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潮声暗渡 咕咕咕 ...

  •   桑海城东,天色将明。

      海潮涨了半夜。

      河面浮着一层薄雾,水声沿着石岸缓缓漫上来,将昨夜残留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名秦卒提着灯笼,匆匆走进临河的旧仓。

      “大司命大人,星魂大人有令,日出之前,所有人撤出下游河道。”

      仓内,一袭红衣的女子缓缓转过身。

      “撤?”

      大司命挑了挑眉。

      “人还没找到,便要撤了?”

      秦卒低着头。

      “属下只负责传令。”

      大司命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绑着一个灰衣男子。

      正是昨日在药铺附近被她抓住的墨家联络人。

      此人左臂脱臼,脸色灰败,嘴角还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被关了整整一夜,他始终不肯交代同伴的藏身之处。

      大司命走到他面前。

      “听见了吗?”

      那男子没有抬头。

      “你们藏起来的人,看来命不该绝。”

      男子嘴角动了一下。

      “少废话。”

      大司命笑了。

      “倒还有力气嘴硬。”

      她抬起右手。

      赤红色的光芒在掌心缓缓流转。

      男子身体骤然绷紧。

      可那一掌终究没有落下。

      大司命收回手,唇边浮起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既然星魂大人不急着找人,本座又何必替你们操心?”

      她转身向外走去。

      “把人带上。”

      “诺!”

      秦兵上前解开绳索,将灰衣男子押出仓房。

      河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

      大司命站在岸边,望着远处停泊的几艘渔船,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她并不觉得星魂真的打算放弃追捕。

      那个少年行事向来如此。

      越是看起来漫不经心,越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片刻后,另一名阴阳家弟子匆匆赶来。

      他俯身行礼。

      “大司命大人,星魂大人还命属下转告一句话。”

      “说。”

      “今日不必再查买药的人。”

      大司命侧目。

      “为何?”

      弟子低声答道:

      “星魂大人说,既然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因买药被抓,便不会再轻易重复相同的错误。”

      “倒也是。”

      大司命微微颔首。

      “还有呢?”

      “若发现有人趁秦军撤离,往下游运送伤者……不必立即拦截。”

      大司命眸光微动。

      随后,她缓缓笑了。

      “原来如此。”

      她望向河面。

      夜间受伤的人需要医治。

      如果同伴迟迟没有回来,藏身之处又随时可能暴露,他们便必须在继续等待与冒险转移之间作出选择。

      秦军始终封锁河岸,他们反倒不敢动。

      可若秦军忽然撤了呢?

      即使心存怀疑,也总有人会觉得,这是眼下唯一能够脱身的机会。

      大司命抬手,将垂在肩前的长发拨向身后。

      “回去告诉星魂大人。”

      她唇角微扬。

      “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圣贤庄。

      晨钟刚过,张良便收到了庖丁送来的消息。

      秦军撤出了下游部分河道。

      原先每日巡查的几处渡口,也忽然放松了盘查。

      这是好消息。

      至少看起来如此。

      然而张良将竹简看完之后,却没有半分喜色。

      “子房。”

      颜路从门外走来。

      “何事令你如此忧虑?”

      张良将竹简合起。

      “昨日秦军还在大张旗鼓地搜捕墨家,今日却忽然收兵。”

      颜路望向他。

      “事出反常?”

      “正是。”

      张良轻轻叹了口气。

      “对方既已抓住一名联络之人,又掌握了下游有人受伤的消息,便不该轻易放弃这条线索。”

      颜路沉吟片刻。

      “星魂?”

