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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身为饵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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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高月宁坐在桌前,已经盯着那枚机关扣看了将近半个时辰。
铜扣不过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表面留着几道细微划痕。乍一看,与她从前在机关城里见过的那些联络器具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不敢碰。
星魂临走前的话仍在耳边。
“明日,把这个带回有间客栈。”
他没有要求她打探消息。
没有让她寻找墨家首领。
甚至没有逼她当众承认自己背叛了墨家。
只让她送一件东西。
越是如此,高月宁越觉得不安。
她不相信星魂会做没有用处的事。
尤其是这个人,明明已经知道她与墨家关系密切,却仍然愿意放她离开。
这绝不是什么宽宏大量。
她抬起左手,想将机关扣拿近些看看。
指尖即将碰到铜面时,却又停住。
如果里面藏了什么机关呢?
她的机关术远比不上班大师和盗跖。
即便从前在机关城里见过不少精巧器物,也不代表她能分辨所有陷阱。
想到这里,她慢慢收回手。
右手腕仍然肿胀,稍稍活动便疼得厉害。
她想起少羽曾经教她用短刀时说过的话。
“看不明白的东西,别急着碰。尤其是敌人故意留给你的。”
高月宁闭了闭眼。
少羽。
天明。
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小圣贤庄吧?
若是知道她即将回到客栈,会不会不顾危险跑来见她?
她忽然坐直。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露面。
星魂既然知道有间客栈与小圣贤庄存在联系,便很可能正在等他们有所行动。
她必须先见到丁掌柜。
至于这枚机关扣……
高月宁望着它,心中慢慢有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根本看不懂,不如交给真正懂机关术的人。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让丁掌柜知道,这东西究竟是谁交给她的。
她不能隐瞒。
哪怕说出来以后,丁掌柜会怀疑她。
翌日,辰时。
房门打开时,高月宁正靠着床柱打盹。
一夜未眠,到了天将亮时,她终究没撑住,昏昏沉沉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听见脚步声,她立即睁开眼。
两名秦卒站在门外。
“起来。”
其中一人冷声道。
“星魂大人要见你。”
高月宁缓缓坐直。
“现在?”
“少废话。”
她没有再问。
穿好外衣后,她将头发简单束起,跟着秦卒出了房门。
这是她被抓以来,第一次真正看清秦军驻所的布局。
院中有两排厢房,东侧立着武器架,数名士卒正轮换值守。通往外面的石门旁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辕上挂着帝国军用的通行木牌。
高月宁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东张西望。
可即便如此,还是记住了从囚室到院门的距离。
经过第二道回廊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高月宁。”
她脚步一顿。
星魂正站在廊下。
晨光照在少年紫色的衣袍上,衣缘的暗纹若隐若现。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神情闲适,仿佛只是偶然遇见了一位熟人。
高月宁垂首。
“星魂大人。”
“昨夜考虑得如何?”
“我答应。”
回答来得太快。
星魂微微挑眉。
“哦?”
高月宁抬起头。
“我会把东西带回有间客栈。”
少年望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这么容易便想通了?”
“我想出去。”
她答得很直接。
“总比一直关在这里好。”
星魂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相信这就是全部理由。
但他也不在意。
无论她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只要肯带着那枚机关扣走出这道门,便已经足够。
“很好。”
他微微侧身。
一名秦卒立即上前,将昨夜那枚机关扣放进一只小布袋里,递给高月宁。
她用左手接过。
星魂忽然道:
“有件事,你最好记住。”
高月宁抬眼。
“什么?”
“我让你把东西送回去,不代表我放过了你。”
她心口微微一沉。
少年唇边带笑。
“燕太子丹之女,又与墨家余党有牵连。若我愿意,随时可以让秦军重新将你拿下。”
高月宁攥紧布袋。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以后继续替你做事?”
“那倒未必。”
星魂淡淡道。
“值不值得继续用,总要先看看结果。”
她没有回答。
这句话让她愈发确信,自己此行绝不只是替他送回一件失物。
星魂看了她片刻,忽然问:
“你打算如何向庖丁解释?”
