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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饵与钩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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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的雨停在五更。
天色尚未大亮,城东的秦军驻所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昨夜封锁的水道仍未解除。几艘巡船沿着河岸来回搜寻,往来的渔船与商船都要停下接受盘查,连河边贩卖鱼虾的百姓也不敢高声说话。
一夜过去,逃走的两名墨家弟子依旧下落不明。
驻所正堂内,负责搜捕的校尉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汗。
“属下无能,请星魂大人责罚!”
案前的少年没有立即回答。
星魂正在翻看一卷竹简。
上面记着昨夜东埠各处的搜查情况,哪条水道发现了血迹,哪艘船只未按时返回,哪些码头曾有人夜间出入,皆有记录。
他看得很快。
片刻后,忽然问:
“昨夜逃走的人,伤在何处?”
校尉一怔。
“回大人,据追捕的士卒所言,其中一人肩部受伤,伤势似乎不轻。”
“伤在肩上,又从排水道逃走……”
星魂将竹简合起。
“这样的天气,带伤在水中浸泡,若不及时处理,恐怕连明日都未必撑得过去。”
校尉连忙道:
“属下这就派人查城中的医馆!”
“蠢。”
一个字,令校尉瞬间噤声。
星魂抬眼看他。
“你若是墨家的人,明知秦军正在搜捕,还敢大摇大摆地进城求医?”
“这……”
“何况桑海这么多医馆,你准备一家家去搜?”
校尉不敢回答。
星魂将竹简推向他。
“查昨夜至今日清晨,有哪些船只在下游停靠。再让人留意城外村镇里购买伤药的人。”
他略微一顿。
“尤其是止血、清创所需的药材。”
校尉连忙记下。
“不过——”
星魂唇角微扬。
“不必见人买药便抓。”
校尉疑惑地抬头。
“属下愚钝。”
“我要找的是墨家,不是替桑海城里的百姓治病。”
少年语气淡淡。
“找到可疑的人,先看看他会去哪里。”
“诺!”
校尉领命退下。
星魂靠回椅中,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墨家的机关城虽然毁了,余众却并未失去组织。
有人负责打探情报,有人负责接应,还有人负责藏匿与运送伤者。
昨夜那个逃走的人,本身未必有多重要。
但他既然受伤,就一定需要旁人帮助。
只要救他的人还在活动,便有机会摸到更深一层的线索。
至于高月宁……
星魂想起昨夜读心时遭遇的异样。
那段被人为隔绝的记忆,的确令他有些意外。
不过眼下还没有必要继续强行探查。
一枚棋子已经落到手中。
再怎样探究,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他真正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尚在暗处的墨家之人自己走出来。
辰时,秦军驻所。
高月宁被一阵开门声惊醒。
她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每当意识稍稍模糊,脑海深处便会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刺痛,仿佛有人正拿着细针,一下一下拨弄她的神经。
她害怕再经历一次昨夜的事。
可越是强迫自己清醒,便越觉得头晕。
门外进来一名年长的军医,身后跟着两名秦卒。
“把手伸出来。”
高月宁抬眼看了看他们。
见其中一名秦卒将药箱放下,她才慢慢伸出右手。
腕骨周围仍然肿胀。
军医拆开昨夜缠上的布条,用手指轻轻按了几处。
她疼得微微缩了一下。
“别动。”
军医皱眉。
“骨头没断,但筋脉受了震荡。再乱动,怕是要留下毛病。”
高月宁低声问:
“多久能好?”
“快则十来日,慢则月余。”
“这么久?”
军医瞥她一眼。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自己不知道?”
她没有说话。
军医也不再追问。
他给她重新上药,换上干净的布条,又留下几包服用的药粉。
“这几日不可提重物,也不要强行运气。”
说罢,他收拾药箱,便要离开。
高月宁忽然叫住他。
“先生。”
军医回头。
“怎么?”
她迟疑片刻。
“如果一个人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
话说到一半,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昨夜的感觉。
军医看着她苍白的脸。
“受过外伤?”
“没有。”
“发热?”
“也没有。”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简单问了几句。
最后摇头。
“你脉象虚弱,气息不稳,或许是受惊过度。先静养几日。”
高月宁垂下眼。
“多谢。”
军医转身离开。
她慢慢收回右手。
静养?