      张良微微颔首。

      “这位阴阳家左护法,确实不是容易应付的人。”

      颜路没有立即回答。

      他虽不直接参与墨家的行动,却很清楚,如今桑海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复杂。

      儒家身处其中,纵然一再谨慎,也未必能完全置身事外。

      “子房。”

      颜路缓缓开口。

      “你心中既有怀疑,便应更加小心。”

      张良笑了笑。

      “二师兄放心。”

      颜路看着他。

      “你总是如此说。”

      言语间没有责备。

      张良却听得出其中的担忧。

      他微微收敛笑意。

      “我明白。”

      颜路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在此刻说破。

      待颜路离开,张良才重新展开竹简。

      他看着地图上蜿蜒的河道,指尖在一处狭窄的水湾旁停住。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船坞。

      地势偏僻,背靠山林。

      如果有人急于转移伤者,确实可能选择经过那里。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这样的地方,既适合逃亡,也适合伏击。

      张良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一行字。

      随后将竹简卷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儒家弟子。

      “送去有间客栈,交给丁掌柜。”

      弟子躬身。

      “是,三师公。”

      张良望向窗外。

      远处竹林随风轻动。

      昨夜星魂故意放出转押高月宁的消息,已被墨家察觉。

      这一次,又是相似的手段。

      可知道有陷阱,并不代表一定能避开。

      因为真正困难的,往往不是看穿对手的安排。

      而是即使知道前方危险,也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有间客栈。

      庖丁看完张良的来信,脸色沉得厉害。

      “下游有埋伏。”

      石兰站在一旁。

      “张先生也是这样判断的?”

      “嗯。”

      庖丁将密信递过去。

      “他说,秦军突然撤离,不像是放弃搜查,更像是故意留下空隙。”

      石兰看完,沉默片刻。

      “可是那两名弟兄不能一直留在原处。”

      庖丁点头。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昨夜逃出去的两人,一个肩部受伤,另一个虽能行动,却也因为连日逃亡疲惫不堪。

      如果继续留在下游,很可能因伤势拖延而失去逃走的机会。

      可一旦出发,又可能撞上秦军。

      “张先生怎么安排?”

      石兰问。

      庖丁指向地图。

      “今晚由水路改走陆路,先绕过废船坞,再向南面的山道转移。”

      石兰眉头微蹙。

      “路程会长许多。”

      “但相对安全。”

      庖丁顿了顿。

      “至少不用经过星魂最可能布置人手的水湾。”

      石兰盯着地图看了许久。

      忽然问:

      “有没有别的队伍?”

      庖丁抬头。

      “什么意思?”

      “如果秦军真的在等墨家转移伤者,那么他们一定会留意两三个人结伴、携带药物或者行动不便的队伍。”

      她指向另一条道路。

      “可若混进普通商旅之中,未必那么显眼。”

      庖丁看向她。

      “你想怎么做?”

      石兰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院中停着的两辆送货马车。

      片刻后,缓缓说道:

      “送货。”

      巳时。

      秦军馆舍内。

      星魂听完大司命的回报,没有立即表态。

      案上摆着一幅桑海周边的水陆地图。

      几处主要渡口已经被红色标记圈出。

      而在其中一条山道旁,另有一枚小小的黑色标记。

      大司命望着地图。

      “属下已经命人撤离下游。几名负责盯梢的弟子仍留在附近,尚未发现有人出逃。”

      星魂轻轻点头。

      “墨家昨夜识破了西门的埋伏,今日自然不会毫无防备。”

      “那我们还要继续等?”

      “等。”

      少年答得简短。

      大司命看了他一眼。

      “若他们始终不动呢?”

      星魂微微一笑。

      “那便说明,他们宁可让伤者继续留在原处,也不愿冒险。”

      “如此一来,倒也不难判断他们的行动范围。”

      大司命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明白了。

      秦军撤离,是在逼墨家作出选择。

      墨家若动,便有追踪的机会。

      墨家若不动,便说明伤者很可能还藏在下游一带,尚未具备转移的条件。

      无论哪种结果,都能缩小搜寻范围。

      星魂看着地图,忽然道:

      “不过,不能只盯着水路。”

      大司命抬头。

      “星魂大人的意思是?”