高月宁一怔。
“解释什么?”
“你被阴阳家抓走了两日,如今却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少年笑意微深。
“总不能说,是我大发慈悲,亲自送你回家的吧?”
她沉默片刻。
“我会告诉他实情。”
星魂眉梢微动。
“实情?”
“包括你让我送这枚机关扣。”
话音落下,廊下一时安静。
押送她的秦卒神情微变。
显然没想到,这姑娘竟敢当着星魂的面,把打算说得如此清楚。
少年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随你。”
高月宁反而怔住了。
“你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星魂向她走近半步。
“你以为,我会蠢到将整个计划寄托在你能否守住秘密上?”
她呼吸一滞。
少年笑着直起身。
“去吧。”
他说。
“别让我失望。”
高月宁忽然觉得,自己即使猜中了他的某些打算,也依旧没有真正看见这场棋局的全貌。
但她没有再问。
至少现在,她已经得到走出这里的机会。
她朝星魂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院门,她都没有回头。
星魂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一名校尉上前。
“大人,是否派人跟着?”
“自然。”
星魂收回目光。
“但不要贴得太近。”
“属下明白。”
“还有。”
少年语气平淡。
“她右手尚未恢复,走不了多快。让监视的人记住,不许自作主张拿人。”
校尉连忙应下。
星魂缓缓展开手中的竹简。
那上面并不是高月宁的口供。
而是昨夜重新整理过的桑海城内几处可疑商户的记录。
有间客栈赫然在列。
他并不需要高月宁对庖丁说谎。
恰恰相反。
有些事情,知道是陷阱的人,反而比不知道的人更容易暴露自己的选择。
巳时初。
有间客栈仍然开着门。
庖丁正在前堂招呼客人,听见门外脚步声,头也没抬。
“几位客官,里面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门口站着一名少女。
素青色衣裙已经有些皱了,脸色比从前苍白不少。右手腕缠着药布,左手提着一只小小的布袋。
“丁掌柜。”
高月宁勉强笑了笑。
“我回来了。”
庖丁手中的账本“啪”地落在柜台上。
“月宁?!”
他几步走过去,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一遍。
“你怎么回来的?他们放了你?”
高月宁轻轻摇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庖丁立即收住话头。
他看了一眼前堂正在吃饭的客人,重新换上平日里那副笑脸。
“你这丫头!叫你去采买些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说着,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进去帮忙!”
高月宁低头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堂。
等进了后院,庖丁立即关上门。
“到底怎么回事?”
高月宁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四周。
“石兰呢?”
“在后厨。”
“她没事?”
“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听到这句话,高月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庖丁看着她手腕上的药布,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手又是怎么回事?”
“被星魂伤的。”
她答得平静。
庖丁脸色一下沉了。
“那个混账……”
高月宁却忽然道:
“丁掌柜,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您。”
她将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星魂让我带回来的。”
庖丁眼神一变。
“什么东西?”
“机关扣。”
她慢慢打开布袋。
露出里面那枚小小的铜制器物。
庖丁没有伸手。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彻底消失了。
“从哪儿来的?”
“星魂说,是从小圣贤庄附近那个被杀的墨家弟子身上找到的。”
高月宁顿了顿。
“他让我交给您。”
庖丁沉默了。
院外传来伙计搬运柴火的声音。
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片刻后,庖丁抬头。
“你把这件事也告诉我了?”
“嗯。”
“星魂知道你会说?”
“知道。”
“他还让你回来?”
高月宁点头。
庖丁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可麻烦了。”
高月宁垂下眼。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庖丁看着她。
“你知道星魂此人有多难缠?”
