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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声暗渡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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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城东,天色将明。
海潮涨了半夜。
河面浮着一层薄雾,水声沿着石岸缓缓漫上来,将昨夜残留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名秦卒提着灯笼,匆匆走进临河的旧仓。
“大司命大人,星魂大人有令,日出之前,所有人撤出下游河道。”
仓内,一袭红衣的女子缓缓转过身。
“撤?”
大司命挑了挑眉。
“人还没找到,便要撤了?”
秦卒低着头。
“属下只负责传令。”
大司命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绑着一个灰衣男子。
正是昨日在药铺附近被她抓住的墨家联络人。
此人左臂脱臼,脸色灰败,嘴角还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被关了整整一夜,他始终不肯交代同伴的藏身之处。
大司命走到他面前。
“听见了吗?”
那男子没有抬头。
“你们藏起来的人,看来命不该绝。”
男子嘴角动了一下。
“少废话。”
大司命笑了。
“倒还有力气嘴硬。”
她抬起右手。
赤红色的光芒在掌心缓缓流转。
男子身体骤然绷紧。
可那一掌终究没有落下。
大司命收回手,唇边浮起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既然星魂大人不急着找人,本座又何必替你们操心?”
她转身向外走去。
“把人带上。”
“诺!”
秦兵上前解开绳索,将灰衣男子押出仓房。
河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
大司命站在岸边,望着远处停泊的几艘渔船,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她并不觉得星魂真的打算放弃追捕。
那个少年行事向来如此。
越是看起来漫不经心,越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片刻后,另一名阴阳家弟子匆匆赶来。
他俯身行礼。
“大司命大人,星魂大人还命属下转告一句话。”
“说。”
“今日不必再查买药的人。”
大司命侧目。
“为何?”
弟子低声答道:
“星魂大人说,既然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因买药被抓,便不会再轻易重复相同的错误。”
“倒也是。”
大司命微微颔首。
“还有呢?”
“若发现有人趁秦军撤离,往下游运送伤者……不必立即拦截。”
大司命眸光微动。
随后,她缓缓笑了。
“原来如此。”
她望向河面。
夜间受伤的人需要医治。
如果同伴迟迟没有回来,藏身之处又随时可能暴露,他们便必须在继续等待与冒险转移之间作出选择。
秦军始终封锁河岸,他们反倒不敢动。
可若秦军忽然撤了呢?
即使心存怀疑,也总有人会觉得,这是眼下唯一能够脱身的机会。
大司命抬手,将垂在肩前的长发拨向身后。
“回去告诉星魂大人。”
她唇角微扬。
“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圣贤庄。
晨钟刚过,张良便收到了庖丁送来的消息。
秦军撤出了下游部分河道。
原先每日巡查的几处渡口,也忽然放松了盘查。
这是好消息。
至少看起来如此。
然而张良将竹简看完之后,却没有半分喜色。
“子房。”
颜路从门外走来。
“何事令你如此忧虑?”
张良将竹简合起。
“昨日秦军还在大张旗鼓地搜捕墨家,今日却忽然收兵。”
颜路望向他。
“事出反常?”
“正是。”
张良轻轻叹了口气。
“对方既已抓住一名联络之人,又掌握了下游有人受伤的消息,便不该轻易放弃这条线索。”
颜路沉吟片刻。
“星魂?”
张良微微颔首。
“这位阴阳家左护法,确实不是容易应付的人。”
颜路没有立即回答。
他虽不直接参与墨家的行动,却很清楚,如今桑海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复杂。
儒家身处其中,纵然一再谨慎,也未必能完全置身事外。
“子房。”
颜路缓缓开口。
“你心中既有怀疑,便应更加小心。”
张良笑了笑。
“二师兄放心。”
颜路看着他。
“你总是如此说。”
言语间没有责备。
张良却听得出其中的担忧。
他微微收敛笑意。
“我明白。”
颜路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在此刻说破。
待颜路离开,张良才重新展开竹简。
他看着地图上蜿蜒的河道,指尖在一处狭窄的水湾旁停住。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船坞。
地势偏僻,背靠山林。
如果有人急于转移伤者,确实可能选择经过那里。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这样的地方,既适合逃亡,也适合伏击。
张良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一行字。
随后将竹简卷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儒家弟子。
“送去有间客栈,交给丁掌柜。”
弟子躬身。
“是,三师公。”
张良望向窗外。
远处竹林随风轻动。
昨夜星魂故意放出转押高月宁的消息,已被墨家察觉。
这一次,又是相似的手段。
可知道有陷阱,并不代表一定能避开。
因为真正困难的,往往不是看穿对手的安排。
而是即使知道前方危险,也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有间客栈。
庖丁看完张良的来信,脸色沉得厉害。
“下游有埋伏。”
石兰站在一旁。
“张先生也是这样判断的?”