      “你觉得,墨家既然知道水道可能设伏,还会执意走水路吗?”

      大司命沉吟片刻。

      “未必。”

      “所以——”

      星魂将一枚棋子放在通往南面的山道上。

      “若有人刻意避开水湾,却又不得不带着伤者离开,最可能经过的就是这里。”

      大司命望着那处位置。

      “旧驿道。”

      “不错。”

      星魂神情平静。

      “那里车马不多,却有几条运送货物的小路。商贩偶尔经过,秦军也不会逐一盘查。”

      他抬起眼。

      “派人去查。”

      大司命微微一笑。

      “属下亲自去。”

      “记住。”

      星魂忽然叫住她。

      “我要活口。”

      大司命笑意一顿。

      “星魂大人还想问出墨家的藏身之处?”

      “若只想杀人,我何必费这些工夫?”

      星魂语气轻淡。

      “机关城已经毁了,可墨家余党仍能在桑海出入自如。替他们安排路线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找出来的。”

      大司命领命离去。

      星魂重新望向地图。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将原本放在水湾旁的棋子移到了旧驿道与山林交界处。

      如此一来,水路便只是虚晃的一步。

      真正的杀机,已落在另一条路上。

      午后,桑海南郊。

      一辆运送干货的马车沿着旧驿道缓缓前行。

      赶车的是一名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

      车上装着几筐晒干的鱼货,散发着浓重的咸腥气味。

      最下方铺着厚厚的草席。

      草席下面,却藏着一个人。

      那名肩部受伤的墨家弟子紧闭双眼,脸色苍白。

      昨夜伤口浸过污水,如今已经开始发热。

      他的同伴坐在车旁,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神情焦急。

      “再撑一会儿。”

      他低声道。

      伤者没有回答。

      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赶车的汉子向后看了一眼。

      “前面过了石桥,再走三里,就能与接应的人碰面。”

      同伴稍稍松了口气。

      “劳烦了。”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

      山风渐渐大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赶车的汉子猛地勒紧缰绳。

      几名秦兵正从道路另一端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军官。

      他看见马车,抬手示意停下。

      “做什么的?”

      赶车汉子连忙陪笑。

      “官爷,小的给城外酒肆送些干货。”

      军官看了一眼车上的竹筐。

      “什么东西?”

      “鱼干、盐菜,还有些杂物。”

      “打开看看。”

      那汉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可他很快又笑起来。

      “官爷,这东西味道冲,您看……”

      “打开!”

      军官声音一沉。

      车旁的墨家弟子已经悄悄握住腰间短刃。

      他知道,一旦秦兵掀开草席,车下藏着的人便再也无所遁形。

      然而就在此刻,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一长,两短。

      墨家弟子眼神骤变。

      是警讯!

      不对。

      这支秦军不是偶然经过。

      他们已经落入埋伏。

      “走!”

      他猛地一脚踢开车旁的秦兵,反手抽出短刃。

      与此同时,赶车的汉子用力挥鞭,马匹受惊,嘶鸣着向前冲去。

      军官急声喝道:

      “拦住他们!”

      两侧林中骤然跃出数道人影。

      黑色衣袍,面无表情。

      阴阳傀儡。

      赶车汉子脸色大变。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机关球,猛地砸向地面。

      “砰!”

      浓重的白烟迅速扩散。

      马车趁机冲过秦兵的包围。

      可还没跑出数十丈,前方忽然浮起一片赤红色的光芒。

      一道身影从树梢缓缓落下。

      红衣如火。

      大司命站在路中央,望着迎面冲来的马车,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跑得倒快。”

      她抬起手。

      阴阳术凝成的红色掌印骤然击向地面。

      “轰!”

      泥土翻涌。

      马匹受惊,猛地向旁边撞去。

      整辆马车剧烈倾斜。

      车上的竹筐纷纷翻落。

      干鱼散了一地。

      藏在草席下的伤者也被甩了出来。

      “啊!”

