖丁沉默了。

      院外传来伙计搬运柴火的声音。

      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片刻后,庖丁抬头。

      “你把这件事也告诉我了?”

      “嗯。”

      “星魂知道你会说?”

      “知道。”

      “他还让你回来?”

      高月宁点头。

      庖丁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可麻烦了。”

      高月宁垂下眼。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庖丁看着她。

      “你知道星魂此人有多难缠?”

      高月宁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很危险。”

      她抬起头。

      “可是丁掌柜,我不想瞒着您。”

      庖丁没有出声。

      她继续道:

      “如果这东西真是墨家弟兄留下的,也许对你们有用。”

      “如果里面藏着陷阱,您比我更能看出来。”

      她声音轻了些。

      “我不懂机关术,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但至少,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您。”

      庖丁望着她。

      少女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

      右手不能正常活动,说话时却始终努力站直。

      他忽然想起机关城覆灭前,自己曾远远见过燕丹与这丫头说话。

      那时高月宁还穿着干净的衣裙,追在姐姐身边,笑得很是明朗。

      不过短短时日,竟已变成这副模样。

      庖丁心里一沉。

      他伸手,将那只布袋重新系好。

      “你做得对。”

      高月宁怔住。

      “丁掌柜?”

      “有些事,不懂便不要装懂。”

      庖丁看着她。

      “你肯把话说清楚,就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

      “不过你也得告诉我,星魂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高月宁嘴唇微动。

      她本想说没什么。

      可一想到昨夜自己已经决定不再隐瞒,便缓缓低下头。

      “他……看了我的记忆。”

      庖丁一愣。

      “什么?”

      “用阴阳术。”

      她声音很轻。

      “他说可以探查人的心念。”

      庖丁脸色骤变。

      “读心术?”

      高月宁点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开始微微发抖。

      “我只记得很疼。”

      庖丁望着她。

      半晌,没有说话。

      高月宁努力笑了一下。

      “不过我没有告诉他客栈里的秘密。”

      “至少……我自己没有说。”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她不知道读心术究竟能看到多少。

      也不知道星魂是否已经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了更多线索。

      这一点,比被逼问更加可怕。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有哪些秘密已经泄露。

      庖丁缓缓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月宁。”

      她抬头。

      “你先别想这些。”

      庖丁声音沉了下来。

      “若那人当真用了读心术,事情便不是你能控制的。”

      “可……”

      “没有可是。”

      他看着她。

      “你能平安回来,已经不容易。”

      高月宁怔怔望着他。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已经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

      却没想到庖丁首先说的,竟是这句话。

      她很想笑着答应。

      可眼眶偏偏不争气地红了。

      庖丁见状,连忙摆手。

      “哎哎哎!别哭啊!”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巾。

      “我这人最见不得小姑娘哭了!”

      高月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她赶紧偏过脸擦掉。

      “我没哭。”

      “没哭没哭。”

      庖丁连连点头。

      “是厨房烟大,熏的。”

      高月宁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

      可笑过之后,她仍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

      她终于回到了一个有人会问她疼不疼的地方。

      而不是只问她究竟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石兰是在半个时辰后回来的。

      她一进后院,便看见高月宁坐在廊下。

      少女身上披着一件薄外衣,右手搁在膝上,正笨拙地用左手端碗喝粥。

      石兰脚步猛地停住。

      高月宁听见声音,抬起头。

      “石兰!”

      她放下碗,刚要起身,便被快步走来的石兰按住肩膀。

      “别动。”

      石兰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

      “伤得重不重?”

      “骨头没断。”

      高月宁笑了笑。

      “就是暂时用不了力气。”

      石兰没有笑。

      她伸手碰了碰绷带边缘。

      高月宁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石兰立即收手。

      “对不起。”

      “没事。”

      高月宁看着她。

      “你那日逃出去之后,有没有受伤?”

      “没有大碍。”

      “那就好。”

      石兰望着她,沉默片刻。

      “那天在东埠……”

      “你不用说。”

      高月宁轻轻打断。

      “你不是也在帮忙救人吗?”

      石兰抿了抿唇。

      她想说,若自己当时没有被秦兵牵制,高月宁或许不会被星魂截住。

      可这些话终究没有出口。

      她只是坐在高月宁身旁。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你不该一个人引开那么多秦兵。”

      高月宁垂眼看着碗里的粥。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做?”