她如今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两名秦卒的交谈声。
“听说今晚要把那姑娘送走?”
“嘘,小声点!”
“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阴阳家的人亲自下令,恐怕是要往城外转押。”
“那有间客栈……”
后面的话被压低了。
高月宁只隐约听见“西门”“子时”几个字。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坐在榻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转押?
星魂昨夜才刚刚抓住她。
如今还没问出多少东西,怎么就急着要送走?
况且两个负责看守的秦卒,为什么偏偏在她门外谈论这件事?
高月宁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药布。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星魂昨夜说过的一句话。
若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便会格外谨慎。
他显然很擅长利用别人的反应。
那么今日这些话……
真的是守卫无意中泄露的吗?
高月宁心底骤然一沉。
如果墨家得知她即将被转押,会不会有人来救她?
天明一定会来。
少羽也不会坐视不管。
丁掌柜……
她几乎不敢再想。
高月宁猛地站起来。
眼前却忽然一黑。
她不得不扶住木榻,等眩晕慢慢过去,才重新站稳。
她走到门边,抬手敲门。
“有人吗?”
门外的守卫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我要见星魂大人。”
终于有人不耐烦地开口:
“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高月宁咬了咬牙。
“那就替我传句话。”
“什么话?”
她停顿片刻。
“告诉他,我有话要说。”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秦卒冷笑。
“昨夜不肯说,如今倒想说了?”
高月宁没有辩解。
“传不传?”
对方骂骂咧咧地离开。
她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松开扶着门框的左手。
她不知道星魂会不会来。
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准备做的事,到底有没有用。
但她至少要先弄清楚,那所谓的转押,究竟是真是假。
同一时刻,小圣贤庄。
天明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十几圈。
少羽坐在案前,将手中的竹简放下。
“你能不能别转了?”
“我着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得住?”
少羽抬眼。
“那你想怎么办?”
天明张了张嘴。
“我……”
他想说去救月宁。
可昨夜张良问过的那些问题,他如今一个也答不上来。
星魂在哪里?
月宁被关在何处?
驻所里有多少秦兵?
就算他们闯进去,又凭什么从阴阳家左护法手里救人?
天明越想越烦躁。
“早知道我就不来这什么小圣贤庄了!”
少羽皱眉。
“你来不来,月宁都会被抓。”
“可至少——”
“至少什么?”
少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天明,你以为只有你想救她?”
天明怔住。
少羽站起身。
“月宁是跟着我们从机关城一路逃出来的。她受了伤,也从没说过一句要丢下谁。”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
“如今她被抓了,我比谁都想把她带回来。”
天明低下头。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我们两个也被抓。”
少羽看着他。
“如果连我们都落进阴阳家手里,谁还去找月儿?谁还能救月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天明终于低声道:
“那我们就一直等着?”
少羽没有回答。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张良推门而入。
“二位。”
他看了看屋内的情形,神情依旧温和。
“看来昨夜都没睡好。”
天明立即迎上去。
“张先生!有消息了吗?”
张良点头。
“月宁目前仍在城东秦军驻所,至少今晨尚未被转走。”
天明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
“不过。”
张良打断他。
“方才有人故意将一条消息传到客栈,说秦军今晚子时要从西门转押一名重要囚犯。”
少羽眸光一沉。
“这么巧?”
张良看向他。
“你觉得呢?”
少羽略一思索。
“月宁昨夜才被抓,星魂又知道她与墨家有关。如今忽然传出转押消息,恐怕是想引我们去救人。”
“不错。”
张良微微颔首。
“消息太容易得到了。”
天明急道:
“可万一是真的呢?”
“所以要查。”
张良坐下。
“但不能按照对方给出的时辰和地点,直接带人过去。”
“那怎么查?”
“先查驻所。”
张良将一份手绘的简图展开。
上面标出了城东几处驻军营房、运送物资的道路,以及进出城门的主要通道。
“秦军若要转押重犯,必然需要安排车辆、护卫和通行文书。无论如何遮掩,总会有些准备。”
少羽仔细看着地图。
“先生想从这些地方核实?”
“正是。”
张良看向天明。
“子明,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出去冒险。”
天明抬头。
“是什么?”