“嗯。”
庖丁将密信递过去。
“他说,秦军突然撤离,不像是放弃搜查,更像是故意留下空隙。”
石兰看完,沉默片刻。
“可是那两名弟兄不能一直留在原处。”
庖丁点头。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昨夜逃出去的两人,一个肩部受伤,另一个虽能行动,却也因为连日逃亡疲惫不堪。
如果继续留在下游,很可能因伤势拖延而失去逃走的机会。
可一旦出发,又可能撞上秦军。
“张先生怎么安排?”
石兰问。
庖丁指向地图。
“今晚由水路改走陆路,先绕过废船坞,再向南面的山道转移。”
石兰眉头微蹙。
“路程会长许多。”
“但相对安全。”
庖丁顿了顿。
“至少不用经过星魂最可能布置人手的水湾。”
石兰盯着地图看了许久。
忽然问:
“有没有别的队伍?”
庖丁抬头。
“什么意思?”
“如果秦军真的在等墨家转移伤者,那么他们一定会留意两三个人结伴、携带药物或者行动不便的队伍。”
她指向另一条道路。
“可若混进普通商旅之中,未必那么显眼。”
庖丁看向她。
“你想怎么做?”
石兰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院中停着的两辆送货马车。
片刻后,缓缓说道:
“送货。”
巳时。
秦军馆舍内。
星魂听完大司命的回报,没有立即表态。
案上摆着一幅桑海周边的水陆地图。
几处主要渡口已经被红色标记圈出。
而在其中一条山道旁,另有一枚小小的黑色标记。
大司命望着地图。
“属下已经命人撤离下游。几名负责盯梢的弟子仍留在附近,尚未发现有人出逃。”
星魂轻轻点头。
“墨家昨夜识破了西门的埋伏,今日自然不会毫无防备。”
“那我们还要继续等?”
“等。”
少年答得简短。
大司命看了他一眼。
“若他们始终不动呢?”
星魂微微一笑。
“那便说明,他们宁可让伤者继续留在原处,也不愿冒险。”
“如此一来,倒也不难判断他们的行动范围。”
大司命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明白了。
秦军撤离,是在逼墨家作出选择。
墨家若动,便有追踪的机会。
墨家若不动,便说明伤者很可能还藏在下游一带,尚未具备转移的条件。
无论哪种结果,都能缩小搜寻范围。
星魂看着地图,忽然道:
“不过,不能只盯着水路。”
大司命抬头。
“星魂大人的意思是?”
“你觉得,墨家既然知道水道可能设伏,还会执意走水路吗?”
大司命沉吟片刻。
“未必。”
“所以——”
星魂将一枚棋子放在通往南面的山道上。
“若有人刻意避开水湾,却又不得不带着伤者离开,最可能经过的就是这里。”
大司命望着那处位置。
“旧驿道。”
“不错。”
星魂神情平静。
“那里车马不多,却有几条运送货物的小路。商贩偶尔经过,秦军也不会逐一盘查。”
他抬起眼。
“派人去查。”
大司命微微一笑。
“属下亲自去。”
“记住。”
星魂忽然叫住她。
“我要活口。”
大司命笑意一顿。
“星魂大人还想问出墨家的藏身之处?”
“若只想杀人,我何必费这些工夫?”