      “因为那时如果不这样,他就逃不掉了。”

      石兰转头看她。

      高月宁笑意渐淡。

      “我不是不怕。”

      她轻声道。

      “我只是……没想到星魂会在那里。”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些。

      石兰没有继续追问。

      她能看出来,眼前的少女这两日经历的事情,远不止右手腕上的伤。

      庖丁这时从房里走出来。

      “石兰,跟我来。”

      他朝高月宁叮嘱:

      “你先回屋歇着,别到前堂去。”

      高月宁点头。

      等她离开,庖丁才将布袋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石兰打开布袋。

      见到里面的机关扣,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

      “昨日死在小圣贤庄附近的那位弟兄留下的。”

      庖丁面色凝重。

      “星魂让月宁带回来的。”

      石兰立即抬头。

      “星魂?”

      “嗯。”

      庖丁将高月宁方才说过的话简要转述了一遍。

      石兰听完,沉默许久。

      “他是故意放她回来的。”

      “我也这么想。”

      庖丁伸手取出一根极细的铜针。

      “不过这东西是真是假,总要先看看。”

      他将机关扣放到案上。

      那枚铜扣本是墨家用于辨认接应身份的小器物,扣合方式并不复杂,但内部的机括极为精巧。不同用途的机关扣,细节上也略有分别。

      庖丁熟悉的,是其中常用于联络的几种。

      他仔细查看了一遍。

      “外面的纹路没有问题。”

      石兰问:“里面呢?”

      庖丁没有回答。

      他将铜针探入扣缘一道极窄的缝隙。

      轻轻一挑。

      “嗒。”

      一道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传来。

      铜扣分成两半。

      里面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

      庖丁将其取出,对着窗边的光仔细辨认。

      铜片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线。

      石兰皱眉。

      “是联络记号?”

      “原本应该是。”

      庖丁神情逐渐凝重。

      “但有人动过。”

      “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

      庖丁将铜扣翻过来。

      “原先用于固定铜片的销钉,边缘已经被重新压过。若是平日使用,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石兰目光一沉。

      “星魂拆过它。”

      “至少有人拆过。”

      庖丁没有轻易下结论。

      “至于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换,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那片铜片。

      片刻后,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东埠那条联络线的接续记号。”

      石兰微微一怔。

      “接续记号?”

      “嗯。”

      庖丁的声音沉了下来。

      “负责接应的人若出了事,同伴可以凭这枚铜扣找到下一处负责转递消息的人。”

      石兰立刻明白了。

      他们原以为,星魂只是想借高月宁追踪客栈。

      可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有人拿着这枚铜扣,去找下一处联络点……”

      庖丁点头。

      “就可能把那条线也暴露出去。”

      石兰看着他。

      “那就立即停用。”

      “自然要停。”

      庖丁收起铜片。

      “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星魂既然把它送回来,便说明他知道这东西有用。”

      庖丁眼神凝重。

      “可他究竟知道多少,我们却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若星魂已经从死去的弟子身上得到部分消息,他们必须尽快调整接应安排。

      可一旦大规模撤换人手,又可能主动暴露那些原本尚未被发现的联络者。

      动也危险。

      不动也危险。

      石兰思索片刻。

      “这件事得告诉张先生。”

      庖丁却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照常传信。”

      “为何?”

      “月宁才刚回来,客栈外面一定有人盯着。”

      他看向院墙。

      “星魂既然敢把人放回来,便不会毫无准备。”

      石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已经明白。

      他们不能再按原来的方式行事了。

      桑海馆舍。

      星魂收到第一份回报时,天色已经过午。

      一名秦军校尉跪在下方。

      “星魂大人,高月宁已经返回有间客栈。庖丁亲自将她带入后院,此后一直没有离开。”

      星魂垂眸翻看手中的竹简。

      “机关扣呢?”

      “据守在附近的人回报,暂时无法确认。”

      星魂抬眼。

      “无法确认?”

      校尉额角冒汗。

      “客栈后院有墙遮挡,属下不敢派人靠得太近,以免惊动对方。”

      少年没有责罚。

      反而轻轻点头。

      “做得不错。”

      校尉一愣。

      星魂将竹简合起。

      “至少这一次,你没有蠢到为了看清一个小小的机关扣,便将监视的人全都暴露出去。”

      那校尉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

      星魂忽然问:

      “有间客栈今日的货物,送往何处?”

      “照常送往城内几处商户,其中一部分送往小圣贤庄。”

      “谁去送的?”