“把自己藏好。”
天明一愣。
张良温声道:
“星魂昨日在辩合台上已经见过你。你与子羽又是和月宁一同入城的,如今但凡有人核对起这些线索,小圣贤庄便未必还像从前那样安全。”
少羽脸色微变。
他忽然明白,昨夜星魂抓住的或许不只是高月宁一人。
他还在借她,将周围的人一一找出来。
“先生。”
少羽沉声问。
“我们是不是已经被怀疑了?”
张良没有否认。
“至少,对方开始留意了。”
天明抿紧嘴唇。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道:
“那我听先生的。”
少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天明没有反驳。
只是将怀里的墨眉抱得更紧。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若想保护身边的人,光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
午后,桑海下游。
一间临河而建的旧药铺里,一名灰衣男子正与掌柜低声交谈。
“这些药,今日能不能配齐?”
掌柜翻了翻药方。
“止血散倒是有,只是其中两味药材存得不多。”
“有多少拿多少。”
灰衣男子掏出钱袋。
“再要些干净的布帛。”
掌柜看了他一眼。
“家里有人受了伤?”
“做活时摔的。”
“伤在哪儿?”
“肩上。”
掌柜没有继续追问。
这种事在河边并不少见。
码头上的劳工搬运重物、攀爬船桅,受伤原本就是常事。
他正要去柜后取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秦军查船!沿河商户不得擅自离开!”
灰衣男子脸色微变。
掌柜皱眉向外张望。
“这几日怎么天天查?”
他抱怨着,转身取药。
灰衣男子却已经站起身。
“药不要了。”
“哎?钱都付了!”
那人没有回答。
他快步走出药铺,转入河边的一条小巷。
刚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住。
巷口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穿秦军甲胄。
另一人身着深红色衣裙,长发挽起,举止妖娆,眼角眉梢却透着令人不安的冷意。
大司命。
她看着面前的灰衣男子,缓缓笑了。
“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灰衣男子没有答话。
他转身便跑。
大司命唇边笑意一深。
“跑?”
下一瞬,赤红色的气息自她指间骤然凝聚。
男子刚跃上矮墙,身后便有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
他仓促翻身,堪堪避开要害,肩头的衣料却瞬间破裂。
“砰!”
半截砖墙被掌力击得碎裂。
灰衣男子狼狈落地,立即从袖中甩出一枚细小的机关暗器。
数道寒芒疾射而出。
大司命眼神微冷。
她侧身避过,掌中赤红气息骤然扩散,将余下的暗器尽数震落。
“墨家机关?”
她轻轻一笑。
“果然没找错人。”
那男子脸色骤变。
他显然知道眼前这女人的身份。
不再犹豫,转身冲向河边。
那里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只要上了船,借水道逃入下游密集的河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司命没有急着追。
她抬手一挥。
两具早已伏在河岸暗处的阴阳傀儡忽然跃出,一左一右截住那人的去路。
男子被迫停步。
可他没有束手就擒。
只见他抬手按下腰间的机关扣,一道细索骤然射出,缠住不远处船桅。
他借力跃起,整个人几乎横掠过水面。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色掌印从身后追至。
“轰!”
细索骤断。
男子重重跌入河中。
水花四溅。
大司命走到岸边,冷冷望着水面。
片刻后,一具阴阳傀儡从水中拖出浑身湿透的男子。
他还活着。
只是左臂已经抬不起来。
大司命看了一眼。
“绑好。”
身后的秦兵立即上前。
男子挣扎着抬头。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大司命笑了笑。
“你们昨夜逃出去的人,总要有人照顾吧?”
她没有再解释。
事实上,查到这家药铺,靠的不是某种神乎其神的占卜。
昨夜秦军沿水道搜查时,在下游一处停船点发现了一小段带血的布条。今晨又有船夫提起,曾看见两个人扶着伤者在附近上岸。
星魂据此判断,伤者尚未离开下游一带。
于是派人在河岸各处留意购买伤药的人。
几个时辰之后,终于等到了这个灰衣男子。
大司命抬手,从他腰间搜出一枚小巧的机关扣。
与昨日在小圣贤庄附近搜到的东西十分相似。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看来星魂大人的判断没错。”
男子脸色一白。
大司命俯身,看着他。
“你若识趣,便告诉我,昨夜逃出去的那两个人藏在哪里。”
男子咬紧牙关。
一言不发。
“倒还忠心。”
大司命笑意不减。
她抬手,赤红色的阴阳术在掌中缓缓浮现。
“只是不知道,你能撑多久。”
河边风声骤紧。
申时。
星魂收到消息时,正在桑海馆舍中与李斯商谈秦军接下来的布防。
一名阴阳家弟子入内,躬身呈上密报。
星魂看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李斯抬眼。
“有进展了?”