星魂语气轻淡。
“机关城已经毁了,可墨家余党仍能在桑海出入自如。替他们安排路线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找出来的。”
大司命领命离去。
星魂重新望向地图。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将原本放在水湾旁的棋子移到了旧驿道与山林交界处。
如此一来,水路便只是虚晃的一步。
真正的杀机,已落在另一条路上。
午后,桑海南郊。
一辆运送干货的马车沿着旧驿道缓缓前行。
赶车的是一名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
车上装着几筐晒干的鱼货,散发着浓重的咸腥气味。
最下方铺着厚厚的草席。
草席下面,却藏着一个人。
那名肩部受伤的墨家弟子紧闭双眼,脸色苍白。
昨夜伤口浸过污水,如今已经开始发热。
他的同伴坐在车旁,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神情焦急。
“再撑一会儿。”
他低声道。
伤者没有回答。
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赶车的汉子向后看了一眼。
“前面过了石桥,再走三里,就能与接应的人碰面。”
同伴稍稍松了口气。
“劳烦了。”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
山风渐渐大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赶车的汉子猛地勒紧缰绳。
几名秦兵正从道路另一端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军官。
他看见马车,抬手示意停下。
“做什么的?”
赶车汉子连忙陪笑。
“官爷,小的给城外酒肆送些干货。”
军官看了一眼车上的竹筐。
“什么东西?”
“鱼干、盐菜,还有些杂物。”
“打开看看。”
那汉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可他很快又笑起来。
“官爷,这东西味道冲,您看……”
“打开!”
军官声音一沉。
车旁的墨家弟子已经悄悄握住腰间短刃。
他知道,一旦秦兵掀开草席,车下藏着的人便再也无所遁形。
然而就在此刻,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一长,两短。
墨家弟子眼神骤变。
是警讯!
不对。
这支秦军不是偶然经过。
他们已经落入埋伏。
“走!”
他猛地一脚踢开车旁的秦兵,反手抽出短刃。
与此同时,赶车的汉子用力挥鞭,马匹受惊,嘶鸣着向前冲去。
军官急声喝道:
“拦住他们!”
两侧林中骤然跃出数道人影。
黑色衣袍,面无表情。
阴阳傀儡。
赶车汉子脸色大变。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机关球,猛地砸向地面。
“砰!”
浓重的白烟迅速扩散。
马车趁机冲过秦兵的包围。
可还没跑出数十丈,前方忽然浮起一片赤红色的光芒。
一道身影从树梢缓缓落下。
红衣如火。
大司命站在路中央,望着迎面冲来的马车,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跑得倒快。”
她抬起手。
阴阳术凝成的红色掌印骤然击向地面。
“轰!”
泥土翻涌。
马匹受惊,猛地向旁边撞去。
整辆马车剧烈倾斜。
车上的竹筐纷纷翻落。
干鱼散了一地。
藏在草席下的伤者也被甩了出来。
“啊!”
他肩头撞在石块上,疼得几乎昏厥。
同伴扑过去扶他。
“撑住!”
大司命看着两人。
“终于找到了。”
她缓步走近。
“你们墨家的人,倒真是会藏。”
那名墨家弟子咬牙护在伤者身前。
“想抓人,先过我这一关!”
大司命笑了。
“就凭你?”
下一瞬,赤红色气劲破空而至。
男子举刃抵挡。
短刃应声折断。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车轮旁。
大司命没有停步。
她需要活口。
可只要人还活着,断几根骨头,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要紧。
就在她准备再度出手时——
“咻!”
一道细小的寒芒忽然从侧面林中射来。
大司命眼神微冷,侧身避过。
暗器钉入树干。
她转头看去。
林中,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数枚机关暗器接连飞出。
大司命抬手震开。
“又来一个?”
她冷冷一笑。
“藏头露尾。”
可就在她被暗器牵制的瞬间,另一侧山坡上忽然滚落数块巨石。
“轰隆!”
石块砸在道路中央,将追来的秦兵与马车隔开。
山坡上,有人高声喝道:
“还不走!”
是盗跖。
他脚尖轻点树枝,身形疾掠而下。
一道锁链飞出,缠住伤者腰间。
“抓紧!”
受伤的墨家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猛地带离地面。
盗跖借势跃上山坡,将人稳稳放下。
“我说,你们几个可真会挑地方!”
他嘴上仍不忘抱怨。
“这么大条路,偏偏往有埋伏的地方钻!”
车旁的墨家弟子勉强爬起来。
“盗跖统领……”
“少废话!”
盗跖扫了一眼他的伤势。
“还有力气跑吗?”
“有!”
“那就跑!”
说罢,他又看向树林深处。
“别恋战!”