      他肩头撞在石块上,疼得几乎昏厥。

      同伴扑过去扶他。

      “撑住!”

      大司命看着两人。

      “终于找到了。”

      她缓步走近。

      “你们墨家的人,倒真是会藏。”

      那名墨家弟子咬牙护在伤者身前。

      “想抓人,先过我这一关!”

      大司命笑了。

      “就凭你?”

      下一瞬,赤红色气劲破空而至。

      男子举刃抵挡。

      短刃应声折断。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车轮旁。

      大司命没有停步。

      她需要活口。

      可只要人还活着,断几根骨头,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要紧。

      就在她准备再度出手时——

      “咻!”

      一道细小的寒芒忽然从侧面林中射来。

      大司命眼神微冷,侧身避过。

      暗器钉入树干。

      她转头看去。

      林中,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数枚机关暗器接连飞出。

      大司命抬手震开。

      “又来一个?”

      她冷冷一笑。

      “藏头露尾。”

      可就在她被暗器牵制的瞬间,另一侧山坡上忽然滚落数块巨石。

      “轰隆!”

      石块砸在道路中央,将追来的秦兵与马车隔开。

      山坡上,有人高声喝道:

      “还不走!”

      是盗跖。

      他脚尖轻点树枝,身形疾掠而下。

      一道锁链飞出,缠住伤者腰间。

      “抓紧!”

      受伤的墨家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猛地带离地面。

      盗跖借势跃上山坡,将人稳稳放下。

      “我说,你们几个可真会挑地方!”

      他嘴上仍不忘抱怨。

      “这么大条路,偏偏往有埋伏的地方钻!”

      车旁的墨家弟子勉强爬起来。

      “盗跖统领……”

      “少废话!”

      盗跖扫了一眼他的伤势。

      “还有力气跑吗?”

      “有!”

      “那就跑!”

      说罢,他又看向树林深处。

      “别恋战!”

      林间那道灰色身影没有回答。

      只是又射出两枚暗器,逼得前方秦兵后退。

      盗跖带着伤者迅速退入山林。

      可这一切,并没有完全逃过大司命的眼睛。

      她望着那些暗器,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墨家盗跖。”

      她轻声道。

      “终于肯露面了。”

      她抬起右手,赤红色的阴阳术猛然扩散。

      数片树叶被震得四散飞扬。

      隐在树后的石兰被迫现身。

      她落在一截断木上,神情冷静。

      大司命看着她。

      “原来昨夜在东埠逃走的人,是你。”

      石兰没有回答。

      她如今仍穿着寻常伙计的衣裳,袖口却多了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痕迹。

      大司命缓缓走近。

      “一个厨房伙计,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她笑意渐深。

      “看来桑海城里的厨子,还真是卧虎藏龙。”

      石兰转身便走。

      她很清楚,自己绝不是大司命的对手。

      方才牵制片刻,已是极限。

      若继续纠缠,不仅救不了人,还会将自己搭进去。

      大司命自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赤红色气劲骤然追至。

      石兰借着林木遮挡,侧身翻下山坡。

      掌力轰在树干上。

      树皮碎裂,木屑纷飞。

      石兰肩头被震得一阵发麻。

      她咬牙,顺势跃入坡下的浅溪。

      水花飞溅。

      大司命追到溪边,正欲再度出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回头。

      先前负责赶车的汉子竟趁秦兵分神之际,扑向一具阴阳傀儡,试图抢夺其腰间的短兵。

      那傀儡猛地反击。

      刀锋划过。

      汉子重重倒地。

      大司命眉头一皱。

      “蠢货!”

      她要的是能够提供消息的活口。

      可秦兵已经围上前去。

      等她赶到时,那汉子胸前血流不止,气息已极为微弱。

      大司命俯身。

      “你们的接应点在哪儿?”