“抓到一名替伤者买药的人。”
“墨家弟子?”
“十有八九。”
星魂将密报放下。
“不过眼下只确定此人与墨家机关器具有关,是否知道真正的藏身之处,还得再问。”
李斯点头。
“既如此,便交给阴阳家审问。”
星魂微微一笑。
“相国大人放心。”
李斯沉吟片刻,又道:
“听说昨夜东埠还抓住一个燕国少女?”
“不错。”
“何人?”
星魂看了他一眼。
“燕太子丹的女儿。”
李斯神色一变。
“燕丹还有一个女儿?”
“至少目前查到的,是这样。”
星魂语气轻淡。
“至于她究竟知道什么,还需要再查。”
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
“既然是燕丹之女,又与墨家余党同行,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这是自然。”
星魂笑意不减。
但他并没有将昨夜读心时发现的异常说出来。
一来,那道封锁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尚不能确定。
二来,此事显然可能牵涉阴阳家内部的某些秘密。
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他没有必要让李斯知道。
更何况——
李斯想要的是帝国叛逆。
而星魂感兴趣的东西,未必只有这些。
酉时,秦军驻所。
高月宁终于等来了星魂。
房门被推开时,她正坐在桌边,用左手勉强握着一支竹箸,拨弄碗中已经凉透的米饭。
见他进来,她立即站起身。
星魂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
“看来,你还有胃口。”
高月宁没有接话。
他今日依旧穿着深紫色衣袍,神情从容,仿佛这一整天的搜捕与杀戮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星魂走到桌旁坐下。
“听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高月宁抬头。
“今晚是不是要把我送出桑海?”
星魂似笑非笑。
“谁告诉你的?”
“守卫。”
“哦?”
他轻轻扬眉。
“他们倒是多嘴。”
高月宁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可除了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想把我带到哪里?”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高月宁咬牙。
“我总该知道自己会被关到什么地方!”
星魂看了她片刻。
忽然道:
“你是想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还是想知道墨家的人会去哪里救你?”
高月宁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
他知道。
少年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
“怎么不说话了?”
高月宁攥紧左手。
“你是故意让守卫把消息说给我听的。”
星魂没有否认。
“继续。”
“你想让墨家的人以为,你今晚会把我转走。”
她声音微微发紧。
“然后在路上设伏。”
星魂望着她。
这一次,他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兴味。
“看来昨夜的教训,倒没有让你把脑子也丢了。”
高月宁脸色一白。
那句轻飘飘的讥讽,再次让她想起昨夜被强行窥视记忆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星魂注意到了。
却没有安慰的意思。
相反,他似乎对这种反应十分满意。
畏惧可以让人谨慎。
也能让人更容易被掌控。
“既然猜到了,那你觉得墨家会来吗?”
他忽然问。
高月宁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她希望他们来。
可她又比谁都害怕他们来。
天明性子冲动,少羽虽然聪明,却也绝不会轻易舍弃同伴。
若消息传到他们耳中……
她不敢再想。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倒不必太为难。”
高月宁抬眼。
“什么意思?”
“墨家若真将你看得那么重要,自然会来。”
星魂语气淡淡。
“若不来,也不过说明,你在他们眼里没那么值得冒险罢了。”
高月宁的指尖一寸寸收紧。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样的话刺激她,想从她的反应中看出墨家与她究竟有多深的关系。
可她仍然觉得胸口发闷。
“你不用挑拨。”
她抬起头。
“他们来不来,都不代表他们不在乎我。”
星魂轻轻一笑。
“是吗?”