高月宁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很危险。”
她抬起头。
“可是丁掌柜,我不想瞒着您。”
庖丁没有出声。
她继续道:
“如果这东西真是墨家弟兄留下的,也许对你们有用。”
“如果里面藏着陷阱,您比我更能看出来。”
她声音轻了些。
“我不懂机关术,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但至少,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您。”
庖丁望着她。
少女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
右手不能正常活动,说话时却始终努力站直。
他忽然想起机关城覆灭前,自己曾远远见过燕丹与这丫头说话。
那时高月宁还穿着干净的衣裙,追在姐姐身边,笑得很是明朗。
不过短短时日,竟已变成这副模样。
庖丁心里一沉。
他伸手,将那只布袋重新系好。
“你做得对。”
高月宁怔住。
“丁掌柜?”
“有些事,不懂便不要装懂。”
庖丁看着她。
“你肯把话说清楚,就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
“不过你也得告诉我,星魂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高月宁嘴唇微动。
她本想说没什么。
可一想到昨夜自己已经决定不再隐瞒,便缓缓低下头。
“他……看了我的记忆。”
庖丁一愣。
“什么?”
“用阴阳术。”
她声音很轻。
“他说可以探查人的心念。”
庖丁脸色骤变。
“读心术?”
高月宁点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开始微微发抖。
“我只记得很疼。”
庖丁望着她。
半晌,没有说话。
高月宁努力笑了一下。
“不过我没有告诉他客栈里的秘密。”
“至少……我自己没有说。”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她不知道读心术究竟能看到多少。
也不知道星魂是否已经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了更多线索。
这一点,比被逼问更加可怕。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有哪些秘密已经泄露。
庖丁缓缓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月宁。”
她抬头。
“你先别想这些。”
庖丁声音沉了下来。
“若那人当真用了读心术,事情便不是你能控制的。”
“可……”
“没有可是。”
他看着她。
“你能平安回来,已经不容易。”
高月宁怔怔望着他。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已经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
却没想到庖丁首先说的,竟是这句话。
她很想笑着答应。
可眼眶偏偏不争气地红了。
庖丁见状,连忙摆手。
“哎哎哎!别哭啊!”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巾。
“我这人最见不得小姑娘哭了!”
高月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她赶紧偏过脸擦掉。
“我没哭。”
“没哭没哭。”
庖丁连连点头。
“是厨房烟大,熏的。”
高月宁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
可笑过之后,她仍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
她终于回到了一个有人会问她疼不疼的地方。
而不是只问她究竟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石兰是在半个时辰后回来的。
她一进后院,便看见高月宁坐在廊下。
少女身上披着一件薄外衣,右手搁在膝上,正笨拙地用左手端碗喝粥。
石兰脚步猛地停住。
高月宁听见声音,抬起头。
“石兰!”
她放下碗,刚要起身,便被快步走来的石兰按住肩膀。
“别动。”
石兰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
“伤得重不重?”
“骨头没断。”
高月宁笑了笑。
“就是暂时用不了力气。”
石兰没有笑。
她伸手碰了碰绷带边缘。
高月宁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石兰立即收手。
“对不起。”
“没事。”
高月宁看着她。
“你那日逃出去之后,有没有受伤?”
“没有大碍。”
“那就好。”
石兰望着她,沉默片刻。
“那天在东埠……”
“你不用说。”
高月宁轻轻打断。
“你不是也在帮忙救人吗?”
石兰抿了抿唇。
她想说,若自己当时没有被秦兵牵制,高月宁或许不会被星魂截住。
可这些话终究没有出口。
她只是坐在高月宁身旁。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你不该一个人引开那么多秦兵。”
高月宁垂眼看着碗里的粥。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做?”
“因为那时如果不这样,他就逃不掉了。”
石兰转头看她。
高月宁笑意渐淡。
“我不是不怕。”
她轻声道。
“我只是……没想到星魂会在那里。”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些。
石兰没有继续追问。
她能看出来,眼前的少女这两日经历的事情,远不止右手腕上的伤。
庖丁这时从房里走出来。
“石兰,跟我来。”
他朝高月宁叮嘱:
“你先回屋歇着,别到前堂去。”
高月宁点头。
等她离开,庖丁才将布袋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石兰打开布袋。
见到里面的机关扣,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
“昨日死在小圣贤庄附近的那位弟兄留下的。”
庖丁面色凝重。
“星魂让月宁带回来的。”
石兰立即抬头。
“星魂?”