      “原来的伙计,并没有高月宁。”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庖丁还算谨慎。”

      校尉抬头。

      “大人,要不要直接搜查客栈?”

      “不必。”

      “可是……”

      星魂的目光淡淡扫来。

      那校尉立即闭嘴。

      少年将竹简推到案前。

      “既然高月宁已经回去,有间客栈便不会再以为自己完全没有被怀疑。”

      他语气平静。

      “此时派兵搜查,只会迫使他们舍弃这处据点。”

      校尉不敢再问。

      星魂继续道:

      “继续查与客栈往来的商户,但不要只盯着门口进出的人。”

      “是。”

      “尤其是他们近几日有没有突然停用某些惯常路线。”

      校尉微微一怔。

      随后领命退去。

      殿中恢复安静。

      星魂将另一卷竹简展开。

      上面记录着桑海城内几处物资转运点的情况。

      他并不能确定庖丁是否会拆开机关扣。

      也无法确定墨家会不会相信那枚铜片上留下的接续记号。

      但无论如何,那东西被送回去之后,墨家都必须重新判断联络线是否安全。

      若他们仍按旧路传信,便有继续追查的机会。

      若他们舍弃旧路,也必然需要建立新的联系。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变化。

      星魂并不需要机关扣替他追踪任何人。

      更不需要高月宁对墨家撒谎。

      他真正想要的,是让墨家原本隐藏在暗处的联络关系,因为这枚铜扣而发生变化。

      人在仓促应变时,总会留下新的痕迹。

      而他只需顺着这些变化,逐一查下去。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庖丁……”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

      “倒要看看,你会怎么走下一步。”

      申时末。

      有间客栈前堂仍然热闹。

      高月宁没有再出去。

      她被庖丁安排在后院休息,桌上还放着一碗已经放凉的药。

      她用左手端起来,皱着眉喝了一口。

      苦得舌尖发麻。

      她正准备放下,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庖丁掀帘进来。

      “药喝完了吗?”

      高月宁立刻将碗端起来。

      “快了。”

      庖丁瞥了一眼。

      “半碗都没下去。”

      “……”

      “喝!”

      她只得闭上眼,一口气将剩下的药灌下去。

      喝完之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庖丁忍不住笑。

      “这下知道厉害了?”

      高月宁苦着脸。

      “比昨天还苦。”

      “良药苦口。”

      庖丁将一小碟蜜饯放到她面前。

      “给,压一压。”

      她眼睛一亮。

      “谢谢丁掌柜!”

      庖丁看着她吃下一颗蜜饯,才在桌边坐下。

      “月宁。”

      他神情渐渐严肃。

      “那枚机关扣,我们已经看过了。”

      她立即放下蜜饯。

      “有问题?”

      “有人拆过。”

      高月宁心口一沉。

      果然。

      庖丁继续道:

      “里面的联络记号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那怎么办?”

      “该停用的线路,得尽快停。”

      高月宁沉默片刻。

      忽然问:

      “星魂是不是在等你们拿着那枚机关扣去找其他人?”

      庖丁抬眼。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知道我会说实话。”

      她看着庖丁。

      “我走之前就告诉过他,我会把事情全部告诉您。”

      “可他一点也不在意。”

      庖丁神情微动。

      高月宁继续道:

      “如果他只是想让我骗您,知道我要说实话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走。”

      她停了停。

      “所以他要的,也许根本不是我替他说谎。”

      庖丁望着她。

      半晌,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高月宁却没有因此高兴。

      她低头看着右手腕上的布条。

      “可我还是把东西带回来了。”

      声音很轻。

      “丁掌柜,我是不是做错了?”

      庖丁沉默片刻。

      “月宁,你听我说。”

      她抬头。

      “这枚机关扣本来就在星魂手里。即便你不带回来,他也可以拿它做别的文章。”

      “况且,我们如今至少知道,那条联络线已经有暴露的危险。”

      他顿了顿。

      “这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未必比一无所知更坏。”

      高月宁怔怔看着他。

      庖丁叹了口气。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星魂这个人。”

      “我们明知道他想做什么,却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步都不出错。”

      高月宁低下眼。

      “那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庖丁打断她。

      “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难得板起脸。

      “墨家与帝国为敌,便早该想到会有今日。你不过是被卷进来的人之一,哪能让你一个小姑娘承担所有后果?”

      高月宁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星魂曾经问过自己:

      “替他们守口如瓶,究竟能改变什么?”