“是。”
高月宁的声音不大。
却很坚定。
“若我是他们,也不会明知有埋伏,还带人来送死。”
少年望着她。
两人相对片刻。
星魂忽然移开目光。
“倒有几分道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
“可惜,人未必总能照着道理行事。”
高月宁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她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
昨夜明知东埠危险,她还是去了。
明知星魂不是能够轻易威胁的人,她还是拔出了短刀。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似乎一直在做那些明知危险、却仍然忍不住要做的事。
星魂放下茶盏。
“另外,今日有人在下游替墨家伤者购买药材,被我的人抓住了。”
高月宁猛地抬头。
“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道。”
星魂慢悠悠地说道。
“昨夜你拼命救出去的人,至少还活着。”
她怔住。
这一瞬间,心底先涌起的是欣喜。
他还活着。
那就说明自己的冒险没有完全白费。
可紧接着,她便意识到另一件事。
替他买药的人被抓了。
这意味着,秦军已经重新摸到了他们身边。
“你想怎么样?”
她声音有些发紧。
星魂笑了。
“这话不该问我。”
“那该问谁?”
“问你们墨家。”
少年起身。
“他们既然要与帝国为敌,自然该想到这种结果。”
高月宁看着他转身。
忽然开口:
“星魂!”
少年脚步一顿。
她第一次没有在名字后面加上“大人”。
可此刻已经顾不上礼数。
“你究竟想要什么?”
星魂缓缓回头。
“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神情淡淡。
“墨家。”
“还有呢?”
高月宁盯着他。
“如果你只是想抓墨家的人,昨夜就可以直接搜查有间客栈。今天也不必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星魂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敛。
少女继续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知道姐姐被月神带走,也知道我跟着墨家逃出来。”
她声音略微颤抖。
“可你昨夜还要……”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她不想再回忆那种疼痛。
星魂却已经明白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记忆?”
高月宁没有作声。
少年缓步走回她面前。
“因为我想知道。”
回答简单得近乎残酷。
高月宁怔怔望着他。
星魂微微一笑。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她没有回答。
他也不再解释。
片刻后,少年忽然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好奇。”
高月宁心中警铃骤响。
“什么?”
星魂看着她。
“你幼年时,可曾学过阴阳术?”
高月宁一愣。
“阴阳术?”
“不错。”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从未正式拜入阴阳家,也不曾有人以阴阳家弟子的方式教导她。
小时候母亲的确教过她一些调息之法。
可那些与她后来听说的阴阳术,似乎并不相同。
至少,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懂得什么高深术法。
星魂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真的没有?”
“没有。”
她顿了顿。
“小时候娘亲教过我一些养气的法子,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
“哦?”
星魂目光微动。
“她教过你什么?”
高月宁皱眉。
“只是些调息的方法。”
“具体呢?”
她努力回想。
可脑海深处忽然掠过一阵极轻微的刺痛。
高月宁脸色微变。
她立刻停下。
星魂看在眼里。
“怎么?”
“我想不起来。”
少年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
“想不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她方才的反应,与昨夜读心时出现的异常极为相似。
那道封锁的存在,越来越值得在意了。
不过,他仍然没有证据确定它与何人有关。
高月宁幼年生活在燕国王室,身边可能接触过许多不同的人。
仅凭几段残缺的记忆,还不足以判断真相。
星魂不喜欢在没有根据的时候,过早认定答案。
“既然想不起来,便先不必想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高月宁一愣。
就这样?
他竟然没有继续强迫自己回忆?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星魂淡淡吩咐: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私自审问她。”
门外的秦卒立即应声。
“诺!”
“还有。”
少年微微侧首。
“她若再出现异常头痛或昏厥,及时禀报。”
高月宁心头微动。
但下一瞬,星魂便补上一句:
“别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那点刚刚生出的复杂情绪,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垂下眼。
果然。
自己怎么会以为,他是在关心她?