“嗯。”
庖丁将高月宁方才说过的话简要转述了一遍。
石兰听完,沉默许久。
“他是故意放她回来的。”
“我也这么想。”
庖丁伸手取出一根极细的铜针。
“不过这东西是真是假,总要先看看。”
他将机关扣放到案上。
那枚铜扣本是墨家用于辨认接应身份的小器物,扣合方式并不复杂,但内部的机括极为精巧。不同用途的机关扣,细节上也略有分别。
庖丁熟悉的,是其中常用于联络的几种。
他仔细查看了一遍。
“外面的纹路没有问题。”
石兰问:“里面呢?”
庖丁没有回答。
他将铜针探入扣缘一道极窄的缝隙。
轻轻一挑。
“嗒。”
一道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传来。
铜扣分成两半。
里面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
庖丁将其取出,对着窗边的光仔细辨认。
铜片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线。
石兰皱眉。
“是联络记号?”
“原本应该是。”
庖丁神情逐渐凝重。
“但有人动过。”
“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
庖丁将铜扣翻过来。
“原先用于固定铜片的销钉,边缘已经被重新压过。若是平日使用,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石兰目光一沉。
“星魂拆过它。”
“至少有人拆过。”
庖丁没有轻易下结论。
“至于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换,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那片铜片。
片刻后,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东埠那条联络线的接续记号。”
石兰微微一怔。
“接续记号?”
“嗯。”
庖丁的声音沉了下来。
“负责接应的人若出了事,同伴可以凭这枚铜扣找到下一处负责转递消息的人。”
石兰立刻明白了。
他们原以为,星魂只是想借高月宁追踪客栈。
可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有人拿着这枚铜扣,去找下一处联络点……”
庖丁点头。
“就可能把那条线也暴露出去。”
石兰看着他。
“那就立即停用。”
“自然要停。”
庖丁收起铜片。
“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星魂既然把它送回来,便说明他知道这东西有用。”
庖丁眼神凝重。
“可他究竟知道多少,我们却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若星魂已经从死去的弟子身上得到部分消息,他们必须尽快调整接应安排。
可一旦大规模撤换人手,又可能主动暴露那些原本尚未被发现的联络者。
动也危险。
不动也危险。
石兰思索片刻。
“这件事得告诉张先生。”
庖丁却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照常传信。”
“为何?”
“月宁才刚回来,客栈外面一定有人盯着。”
他看向院墙。
“星魂既然敢把人放回来,便不会毫无准备。”
石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已经明白。
他们不能再按原来的方式行事了。
桑海馆舍。
星魂收到第一份回报时,天色已经过午。
一名秦军校尉跪在下方。
“星魂大人,高月宁已经返回有间客栈。庖丁亲自将她带入后院,此后一直没有离开。”
星魂垂眸翻看手中的竹简。
“机关扣呢?”
“据守在附近的人回报,暂时无法确认。”
星魂抬眼。
“无法确认?”
校尉额角冒汗。
“客栈后院有墙遮挡,属下不敢派人靠得太近,以免惊动对方。”
少年没有责罚。
反而轻轻点头。
“做得不错。”
校尉一愣。
星魂将竹简合起。
“至少这一次,你没有蠢到为了看清一个小小的机关扣,便将监视的人全都暴露出去。”
那校尉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
星魂忽然问:
“有间客栈今日的货物,送往何处?”
“照常送往城内几处商户,其中一部分送往小圣贤庄。”
“谁去送的?”
“原来的伙计,并没有高月宁。”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庖丁还算谨慎。”
校尉抬头。
“大人,要不要直接搜查客栈?”