林间那道灰色身影没有回答。
只是又射出两枚暗器,逼得前方秦兵后退。
盗跖带着伤者迅速退入山林。
可这一切,并没有完全逃过大司命的眼睛。
她望着那些暗器,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墨家盗跖。”
她轻声道。
“终于肯露面了。”
她抬起右手,赤红色的阴阳术猛然扩散。
数片树叶被震得四散飞扬。
隐在树后的石兰被迫现身。
她落在一截断木上,神情冷静。
大司命看着她。
“原来昨夜在东埠逃走的人,是你。”
石兰没有回答。
她如今仍穿着寻常伙计的衣裳,袖口却多了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痕迹。
大司命缓缓走近。
“一个厨房伙计,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她笑意渐深。
“看来桑海城里的厨子,还真是卧虎藏龙。”
石兰转身便走。
她很清楚,自己绝不是大司命的对手。
方才牵制片刻,已是极限。
若继续纠缠,不仅救不了人,还会将自己搭进去。
大司命自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赤红色气劲骤然追至。
石兰借着林木遮挡,侧身翻下山坡。
掌力轰在树干上。
树皮碎裂,木屑纷飞。
石兰肩头被震得一阵发麻。
她咬牙,顺势跃入坡下的浅溪。
水花飞溅。
大司命追到溪边,正欲再度出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回头。
先前负责赶车的汉子竟趁秦兵分神之际,扑向一具阴阳傀儡,试图抢夺其腰间的短兵。
那傀儡猛地反击。
刀锋划过。
汉子重重倒地。
大司命眉头一皱。
“蠢货!”
她要的是能够提供消息的活口。
可秦兵已经围上前去。
等她赶到时,那汉子胸前血流不止,气息已极为微弱。
大司命俯身。
“你们的接应点在哪儿?”
汉子睁着眼。
嘴唇颤动。
大司命凑近些。
只听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做……梦……”
随后,便再无声息。
大司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缓缓起身。
目光扫过远处已经空无一人的山林。
盗跖救走了伤者。
石兰也趁乱脱身。
最终只留下了一地狼藉,以及一个已经无法再开口的死人。
她冷冷看向那几名秦兵。
“废物。”
无人敢答话。
傍晚。
桑海馆舍。
大司命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意,走进星魂所在的厅堂。
“星魂大人。”
星魂正在看地图。
闻声抬头。
“结果如何?”
大司命神情微沉。
“发现了目标,也确认墨家盗跖参与接应。”
“人呢?”
“被他救走了。”
星魂手中的竹简停了一瞬。
大司命继续道:
“属下原本已经截住马车,但有人从侧面牵制,盗跖又借机关掩护,将伤者带离。追捕途中,另有一名负责赶车的墨家弟子死亡。”
她没有推卸责任。
星魂听完,反而笑了。
“盗跖?”
“不错。”
“看来墨家对那两个伤者,倒也颇为上心。”
大司命微微皱眉。
“属下办事不力。”
“的确。”
星魂答得毫不客气。
大司命垂下眼。
却听少年接着道:
“不过,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他将地图展开。
“墨家真正负责接应的人,已经开始露面了。”
大司命抬头。
星魂继续道:
“盗跖轻功出众,善于潜行,若只想保全自己,秦军很难找到他。”
“可他今日现身,是为了救人。”
他看向地图上那条通往山林的道路。
“说明那两个伤者的去向,已经与墨家其他人发生联系。”
大司命沉吟片刻。
“星魂大人是想继续追踪盗跖?”
“不。”
星魂淡淡道。
“盗跖已经发现埋伏,此刻再派人跟上去,只会徒劳无功。”
“那……”
“查那条路。”
少年指尖落在旧驿道尽头。
“墨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安排接应,绝不可能毫无准备。附近一定还有他们提前探过的路线。”
大司命眼神微动。
“属下明白。”
“另外,今日那个牵制你的人,可曾看清?”
“是个年轻人,穿着寻常伙计的衣裳,身手倒不差。”
星魂忽然抬眼。
“伙计?”
“不错。”
“长什么模样?”