      汉子睁着眼。

      嘴唇颤动。

      大司命凑近些。

      只听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做……梦……”

      随后,便再无声息。

      大司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缓缓起身。

      目光扫过远处已经空无一人的山林。

      盗跖救走了伤者。

      石兰也趁乱脱身。

      最终只留下了一地狼藉,以及一个已经无法再开口的死人。

      她冷冷看向那几名秦兵。

      “废物。”

      无人敢答话。

      傍晚。

      桑海馆舍。

      大司命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意,走进星魂所在的厅堂。

      “星魂大人。”

      星魂正在看地图。

      闻声抬头。

      “结果如何?”

      大司命神情微沉。

      “发现了目标,也确认墨家盗跖参与接应。”

      “人呢?”

      “被他救走了。”

      星魂手中的竹简停了一瞬。

      大司命继续道:

      “属下原本已经截住马车,但有人从侧面牵制,盗跖又借机关掩护,将伤者带离。追捕途中,另有一名负责赶车的墨家弟子死亡。”

      她没有推卸责任。

      星魂听完,反而笑了。

      “盗跖?”

      “不错。”

      “看来墨家对那两个伤者,倒也颇为上心。”

      大司命微微皱眉。

      “属下办事不力。”

      “的确。”

      星魂答得毫不客气。

      大司命垂下眼。

      却听少年接着道:

      “不过,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他将地图展开。

      “墨家真正负责接应的人,已经开始露面了。”

      大司命抬头。

      星魂继续道:

      “盗跖轻功出众,善于潜行,若只想保全自己,秦军很难找到他。”

      “可他今日现身,是为了救人。”

      他看向地图上那条通往山林的道路。

      “说明那两个伤者的去向,已经与墨家其他人发生联系。”

      大司命沉吟片刻。

      “星魂大人是想继续追踪盗跖?”

      “不。”

      星魂淡淡道。

      “盗跖已经发现埋伏,此刻再派人跟上去,只会徒劳无功。”

      “那……”

      “查那条路。”

      少年指尖落在旧驿道尽头。

      “墨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安排接应,绝不可能毫无准备。附近一定还有他们提前探过的路线。”

      大司命眼神微动。

      “属下明白。”

      “另外,今日那个牵制你的人,可曾看清?”

      “是个年轻人,穿着寻常伙计的衣裳,身手倒不差。”

      星魂忽然抬眼。

      “伙计?”

      “不错。”

      “长什么模样?”

      大司命略微回想。

      “身量纤细,容貌清秀,行事十分谨慎。”

      星魂沉默片刻。

      随即轻轻笑了。

      “有间客栈。”

      大司命一怔。

      “您是说……”

      “昨夜东埠逃走的人里,有一个叫石兰。”

      星魂缓缓道。

      “白日里陪高月宁到小圣贤庄送饭的,也叫石兰。”

      大司命神色微变。

      “如此看来,有间客栈果然有问题。”

      “自然。”

      星魂重新合起地图。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它的时候。”

      大司命看着他。

      “星魂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忽然问:

      “月神近日可有消息?”

      大司命微微一怔。

      “月神大人?”

      “嗯。”

      “属下只知道她仍在处理东皇阁下交办的事务,具体情形并不清楚。”

      星魂淡淡点头。

      他并不打算通过月神寻找答案。

      至少现在不打算。

      那名少女身上既然存在异样,越少人知道,越方便他调查。

      更何况月神与他同为护法。

      若此事真与阴阳家有关,贸然将线索送到月神面前,无异于主动让出先机。

      “有一件事,你去查。”

      星魂重新取出一卷竹简。

      “燕太子丹的两个女儿。”

      大司命抬眼。

      “两个?”

      “不错。”

      “属下该从何处查起?”