“不必。”
“可是……”
星魂的目光淡淡扫来。
那校尉立即闭嘴。
少年将竹简推到案前。
“既然高月宁已经回去,有间客栈便不会再以为自己完全没有被怀疑。”
他语气平静。
“此时派兵搜查,只会迫使他们舍弃这处据点。”
校尉不敢再问。
星魂继续道:
“继续查与客栈往来的商户,但不要只盯着门口进出的人。”
“是。”
“尤其是他们近几日有没有突然停用某些惯常路线。”
校尉微微一怔。
随后领命退去。
殿中恢复安静。
星魂将另一卷竹简展开。
上面记录着桑海城内几处物资转运点的情况。
他并不能确定庖丁是否会拆开机关扣。
也无法确定墨家会不会相信那枚铜片上留下的接续记号。
但无论如何,那东西被送回去之后,墨家都必须重新判断联络线是否安全。
若他们仍按旧路传信,便有继续追查的机会。
若他们舍弃旧路,也必然需要建立新的联系。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变化。
星魂并不需要机关扣替他追踪任何人。
更不需要高月宁对墨家撒谎。
他真正想要的,是让墨家原本隐藏在暗处的联络关系,因为这枚铜扣而发生变化。
人在仓促应变时,总会留下新的痕迹。
而他只需顺着这些变化,逐一查下去。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庖丁……”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
“倒要看看,你会怎么走下一步。”
申时末。
有间客栈前堂仍然热闹。
高月宁没有再出去。
她被庖丁安排在后院休息,桌上还放着一碗已经放凉的药。
她用左手端起来,皱着眉喝了一口。
苦得舌尖发麻。
她正准备放下,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庖丁掀帘进来。
“药喝完了吗?”
高月宁立刻将碗端起来。
“快了。”
庖丁瞥了一眼。
“半碗都没下去。”
“……”
“喝!”
她只得闭上眼,一口气将剩下的药灌下去。
喝完之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庖丁忍不住笑。
“这下知道厉害了?”
高月宁苦着脸。
“比昨天还苦。”
“良药苦口。”
庖丁将一小碟蜜饯放到她面前。
“给,压一压。”
她眼睛一亮。
“谢谢丁掌柜!”
庖丁看着她吃下一颗蜜饯,才在桌边坐下。
“月宁。”
他神情渐渐严肃。
“那枚机关扣,我们已经看过了。”
她立即放下蜜饯。
“有问题?”
“有人拆过。”
高月宁心口一沉。
果然。
庖丁继续道:
“里面的联络记号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那怎么办?”
“该停用的线路,得尽快停。”
高月宁沉默片刻。
忽然问:
“星魂是不是在等你们拿着那枚机关扣去找其他人?”
庖丁抬眼。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知道我会说实话。”
她看着庖丁。
“我走之前就告诉过他,我会把事情全部告诉您。”
“可他一点也不在意。”
庖丁神情微动。
高月宁继续道:
“如果他只是想让我骗您,知道我要说实话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走。”
她停了停。
“所以他要的,也许根本不是我替他说谎。”
庖丁望着她。
半晌,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高月宁却没有因此高兴。
她低头看着右手腕上的布条。
“可我还是把东西带回来了。”
声音很轻。
“丁掌柜,我是不是做错了?”
庖丁沉默片刻。
“月宁,你听我说。”
她抬头。
“这枚机关扣本来就在星魂手里。即便你不带回来,他也可以拿它做别的文章。”
“况且,我们如今至少知道,那条联络线已经有暴露的危险。”
他顿了顿。
“这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未必比一无所知更坏。”
高月宁怔怔看着他。
庖丁叹了口气。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星魂这个人。”
“我们明知道他想做什么,却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步都不出错。”
高月宁低下眼。
“那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庖丁打断她。
“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难得板起脸。
“墨家与帝国为敌,便早该想到会有今日。你不过是被卷进来的人之一,哪能让你一个小姑娘承担所有后果?”
高月宁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星魂曾经问过自己:
“替他们守口如瓶,究竟能改变什么?”
那时她没有回答。
如今,她似乎渐渐明白了。
一个人或许改变不了整场争斗。
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愿不愿意成为伤害旁人的帮凶。
她抬起头。
“丁掌柜,我能做什么?”