大司命略微回想。
“身量纤细,容貌清秀,行事十分谨慎。”
星魂沉默片刻。
随即轻轻笑了。
“有间客栈。”
大司命一怔。
“您是说……”
“昨夜东埠逃走的人里,有一个叫石兰。”
星魂缓缓道。
“白日里陪高月宁到小圣贤庄送饭的,也叫石兰。”
大司命神色微变。
“如此看来,有间客栈果然有问题。”
“自然。”
星魂重新合起地图。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它的时候。”
大司命看着他。
“星魂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忽然问:
“月神近日可有消息?”
大司命微微一怔。
“月神大人?”
“嗯。”
“属下只知道她仍在处理东皇阁下交办的事务,具体情形并不清楚。”
星魂淡淡点头。
他并不打算通过月神寻找答案。
至少现在不打算。
那名少女身上既然存在异样,越少人知道,越方便他调查。
更何况月神与他同为护法。
若此事真与阴阳家有关,贸然将线索送到月神面前,无异于主动让出先机。
“有一件事,你去查。”
星魂重新取出一卷竹简。
“燕太子丹的两个女儿。”
大司命抬眼。
“两个?”
“不错。”
“属下该从何处查起?”
“旧燕王室流出的家眷记录、宫人名册,以及亡国前后尚能找到的知情者。”
星魂微微一笑。
“越早的记录越好。”
大司命看着他。
“您怀疑那个叫高月宁的姑娘,身份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奇怪。”
星魂语气平淡。
“同为燕太子丹之女,有关其中一人的记载不少,另一个却少得可怜。”
“也许只是巧合。”
“自然。”
少年笑意不减。
“所以才要查。”
他没有向大司命透露记忆封锁的事情。
那是另一条线。
在确认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之前,还没有必要混为一谈。
大司命领命退下。
星魂独自坐在厅中。
片刻后,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今日的围捕没能抓住盗跖。
但至少让他确定,墨家在桑海仍然保有组织能力。
他们没有因机关城覆灭便彻底溃散。
反而正在重新寻找能够与帝国抗衡的机会。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冷意。
这样才有意思。
若猎物只会逃跑,反倒无趣得很。
入夜。
秦军驻所。
高月宁终于等来了第二次开门声。
她原以为又是送饭的秦卒。
直到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出现在门前,才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星魂走进屋内。
高月宁心头一紧。
昨夜被强行读心的疼痛,几乎在看见他的一瞬间便重新浮现。
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少年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怎么?”
他微微一笑。
“如今连见到我,也要躲了?”
高月宁抿紧嘴唇。
“星魂大人。”
她刻意将那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既没有昨日的愤怒,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星魂略微挑眉。
“看来休息了一日,倒是学会规矩了。”
高月宁没有接话。
她知道,在这个人面前逞一时口舌之快,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尤其是她如今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星魂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卷放在案上的记录。
“今日有人来救你们墨家的伤者。”
高月宁猛地抬头。
“什么?”
“盗跖。”
两个字出口,她的呼吸骤然一紧。
盗跖统领?
他也来了?
星魂望着她的反应,唇边笑意渐深。
“看来你认识。”
高月宁立即垂下眼。
“墨家统领,我自然听说过。”
“只是听说?”
“……”
她没有回答。
星魂也不追问。
“今日他们在南郊与阴阳家交手,伤者被救走了。”
高月宁怔住。
一股难以遏制的欣喜从心底涌上来。
他们得救了?
可下一瞬,她又意识到,星魂既然特意说起此事,绝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果然。
少年继续道:
“不过,负责赶车的一个人死了。”
高月宁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屋内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她才低声问:
“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
星魂反问。
高月宁缓缓抬起头。
她望着那张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又是这样。
死了一个人。
在他嘴里,却像只是少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们……”
她声音微微发颤。
“就不能放过他们吗?”
星魂看了她片刻。
“不能。”
没有犹豫。
也没有解释。
两个字,干脆得令人绝望。
高月宁攥紧左手。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墨家。”
星魂语气平淡。
“而我奉命追剿墨家。”
她怔住。
星魂望着她。
“你以为这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
他轻轻笑了。
“高月宁,你跟着墨家逃亡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事情?”
高月宁张了张嘴。
却终究没有答话。
她当然知道。
墨家反秦,秦帝国追剿墨家。
从机关城覆灭那天起,她便已经身处其中。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某个人将杀戮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又是另一回事。
星魂将竹简放回桌上。
“所以,你最好尽快想清楚。”
高月宁抬头。
“想清楚什么?”