星魂没有再看她。
房门重新关上。
屋内恢复安静。
高月宁坐回榻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方才想起幼年调息之法时,那种异常的刺痛,仍然残留在脑海深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母亲教过她的东西,她明明记得一些。
可只要继续往深处想,脑海便会变得模糊。
像有一扇门。
门后分明藏着什么。
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不开。
戌时。
桑海西门外,夜色渐浓。
一辆看似普通的囚车在秦军护送下缓缓驶出城门。
车厢四周覆着厚重的黑布,看不清里面关押着什么人。
两侧甲士列队,前后均有骑兵护卫。
远处的山坡上,一道黑影静静伏在草木之间。
是石兰。
她没有贸然靠近。
只是借着夜色,仔细观察囚车行进的方向,以及周围的秦军布置。
片刻后,她微微皱眉。
护卫的人数太多了。
而且队列中有几名秦兵的站位十分奇怪。
他们看似负责保护囚车,实际上却不断留意道路两侧的山林。
石兰缓缓后退。
这是陷阱。
她没有再停留,立即沿山道返回。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远处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机关响动。
石兰脚步一顿。
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树枝间掠过。
她没有追。
只是悄无声息地隐入另一侧的密林。
片刻后,一具黑色阴阳傀儡落在她方才藏身的位置。
它四下张望,最终只找到几片被踩弯的草叶。
再无其他踪迹。
同一时刻。
桑海馆舍。
星魂正坐在案前,听取秦军传回的消息。
“回大人,西门囚车已经出城,沿途并未遇袭。”
校尉低头禀报。
“不过有人发现山坡上曾有可疑人影,追查时已经失去踪迹。”
星魂轻轻一笑。
“果然。”
校尉愣住。
“大人?”
“墨家没有来劫车,却有人来探路。”
少年缓缓转动手中的茶盏。
“看来他们也知道,消息未必可信。”
校尉迟疑着问:
“那要不要继续追查?”
“追。”
星魂答得干脆。
“但不要只盯着那个人。让傀儡先摸清她撤离的方向,秦军守住几个必经路口便可。”
“大人是想顺藤摸瓜?”
“若能摸到,自然最好。”
星魂淡淡道。
“若摸不到,也没有损失。”
他放下茶盏。
“至少我已经知道,墨家仍然有人在城内活动,并且愿意为高月宁冒险。”
校尉连忙点头。
星魂却已不再理会他。
他望向案上另一卷竹简。
那是关于燕太子丹家眷的旧档。
记录并不详尽。
其中对于高月的描述颇多。
至于高月宁,却仅有寥寥数笔。
燕丹次女,名宁。
再无其他。
星魂微微眯眼。
同样是燕丹的女儿。
一个在阴阳家眼中极为重要。
另一个却几乎没有留下多少记载。
这本身未必意味着什么。
但结合高月宁脑海中那道古怪的封锁,便值得进一步查证了。
少年将竹简合起。
他尚不知道那道封锁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高月宁的身世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往事。
只是凭借多年处理阴阳家事务的经验,他隐约察觉到:
这个少女身上的异常,或许并非偶然。
然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并未因此完全转移。
桑海的墨家余党仍在活动。
小圣贤庄中,也很可能藏着值得关注的人。
他首先要做的,仍然是完成眼前的事。
至于高月宁……
既然已经落入手中,便有的是时间。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深。
高月宁坐在窗下。
她不知道西门外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今夜究竟有没有人为了她前来探路。
她只知道,自己仍被关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
右手腕还在疼。
脑海深处的异样,也没有完全消失。
她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颈间的月牙玉饰。
那是姐姐留给她的东西。
她握了许久。
忽然低声说道:
“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回应。
高月宁望着窗外。
她想起少羽教她使用短刀时,曾经说过:
“你力气不够,别总想着跟人硬拼。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找机会。”
那时她还不服气。
如今才知道,少羽说得一点也没错。
面对星魂这样的高手,她甚至连对方的一招都接不住。
她也想起父亲。
父亲曾经说过,人可以弱小,却不能因此放弃自己的选择。
可如今,她连自己会被带去哪里,都不能决定。
高月宁闭上眼。
良久,才慢慢睁开。
不行。
她不能只顾着害怕。
星魂想要利用她寻找墨家。
而她至少已经知道,这个人不会轻易杀她。
因为她身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却是她眼下仅有的一点余地。
高月宁轻轻握紧左手。
既然他还要从自己身上得到答案,那她便不能这么快认输。
她得想办法弄清楚,星魂究竟想要什么。
不仅是墨家。
还有昨夜那个问题。
她的记忆里,究竟藏着什么?
窗外,残月被薄云遮住。
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
高月宁不知道,在同一座城里,已经有人为了救她开始布置下一步行动。
也不知道那位阴阳家左护法,正在将一张更大的网缓缓收紧。
她只知道,等天亮之后,自己必须想办法再见星魂一次。
不是求饶。
更不是服软。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若想从一个擅长掌控人心的人手里活下来,首先便不能让他看透自己的每一步。