      “旧燕王室流出的家眷记录、宫人名册,以及亡国前后尚能找到的知情者。”

      星魂微微一笑。

      “越早的记录越好。”

      大司命看着他。

      “您怀疑那个叫高月宁的姑娘,身份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奇怪。”

      星魂语气平淡。

      “同为燕太子丹之女,有关其中一人的记载不少,另一个却少得可怜。”

      “也许只是巧合。”

      “自然。”

      少年笑意不减。

      “所以才要查。”

      他没有向大司命透露记忆封锁的事情。

      那是另一条线。

      在确认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之前,还没有必要混为一谈。

      大司命领命退下。

      星魂独自坐在厅中。

      片刻后,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今日的围捕没能抓住盗跖。

      但至少让他确定,墨家在桑海仍然保有组织能力。

      他们没有因机关城覆灭便彻底溃散。

      反而正在重新寻找能够与帝国抗衡的机会。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冷意。

      这样才有意思。

      若猎物只会逃跑,反倒无趣得很。

      入夜。

      秦军驻所。

      高月宁终于等来了第二次开门声。

      她原以为又是送饭的秦卒。

      直到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出现在门前,才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星魂走进屋内。

      高月宁心头一紧。

      昨夜被强行读心的疼痛,几乎在看见他的一瞬间便重新浮现。

      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少年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怎么?”

      他微微一笑。

      “如今连见到我,也要躲了?”

      高月宁抿紧嘴唇。

      “星魂大人。”

      她刻意将那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既没有昨日的愤怒,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星魂略微挑眉。

      “看来休息了一日,倒是学会规矩了。”

      高月宁没有接话。

      她知道,在这个人面前逞一时口舌之快,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尤其是她如今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星魂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卷放在案上的记录。

      “今日有人来救你们墨家的伤者。”

      高月宁猛地抬头。

      “什么?”

      “盗跖。”

      两个字出口,她的呼吸骤然一紧。

      盗跖统领?

      他也来了?

      星魂望着她的反应,唇边笑意渐深。

      “看来你认识。”

      高月宁立即垂下眼。

      “墨家统领,我自然听说过。”

      “只是听说?”

      “……”

      她没有回答。

      星魂也不追问。

      “今日他们在南郊与阴阳家交手,伤者被救走了。”

      高月宁怔住。

      一股难以遏制的欣喜从心底涌上来。

      他们得救了?

      可下一瞬,她又意识到,星魂既然特意说起此事,绝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果然。

      少年继续道:

      “不过,负责赶车的一个人死了。”

      高月宁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屋内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她才低声问:

      “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

      星魂反问。

      高月宁缓缓抬起头。

      她望着那张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又是这样。

      死了一个人。

      在他嘴里,却像只是少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们……”

      她声音微微发颤。

      “就不能放过他们吗?”

      星魂看了她片刻。

      “不能。”

      没有犹豫。

      也没有解释。

      两个字,干脆得令人绝望。

      高月宁攥紧左手。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墨家。”

      星魂语气平淡。

      “而我奉命追剿墨家。”

      她怔住。

      星魂望着她。

      “你以为这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

      他轻轻笑了。

      “高月宁,你跟着墨家逃亡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事情?”

      高月宁张了张嘴。

      却终究没有答话。

      她当然知道。

      墨家反秦,秦帝国追剿墨家。

      从机关城覆灭那天起,她便已经身处其中。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某个人将杀戮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又是另一回事。

      星魂将竹简放回桌上。

      “所以,你最好尽快想清楚。”

      高月宁抬头。

      “想清楚什么?”

      “继续替他们守口如瓶,究竟能改变什么?”

      他缓缓走近。

      “你不说,他们一样会被找到。”

      “你若肯说些有用的东西,至少可以少受些苦。”

      高月宁的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昨夜的读心。

      那种疼痛,她直到现在仍不敢回想。

      星魂看着她。

      “如何?”

      高月宁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星魂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又是这句话。”

      “是真的。”

      她抬头。

      “我被你抓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们联系过。”

      “至于他们如今在哪儿,准备做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她说的是实话。

      至少从现有情报来看,高月宁确实不可能知道今日盗跖的行动路线。

      但她仍然可以发挥别的作用。

      少年沉吟片刻,忽然问:

      “你想离开这里吗?”