庖丁看着她。
“眼下?”
“嗯。”
“好好养伤。”
“……”
“怎么,不乐意?”
高月宁忍不住叹气。
“您和少羽真是越来越像了。”
庖丁哈哈大笑。
“那小子总算有件事说得对!”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
“还有。”
高月宁抬眼。
“你暂时不要再去前堂。”
“为什么?”
庖丁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客栈外头,多了几张生面孔。”
高月宁心头一紧。
庖丁没有再解释。
只是关上了门。
酉时,桑海西市。
一个挑着药箱的中年男子穿过街巷,走进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他在柜台前买了两包干草药,又同掌柜闲聊了几句。
离开时,袖中已多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那是墨家新启用的临时联络方式。
原定的接续线既已暴露,他们不得不更换部分安排。
男子走出店门,混入街上的行人之中。
然而他并未察觉,不远处一名正在挑选布料的女子,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去向。
女子身着暗红色衣裙,长发挽起,容貌妖娆。
正是大司命。
她没有立即跟上。
只是侧过头,对身旁一名阴阳家弟子低声吩咐:
“去查方才那间铺子。”
弟子领命离开。
大司命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开始换路了。”
她正欲转身,却忽然看见街角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寻常伙计的衣裳,怀中抱着一只竹筐。
石兰。
大司命眸光骤然一冷。
上次在旧驿道,正是这个人牵制了她片刻,让盗跖得以带走伤者。
没想到,这回又撞见了。
石兰似乎并没有发现她。
只是经过杂货铺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她看了一眼店里摆放的货物。
片刻后,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大司命望着她的背影,原本准备出手的右手缓缓放下。
星魂曾经吩咐过。
不要轻易打草惊蛇。
可如果这个人已经发现他们在查新联络线呢?
大司命眼神微变。
她不再犹豫,悄然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
小圣贤庄内,天明正坐在书案前,盯着一卷竹简发呆。
少羽站在窗边。
“你到底看不看?”
“看不进去。”
天明叹气。
“也不知道月宁怎么样了。”
少羽没有回答。
他已经从张良那里得到消息。
高月宁确实回到了有间客栈。
可奇怪的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彻底放心。
星魂既然已经认出她与燕国王室的关系,又知道她跟随墨家逃亡,为何突然放她回去?
少羽想不明白。
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张良缓步而入。
“子羽,子明。”
二人立即起身。
“张先生。”
张良看着他们,温声道:
“月宁已经平安回到客栈。”
天明眼睛一亮。
“真的?”
“至少人已经回去。”
张良微微点头。
“不过她受了伤,眼下不宜外出。”
天明立即道:
“那我去看她!”
“不可。”
张良答得很快。
天明一愣。
“为什么?”
张良的笑意淡了些。
“因为有人正在等你去。”
少羽神情一沉。
“星魂?”
“很可能。”
张良看向二人。
“你们与月宁一同入城的记录仍在官府手里。如今月宁被放回客栈,若你们急着与她见面,岂不是主动替对方证实彼此关系?”
天明张了张嘴。
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少羽沉声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良走到案前。
“等。”
天明忍不住皱眉。
“又等?”
“有时候,等也是一种应对。”
张良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
“只是这一回,不能等得毫无准备。”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儒家弟子快步走进来。
“三师公。”
张良抬眼。
“何事?”
弟子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良的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
“人呢?”
“已经失去踪迹。”
天明和少羽对视一眼。
少羽立即察觉不对。
“先生,出了什么事?”
张良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
“墨家新启用的一处联络点,可能暴露了。”
屋内顿时安静。
天明猛地站起身。
“怎么会?!”
张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桌上的桑海地图。
那上面,原本分散的几条联络线,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逐渐逼向同一个方向。
而就在此刻,桑海西市的暮色中,石兰已经发现了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
她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握紧竹筐的提手。
前方巷口,两名秦兵正迎面走来。
身后,则是阴阳家大司命。
石兰停下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