“继续替他们守口如瓶,究竟能改变什么?”
他缓缓走近。
“你不说,他们一样会被找到。”
“你若肯说些有用的东西,至少可以少受些苦。”
高月宁的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昨夜的读心。
那种疼痛,她直到现在仍不敢回想。
星魂看着她。
“如何?”
高月宁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星魂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又是这句话。”
“是真的。”
她抬头。
“我被你抓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们联系过。”
“至于他们如今在哪儿,准备做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她说的是实话。
至少从现有情报来看,高月宁确实不可能知道今日盗跖的行动路线。
但她仍然可以发挥别的作用。
少年沉吟片刻,忽然问:
“你想离开这里吗?”
高月宁一怔。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走?”
她盯着他。
“你肯放我?”
星魂轻笑。
“你倒是敢想。”
那一点刚刚浮起的希望,顷刻被浇灭。
高月宁抿紧嘴唇。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少年望着她。
“替我做一件事。”
高月宁心头警铃骤响。
“什么事?”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桑海城。
“你既然跟着墨家逃出来,又曾在有间客栈待过,想必他们之中,总有人愿意相信你。”
高月宁的呼吸渐渐急促。
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果然,少年缓缓转过身。
“明日,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间屋子。”
“但你要替我送一样东西。”
高月宁望着他。
“送给谁?”
“墨家。”
两个字落下,屋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你想让我替你传消息?”
“不错。”
“什么消息?”
星魂轻轻一笑。
“这便要看他们愿不愿意收了。”
高月宁忽然明白了。
自己被关在这里,已经无法替墨家做什么。
可只要星魂将她重新放出去,她便有机会接触到墨家的人。
对星魂而言,那无疑是一条极好的线索。
他想让她成为诱饵。
甚至比诱饵更可怕。
他想让她亲手将危险带到自己在乎的人身边。
“不可能。”
高月宁几乎没有思考,便说出了这三个字。
星魂眼底笑意稍敛。
“你确定?”
“我不会替你害他们。”
少年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高月宁。”
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你似乎总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高月宁心头一紧。
星魂向前迈了一步。
“昨夜你说不许我碰你的记忆。”
她脸色骤白。
“可结果如何?”
高月宁下意识地后退。
他却没有再靠近。
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今日你说不愿替我做事。”
“可若我告诉你,只要你不答应,明日便会有人因你而死呢?”
高月宁猛地抬头。
“你敢!”
星魂笑了。
“我为何不敢?”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高月宁僵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只是阴阳术有多么高深。
而是他太清楚,人会因为什么而妥协。
他知道她在乎姐姐。
知道她在乎墨家。
也知道她不愿意别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于是,这些本该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全都成了能够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高月宁忽然觉得很冷。
她缓缓垂下眼。
许久之后,才轻声问:
“你要我送什么?”
星魂望着她。
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这才像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制机关扣,放在桌上。
那东西不过拇指大小。
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高月宁一眼便认出来了。
墨家的机关扣。
与先前那些弟子用于联络的器具极为相似。
“明日,把这个带回有间客栈。”
星魂语气平淡。
“告诉丁掌柜,这是从东埠那名死去的墨家弟子身上找到的。”
高月宁瞳孔微缩。
“你……”
“你不必解释来历。”
少年打断她。
“只要把东西交出去。”
高月宁看着那枚机关扣。
她不知道星魂究竟想做什么。
可她本能地觉得,那东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星魂没有继续说明。
他只是淡淡道:
“记住,别耍花样。”
高月宁慢慢抬起头。
“如果我答应,你就真的放我离开?”
“至少明日,你可以走出这间屋子。”
“然后呢?”
星魂看了她片刻。
忽然轻轻一笑。
“然后,就看你自己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高月宁独自站在原地。
桌上,那枚机关扣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
却没有伸手去碰。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从星魂提出这个条件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位置。
若不答应,他可能会继续利用她的痛苦与牵挂逼迫她。
若答应,她又可能亲手将墨家带进一场更大的陷阱。
而星魂,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
他只要站在棋局之外,静静等着她作出选择。
高月宁闭上眼。
良久,她缓缓睁开。
目光落在那枚机关扣上。
“星魂……”
她低低念出这个名字。
第一次,她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