      高月宁一怔。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走?”

      她盯着他。

      “你肯放我?”

      星魂轻笑。

      “你倒是敢想。”

      那一点刚刚浮起的希望,顷刻被浇灭。

      高月宁抿紧嘴唇。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少年望着她。

      “替我做一件事。”

      高月宁心头警铃骤响。

      “什么事?”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桑海城。

      “你既然跟着墨家逃出来,又曾在有间客栈待过,想必他们之中,总有人愿意相信你。”

      高月宁的呼吸渐渐急促。

      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果然,少年缓缓转过身。

      “明日,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间屋子。”

      “但你要替我送一样东西。”

      高月宁望着他。

      “送给谁?”

      “墨家。”

      两个字落下,屋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你想让我替你传消息?”

      “不错。”

      “什么消息?”

      星魂轻轻一笑。

      “这便要看他们愿不愿意收了。”

      高月宁忽然明白了。

      自己被关在这里,已经无法替墨家做什么。

      可只要星魂将她重新放出去,她便有机会接触到墨家的人。

      对星魂而言,那无疑是一条极好的线索。

      他想让她成为诱饵。

      甚至比诱饵更可怕。

      他想让她亲手将危险带到自己在乎的人身边。

      “不可能。”

      高月宁几乎没有思考,便说出了这三个字。

      星魂眼底笑意稍敛。

      “你确定?”

      “我不会替你害他们。”

      少年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高月宁。”

      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你似乎总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高月宁心头一紧。

      星魂向前迈了一步。

      “昨夜你说不许我碰你的记忆。”

      她脸色骤白。

      “可结果如何?”

      高月宁下意识地后退。

      他却没有再靠近。

      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今日你说不愿替我做事。”

      “可若我告诉你,只要你不答应,明日便会有人因你而死呢?”

      高月宁猛地抬头。

      “你敢!”

      星魂笑了。

      “我为何不敢?”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高月宁僵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只是阴阳术有多么高深。

      而是他太清楚,人会因为什么而妥协。

      他知道她在乎姐姐。

      知道她在乎墨家。

      也知道她不愿意别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于是,这些本该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全都成了能够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高月宁忽然觉得很冷。

      她缓缓垂下眼。

      许久之后,才轻声问:

      “你要我送什么?”

      星魂望着她。

      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这才像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制机关扣,放在桌上。

      那东西不过拇指大小。

      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高月宁一眼便认出来了。

      墨家的机关扣。

      与先前那些弟子用于联络的器具极为相似。

      “明日,把这个带回有间客栈。”

      星魂语气平淡。

      “告诉丁掌柜,这是从东埠那名死去的墨家弟子身上找到的。”

      高月宁瞳孔微缩。

      “你……”

      “你不必解释来历。”

      少年打断她。

      “只要把东西交出去。”

      高月宁看着那枚机关扣。

      她不知道星魂究竟想做什么。

      可她本能地觉得,那东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星魂没有继续说明。

      他只是淡淡道:

      “记住,别耍花样。”

      高月宁慢慢抬起头。

      “如果我答应,你就真的放我离开?”

      “至少明日,你可以走出这间屋子。”

      “然后呢?”

      星魂看了她片刻。

      忽然轻轻一笑。

      “然后,就看你自己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高月宁独自站在原地。

      桌上,那枚机关扣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

      却没有伸手去碰。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从星魂提出这个条件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位置。

      若不答应,他可能会继续利用她的痛苦与牵挂逼迫她。

      若答应,她又可能亲手将墨家带进一场更大的陷阱。

      而星魂,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

      他只要站在棋局之外,静静等着她作出选择。

      高月宁闭上眼。

      良久,她缓缓睁开。

      目光落在那枚机关扣上。

      “星魂……”

      她低低念出这个名字。

      第一次,她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