      那时她没有回答。

      如今,她似乎渐渐明白了。

      一个人或许改变不了整场争斗。

      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愿不愿意成为伤害旁人的帮凶。

      她抬起头。

      “丁掌柜,我能做什么?”

      庖丁看着她。

      “眼下?”

      “嗯。”

      “好好养伤。”

      “……”

      “怎么,不乐意?”

      高月宁忍不住叹气。

      “您和少羽真是越来越像了。”

      庖丁哈哈大笑。

      “那小子总算有件事说得对!”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

      “还有。”

      高月宁抬眼。

      “你暂时不要再去前堂。”

      “为什么?”

      庖丁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客栈外头,多了几张生面孔。”

      高月宁心头一紧。

      庖丁没有再解释。

      只是关上了门。

      酉时,桑海西市。

      一个挑着药箱的中年男子穿过街巷,走进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他在柜台前买了两包干草药,又同掌柜闲聊了几句。

      离开时,袖中已多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那是墨家新启用的临时联络方式。

      原定的接续线既已暴露,他们不得不更换部分安排。

      男子走出店门,混入街上的行人之中。

      然而他并未察觉,不远处一名正在挑选布料的女子,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去向。

      女子身着暗红色衣裙,长发挽起,容貌妖娆。

      正是大司命。

      她没有立即跟上。

      只是侧过头,对身旁一名阴阳家弟子低声吩咐:

      “去查方才那间铺子。”

      弟子领命离开。

      大司命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开始换路了。”

      她正欲转身,却忽然看见街角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寻常伙计的衣裳,怀中抱着一只竹筐。

      石兰。

      大司命眸光骤然一冷。

      上次在旧驿道,正是这个人牵制了她片刻,让盗跖得以带走伤者。

      没想到,这回又撞见了。

      石兰似乎并没有发现她。

      只是经过杂货铺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她看了一眼店里摆放的货物。

      片刻后,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大司命望着她的背影,原本准备出手的右手缓缓放下。

      星魂曾经吩咐过。

      不要轻易打草惊蛇。

      可如果这个人已经发现他们在查新联络线呢?

      大司命眼神微变。

      她不再犹豫,悄然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

      小圣贤庄内,天明正坐在书案前,盯着一卷竹简发呆。

      少羽站在窗边。

      “你到底看不看?”

      “看不进去。”

      天明叹气。

      “也不知道月宁怎么样了。”

      少羽没有回答。

      他已经从张良那里得到消息。

      高月宁确实回到了有间客栈。

      可奇怪的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彻底放心。

      星魂既然已经认出她与燕国王室的关系,又知道她跟随墨家逃亡,为何突然放她回去?

      少羽想不明白。

      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张良缓步而入。

      “子羽,子明。”

      二人立即起身。

      “张先生。”

      张良看着他们,温声道:

      “月宁已经平安回到客栈。”

      天明眼睛一亮。

      “真的?”

      “至少人已经回去。”

      张良微微点头。

      “不过她受了伤,眼下不宜外出。”

      天明立即道:

      “那我去看她!”

      “不可。”

      张良答得很快。

      天明一愣。

      “为什么?”

      张良的笑意淡了些。

      “因为有人正在等你去。”

      少羽神情一沉。

      “星魂?”

      “很可能。”

      张良看向二人。

      “你们与月宁一同入城的记录仍在官府手里。如今月宁被放回客栈,若你们急着与她见面,岂不是主动替对方证实彼此关系?”

      天明张了张嘴。

      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少羽沉声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良走到案前。

      “等。”

      天明忍不住皱眉。

      “又等?”

      “有时候,等也是一种应对。”

      张良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

      “只是这一回,不能等得毫无准备。”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儒家弟子快步走进来。

      “三师公。”

      张良抬眼。

      “何事?”

      弟子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良的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

      “人呢?”

      “已经失去踪迹。”

      天明和少羽对视一眼。

      少羽立即察觉不对。

      “先生,出了什么事?”

      张良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

      “墨家新启用的一处联络点,可能暴露了。”

      屋内顿时安静。

      天明猛地站起身。

      “怎么会?!”

      张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桌上的桑海地图。

      那上面,原本分散的几条联络线,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逐渐逼向同一个方向。

      而就在此刻,桑海西市的暮色中,石兰已经发现了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

      她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握紧竹筐的提手。

      前方巷口,两名秦兵正迎面走来。

      身后,则是阴阳家大司命。

      石兰停下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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